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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镜(三) 我没有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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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病人的病程与病情不定,诊治过后,不好中途换人接手,所以药局里的医官一旦接诊,都会在药局里忙上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吃住都在医馆。
这晚,沈逍遥与几个同僚坐在一起吃饭。
他才到医馆没几天,跟大家还不算太熟。不过其他医官也没介意,就算不相熟的人,只要同桌吃上两盅酒,便也敞亮了。
有个医官便是如此。
他喝了几杯酒,不多时,就脸红耳赤地跟几个人抱怨:“刘兄近日不是回老家奔丧去了么?少说小半月才回!他这一走,病人都让我接手,咱成天落在医馆里回不去,家里媳妇儿抱怨好些日子了,也不知刘兄何时能归,救我水火……”
他摇头晃脑地,游离的目光不经意瞥见坐在墙角的沈逍遥。
沈逍遥刚来少言,知道他是新人,跟他们比年纪又小,这医官便忍不住把话头往他身上引:“瞧瞧,沈弟就没有这个烦恼!唉!还是独身好啊……”
然而低头吃饭的沈逍遥冷不丁接话:“我不是独身。”
“就是就是!”有人立马附和,“咱们沈弟这一表人才,怎可能是独身?”
那医官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嘴快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罚酒!罚酒!”
大家起哄,那医官自罚三杯,脸更红了。这时候,又一个医官开口:“说到底,还是你温有礼怕老婆。”
他大有见地道:“要我说,这女人啊还得找温婉贤良的,省得成天折腾,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话到这里,他也看向沈逍遥,揣度起对方的家室:“沈弟仪表堂堂,想必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吧?”
没等沈逍遥吱声,旁边就有人抢白:“不用说!肯定是!”
“对了沈弟。”那叫温有礼的医官突然想起,“你既不是独身,这段时间,怎都没见弟妹来看你?”
沈逍遥剥着瓜子没开腔。
温有礼自讨没趣:“沈弟,怎么引你说两句话这么难呢?”
身边的同僚见状,赶紧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温有礼的腰。
怎么这么不识颜色?
这时候,有点眼力见的都能发现沈逍遥状况不对了。
温有礼察觉,却觉得不解:“你捅我干什么?”
“你这人!”同僚恼他迟钝。
却在这时,药局看门的小厮进来传话:“诸位官人,屋外有一公子求访,说要找……沈大夫。”
热闹的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把目光落到沈逍遥身上。
“失陪一下。”沈逍遥起身,从一众同僚里出去。
他跟着小厮出门,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沈逍遥愣了愣:“香帅找我何事?”
“没什么事。”楚留香打着折扇笑说,“许久没见你,近日到京城来玩儿,听说你在此,就过来找你去喝一杯。”
话说跟方思明到京城以后,沈逍遥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无事可做,是故多半都待在府里,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更遑论跟江湖的旧友们见面。
此时想起他上次见到楚留香,还是在三年前。
的确是有点久违了。
楚留香:“刚刚可没喝酒吧?”
沈逍遥:“没。”
“那你今天可得跟我走喽!”楚留香熟络地跟他笑道,“我刚到京城就打听了哪家的酒最好喝,结果还真让我找着了!坊间都说那家老板娘酿的酒可谓人间上上品,正好带你去尝尝!”
楚留香难得邀请,沈逍遥总不好拂他的意。
跟同僚们说明缘由之后,沈逍遥就跟着楚留香去了他方才吹得天花乱坠的酒馆。
楚留香来前就跟酒馆订了雅间,他领着沈逍遥进屋,然后拍拍桌边的空位,引沈逍遥坐下。
那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
楚留香与他相识得早,眼瞧着沈逍遥从意气风发的模样变得像如今这样沉默寡言,说不唏嘘,那是假的。
不过他可没忘记自己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楚留香提壶给沈逍遥斟了杯酒,挑起话头:“为何我每次见你都是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怎么?又跟方公子吵架了?”
毕竟对方是楚留香,沈逍遥也不好装没听见。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香帅就别取笑我了。”
“我还不知道你么?”楚留香指着沈逍遥,“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因为方阁主?”
听他提起方思明,沈逍遥默然一会儿,回答:“嗯。”
楚留香见状摇头:“逍遥啊逍遥,你可真是会辜负自己的好名字。”
他叹惋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你,从我第一面见你,你就在为他的事情伤神。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竟是半点没变。”
沈逍遥苦笑了声,他没说什么,只把楚留香斟来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他心情不好,楚留香干脆由着他借酒浇愁。
等沈逍遥多喝下几杯,眼角开始泛红,楚留香才又开口:“听我一句劝。你如果不喜欢他了,那就放手,对两个人都好。”
他像是说了句什么令人很为难的话,听得沈逍遥当即皱起眉。
“我没有不喜欢他。”沈逍遥说,“我只是有点……不敢爱他了。”
沉默片刻,沈逍遥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年纪还把情情爱爱的挂在嘴边,让香帅听笑话了。”
楚留香摇了摇头,他静静地听他倾诉着,又递去一杯酒。
上头的醉意一点点蚕食着沈逍遥的心防,他头昏眼花地扶着酒坛,难过道:“香帅,这十一年,我怎么过的你都知道,也看在眼里。”
“是。我当初不该去招惹他,不该跟他有夫妻之实,明知道杀了他义父会有什么后果,却还是奢求着、期盼他能爱我……”
“说到底,是我的私心一手造成这样的局面。他说得对,我的确是自作聪明。”
不光自作聪明,还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但那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沈逍遥抬起头,突然话锋一转:“可我太明白他了,香帅。”
“他那样有恩必报的人,要是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左右为难。”
“所以我从未跟他提起过。”
楚留香却觉得他迟钝:“你早该跟他提起,否则怎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逍遥不以为然:“那只是我一厢情愿。”
“他并没有责任承担我一分一毫的痛苦。”
“何况,我也没有这资格。”
过去是明白自己在方思明心里不如朱文圭那个义父重要,如今,是他确确实实地不配了。
抛开那些他自讨苦吃的伤,方思明其实不欠他什么,反倒是他……
他是个什么东西?
算起来,方思明才是无辜的那个。
他可以放下那些不甘与怨恨,毕竟,是他自找的。
可放得下,不代表不会受伤。
割舍与剥离的痛楚,他已经体会过太多次了。
所以,才会想忘。
沈逍遥:“我不是神仙,没有铜皮铁骨。我是人,受了伤会痛,伤得太重会死。”
“香帅。”再抬头,沈逍遥的眼底已经有了湿意,他泪眼蒙眬地望着他道,“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的。”
瞧见对方脸上堪称痛苦的表情,楚留香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
他问:“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像过去三年那样什么都不记得,我还可以若无其事,从心所欲。”
“可是我记得,我就没法正常地爱他。”沈逍遥深吸口气,“至少现在不行。”
“我需要时间。”
……
行人寥若晨星,已近深夜,整条街上的光亮便只有王府门口的灯笼。
方思明在正大门外等了几个时辰。
无名从府中出来,想要给衣着单薄的他披上一件大氅:“少主还是回屋吧,仔细冻着。”
方思明:“不用。”
话音刚落,期盼已久的人影就逐步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方阁主。”
方思明连忙走上前:“多谢楚公子送内人回来。”
“不客气。”楚留香一松开烂醉如泥的沈逍遥,方思明就顺势扶住沈逍遥的腰身,将人迎进臂弯。
方思明相邀道:“进来喝杯茶吧。”
楚留香婉拒:“时候不早了,不好意思劳烦方阁主,还是改日吧。”
方思明自问跟楚留香没多少交情,此时楚留香不领这个情,他索性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地跟他客套。
于是方思明开门见山地问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楚留香本不愿意太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毕竟感情一事千头万绪,哪是他这个外人扯得清道得明的?
不过作为朋友,楚留香还是嘱咐了两句:“楚某多句嘴,以逍遥当下的情况,方阁主还是不要太心急为好。”
“他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楚留香说完,便仗着轻功,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他走后,方思明转头看向怀里醉到不省人事的沈逍遥,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主。”无名劝他,“咱们就听香帅的吧?”
“不行。”方思明固执道,“我可以给他时间,但谁能保证他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没想到少主会如此坚持。
无名想了想,灵机一动:“我有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