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如意金箍

2、破镜（二） 连哄我两句

　　从沈逍遥那里不欢而散之后，方思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把门一关，就关到了半夜。

　　无名晚来一步，吃了他家少主的闭门羹。

　　房里亮着灯，烛火正旺。可无名不放心，怕方思明伤怒之下做出什么傻事，干脆留了下来。

　　无名在屋外守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原先站在门口，后来站累了，便倚坐在廊檐下的扶手休息。
　　他向来不是能捱过夜的，子时一到，无名就靠着门柱昏昏欲睡了。

　　他点头打了会盹。

　　朦胧间，无名隐约听见有脚步靠近。

　　到底是习武之人，无名一个激灵，顿时惊醒过来：“谁……！”

　　来人一副熟悉的嗓音。
　　低沉、好听。

　　“守夜呢。”

　　借光看清对方的脸，无名诧异：“少……”
　　他想叫他，沈逍遥却食指比唇，示意他噤声。

　　无名果断按要求闭嘴。

　　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无名小声询问：“您这是？”

　　沈逍遥把食盒递过去：“别说是我送的。”

　　叮嘱过后，男人的身影又款款消失在了夜色当中。若不是食盒还在手上，无名都快错觉刚刚只是他的一场梦了。

　　隔着木头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沈逍遥走后，无名悄悄掀开盖子瞄了一眼——
　　都是晚饭桌上没见过的东西，明显是刚做的。

　　何必呢？

　　无名觉得他家少夫人虽然人好，但对少主的感情还真是够磨人的。
　　方才其乐融融地一起吃不好吗？

　　这会儿知道错了，跑来给少主开小灶？
　　白白浪费那一桌子菜。

　　不过腹诽归腹诽，饭菜还是要拿进去的，毕竟方思明晚上是当真没吃东西。

　　于是无名抱着食盒，屈指敲了敲书房的门：“少主，您睡下了吗？”

　　里面很快传出方思明的回应：“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说话吗？”

　　“进。”

　　得到准许，无名推门而入。

　　方思明此时还在案前审账本。

　　无名走过去。

　　食盒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思明抬头：“什么？”

　　无名嘿嘿一笑：“怕您肚子饿，给您送宵夜来了！”

　　他说着打开食盒。揭开盖子的一瞬间，那股被压抑的香味就迅速散发了出来，闻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无名悄悄咽了口唾沫，当时又觉得有点饿了。

　　方思明见状狐疑：“你做的？”

　　想到沈逍遥的嘱托，无名硬着头皮应下，撒谎：“……嗯。”

　　方思明看了眼他端来的东西，评价道：“往常以为你只知道吃，没想到手艺倒是不错。”

　　无名受之有愧，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怕再被方思明夸两句得露馅儿，无名连忙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

　　正想让方思明快点儿吃，谁知他家少主当即话锋一转：“给他送去吧，他晚上也没怎么吃。”
　　他在说沈逍遥。

　　无名：“……啊？”

　　见他半天愣着不动，方思明奇怪：“怎么了？”

　　“没、没怎么。”无名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我送去，要怎么说？”

　　“既是你做的，就说是你送的。”

　　得，绕了一圈居然能转回到沈逍遥手上。
　　少夫人知道肯定哭笑不得。

　　“那不行。”无名龃龉，“这是我给您做的，您想着少夫人……您自己给他做去。”

　　“你也看见了。”方思明烦躁地皱眉，搁下手里的笔，“他不吃，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厨艺……”

　　“算了。”方思明叹了口气，“搁这儿吧。”

　　“那少主您可得把这些吃了啊。”无名叮嘱，“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方思明：“出去吧。”

　　无名正要退下，不料又被方思明叫住：“等等。”

　　无名回过头。

　　方思明拿起账簿，露出铺陈在桌上的一堆名迹古画，问他：“你说把这些送给沈逍遥，他会不会开心点儿？”

　　无名很想说，他虽然也不知道沈逍遥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少夫人的心结恐怕不在这里。

　　不过少主总算开了些窍，能主动见面总比像现在这样僵持着好。

　　所以无名依顺地附和：“少夫人近来经常临字描画，您送这些他肯定会喜欢的。”

　　方思明没有十足的把握，是故无名的话也只当听听。他将这段时间下令搜罗来的东西重新装匣，叹道：“希望如此吧。”

　　翌日清早。
　　方思明带着书画去找沈逍遥，不料正巧撞见那人合上门闩的背影。

　　无名一惊，赶紧去瞟少主脸上的表情。

　　而方思明怔怔地看着沈逍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去哪？”

　　忍了这么久，果然还是要走么？

　　见他表情不对，沈逍遥解释：“不去哪，我只是要去赴任。”

　　“赴任？”方思明愣了愣，“赴什么任？”

　　“惠民药局里的医官。”跟之前一样，为了让他安心，沈逍遥补充道，“放班就回来。”

　　方思明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过放沈逍遥出去了半天，那人就混了个医官的职位傍身。
　　这也罢了。更令他在意的是，沈逍遥事前既没和他商量，事后也没跟他汇报。若不是他今天早上过来撞见，只怕这人怎么在府上凭空消失的都不知道。

　　方思明动了动唇，然而还没等他开腔，沈逍遥就道：“我先走了。”

　　约莫是怕误了时辰，沈逍遥说完，没再招呼什么，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换作以前在万圣阁，但凡沈逍遥出门或是回府，不先跑来找他亲热两下，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倒是走得干脆利落。

　　方思明很是失意。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了吗？

　　知道方思明现在心情不好，无名赶紧安慰他说：“少主您别生气，少夫人……或许有他自己的理由呢？”

　　“还能有什么理由？”方思明已经看开了，“不就是想躲着我。”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锦匣，问：“无名，你说他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怎么会？”无名否道，“少夫人要是不想跟您在一起，之前干脆就留在梅先生那里不回来了，何必千里迢迢地跟您回京城呢？”

　　“……”
　　或许是这样吧。

　　但沈逍遥现在的心思，实在是让他捉摸不透了。

　　-

　　因为沈逍遥去得最迟，药局里的管事便将他轮值的日期排在最末。所以当晚，沈逍遥就得空回了府邸。

　　不过这一次，沈逍遥进门之后，没再钻回自己的偏院，而是首先去了方思明的主卧。

　　无名正在外面守夜。

　　见到他来，无名站起身：“少夫人。”

　　沈逍遥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他生气了吗？”
　　毕竟相处那么久，方思明的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果不其然。

　　无名道：“是啊。”这机灵鬼甚至添油加醋，“少主今天生了可大的气呢。”

　　沈逍遥闻言又看了眼房门。跟少主回来好些日子，这还是无名第一次瞧见他脸上浮现出忧虑。

　　沈逍遥眉头紧皱，却站着没动。

　　见沈逍遥没什么举措，无名试探道：“您不进去？”

　　这话像是点醒了他。

　　沈逍遥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

　　无名大喜过望。

　　然而在即将推门的时候，沈逍遥犹疑片刻，还是退却了：“他在气头上，多半不想见我，劝他……早点休息。”

　　无名听得着急，他劝有什么用啊？

　　没等他来得及阻拦，沈逍遥就又走了。那人脚下生风似的，明显不如上次从容，几乎是匆匆逃离了这里。

　　“嗨呀！”无名恨铁不成钢地往掌心里砸了砸拳头。

　　紧接着，屋里传来方思明的叫唤：“无名。”

　　听见方思明出声叫他，无名赶紧进门。

　　房内亮着灯，方思明倚在床头，还没睡。

　　无名猜测，少主多半是听到他刚刚跟少夫人讲话了。

　　不出所料。

　　对方下句话就是在问：“他来过了？”

　　无名不敢回话。

　　“他来过，却没进来？”

　　无名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他听见方思明放下账簿，颓然叹气：“连哄我两句都不愿意吗？”

　　早知道沈逍遥跟他回来会是这样，倒不如当初什么都不记得的好。

　　起码那个时候，他待他还跟别人一样。即便没有青睐，至少也会一视同仁。

　　哪至于生疏至此？

　　无名觉得这两人简直要命。

　　等离开方思明那儿之后，无名干脆自作主张，偷偷潜入紫竹偏院，在廊檐下悬挂的站笼里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鸟。
　　那是沈逍遥的信鸽。

　　无名站在白鸽面前，突然压低了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也不想看他们这么下去吧？”

　　鸽子当然没有回答。
　　无名不在乎。

　　他从袖子里掏出卷好的纸条塞进它脚上的信筒，然后摸了摸鸽子的头，将鸟放飞了出去：“去找楚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