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如意金箍

1、破镜（一） 何以进退两

　　决定跟方思明回京的当晚，除了几卷没读完的医书，沈逍遥什么也没从医馆带走。

　　夜深人静，客栈小二端着新燃的灯烛上来，撤掉了沈逍遥案上昏暗的那盏。

　　方思明坐在床边，看着还桌前读书的沈逍遥，问：“你不睡觉吗？”
　　沈逍遥头也不抬：“你睡。”

　　知道他刚恢复记忆，大抵对他还有些抵触，方思明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默默翻了个身，面朝冷冰冰的墙头假寐，准备瞧对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可是直到灯烛燃尽，沈逍遥都没有上床。

　　第二天，两人乘马车继续赶路。
　　沈逍遥昨晚没有睡觉，此时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而方思明就那么望着他，不发一语。

　　无名夹在中间，将两人之间生硬的气氛看在眼里，却不敢出声打破。

　　又一晚。

　　在方思明的坚持下，他们依然住着同一间屋子。

　　“子时了。”方思明提醒。

　　沈逍遥手里捧着卷书：“我看完这点就睡。”

　　方思明：“那我陪你。”
　　沈逍遥愣了愣，拒绝道：“不用。”

　　方思明这次没理他，随意从沈逍遥面前抽了本书，与他一起看。只是方思明昨晚无眠，没多久便觉得眼饧，他熬不住夜，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听见方思明均匀轻浅的呼吸，估摸着他差不多睡熟了。

　　此刻，沈逍遥终于肯放下书卷，将手停上方思明的头，轻轻抚摸。

　　看见方思明这样，不心疼是假的。
　　他也并非故意要他如何，只是如今待在方思明身边，他就觉得寝食难安。

　　留下折磨，离开折磨。爱他是折磨，不爱也折磨。
　　何以进退两难呢？

　　沈逍遥心中叹息，起身将人打横抱去了床上。

　　话说万圣阁的风波平息之后，除了将方思明收为义子，朱棣还在京城特赐了一座府邸，供方思明居住。

　　沈逍遥第一次来，不熟悉路，只能让方思明领着他。

　　这若在旁人看来，定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方思明心头却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知道，从前即便他步子迈得再大再快，沈逍遥都会追上他，来到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刻意地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沈逍遥跟在方思明的身后，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

　　突然，沈逍遥注意到一处偏院。
　　那偏院里引着流水，种着几圃长势喜人的紫竹，怡然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察觉到背后忽然没了脚步声，方思明回头，只见沈逍遥停在那偏院的门前问他：“我可以住这儿吗？”

　　方思明忍不住道：“你不跟我一起？”

　　沈逍遥没有即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恻隐地避开方思明的目光，说：“给我点时间好么。”

　　“……”

　　听见这话，方思明下意识地就要朝沈逍遥靠近。
　　看得出他很急，无名赶紧扯住主人的衣袖，低声劝道：“少主，咱们就依少夫人的吧。”

　　方思明不置可否。
　　他一言不发地抿着唇，眼神里明显急心失落。

　　其实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他也看出来了——只要跟他待在一间房，沈逍遥就不会睡觉。

　　可如今沈逍遥肯跟他回来已属不易，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逼他。

　　方思明无奈，只得按捺下这口气，吩咐下人将偏院打扫出来，给沈逍遥暂居。

　　从那以后，离开医馆的沈逍遥就成天足不出户地守在那方小院儿里。
　　他无事可做，又不想虚度光阴，便搜来几本名家书帖，在房中临字。

　　这天，不知道第几次写错字的时候，沈逍遥终于忍不住抬头：“……能不能不要看我？”

　　捧着书卷的方思明闻言一愣，道：“我没有打扰你。”

　　“……”沈逍遥无话可说。

　　他搁下手里的笔：“我出去走走。”

　　方思明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眼睁睁地目送沈逍遥走到门口。

　　他咬牙隐忍着，几乎捻碎指尖的薄页。就在这时，沈逍遥忽然回头，要他放心似的，说：“酉时就回。”

　　他话音刚落，便与端着新茶过来的无名正巧打了个照面。

　　“少夫人。”
　　无名叫了他一声。

　　沈逍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很快擦肩离开。
　　看着沈逍遥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名有点摸不清楚状况。

　　他走进屋，把茶放到案上，随口问了句：“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方思明语气生硬：“不知道。”

　　天高海阔，山遥水远。
　　总之不是他的身边。

　　方思明转头眺向窗外：“他嫌闷，出去走走。”

　　无名奇怪：“您不叫人跟着吗？”

　　“……他会回来的。”

　　方思明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很没底。

　　他觉得自己现在跟沈逍遥的关系，就像一根岌岌可危的弦。如果他不去维系的话，恐怕不留神便断了。

　　他真的会回来吗？
　　如果沈逍遥不回来，他该怎么办？

　　有那句话，沈逍遥出去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时越去细想，方思明便越发地坐立不安。

　　这就是他当初的感受吗？
　　患得患失？

　　方思明心烦意乱。
　　他不敢赌沈逍遥会离开他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因为那人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

　　方思明站起来。他脸上神色如常，可起身时那一瞬间的摇晃还是显出了他的慌措。

　　他握着手边小茶桌的桌角，皱眉吩咐说：“无名，他应该还没走远，你去……”

　　“少主。”方思明话没说完，便被无名半段截住，“还是算了吧。”
　　无名转念道：“以少夫人的能力，我跟上，他肯定会发现的。他既跟你说过酉时回，咱们就不妨相信他？”

　　“可是……”

　　方思明本还在纠结，但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万圣阁的属下送来了几桩拿不定的案子，还有他这段时间因为找沈逍遥而落下的账簿，要他裁决审阅。

　　方思明得处理万圣阁的事务，一时分不出心，也就由着沈逍遥去了。

　　直到傍晚，无名进来叫他：“少主，休息会儿吧，该吃饭了。”

　　方思明搁下笔，揉揉酸胀的手腕：“什么时候了？”
　　无名：“酉时末了。”

　　方思明一怔：“酉时末了？”
　　无名低头：“是。”

　　方思明沉吟片刻：“他回来了吗？”
　　无名顿了顿，有些心虚：“……还没。”

　　还没。

　　方思明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说酉时就回的吗？

　　“不行。”方思明再也坐不下去了。

　　知道方思明此时心中火急火燎，无名没办法，只能试着让他冷静：“少主，要不……再等等吧？”

　　可方思明又哪里听得进去。

　　他焦躁地想出去，谁知刚拉开门，沈逍遥正在外面。

　　方思明心头那股躁郁难安的火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就被浇熄了。

　　大概是没料到屋里会有人出来，沈逍遥脸上有一瞬即逝的惊异，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无名一滞，赶紧跟他请安：“少夫人。”

　　“嗯。”男人点点头。看得出方思明现在心浮气躁，沈逍遥：“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方思明盯着沈逍遥愣了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后稍了两步，“外面冷，先进来吧。”

　　沈逍遥走进去，看见他那练字的桌上堆了不少拆开的信封跟几本翻了页账簿。

　　看样子，方思明在这里忙了一下午。

　　沈逍遥有所察觉，但他的视线只是在桌上须臾停留了会儿，没有开腔。

　　自打他进门之后，方思明的目光可以说是片刻不移地黏在沈逍遥的身上。

　　无名很是疑惑。
　　少主今天分明那样不安，可此时沈逍遥回来了，方思明竟也没问他这下午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怎绊到现在才回来。

　　方思明只问了他一句：“吃过了么？”

　　沈逍遥顿了顿，像是略有迟疑。

　　方思明心领神会，还没等他回答，就给了无名一个眼神。

　　无名立刻到厨房去了。

　　不多时，便有人拿了碗筷进来。

　　沈逍遥看着家丁流水似的进出，在旁边拘谨地站了一阵。
　　等饭菜上齐，方思明跟无名都坐下之后，沈逍遥才慢吞吞地走到方思明的对面落座。

　　无名其实早就饿了。若以往日，早半个时辰就该传饭的，为了等少夫人回家，硬生生拖到现在。
　　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美馔瞧得无名饥火烧肠，当即齐箸动筷，准备大快朵颐。

　　然而他刚想去夹块儿鸭子，就被方思明瞪了回去。

　　无名蔫巴巴地收手，委屈地看了方思明一眼。可他没想到少主一视同仁，不仅不让他动，自己也不动。

　　方思明盯着沈逍遥，大有他今晚不拿筷子，大家都别吃的意思。

　　无名饿极了，只得又向少夫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知道沈逍遥心善，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心善的少夫人很快挨不住他殷切的期盼，犹豫了一下，开始齐著。

　　沈逍遥扫了眼满桌的菜式，最终将筷子伸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碟炝莲白。

　　无名悄悄观察着自家少主，见方思明的神色稍有缓和，才又试探地伸出筷子。
　　方思明这次没再阻止，无名马上把他刚刚相中的那块鸭肉提溜进碗里，开心地啃了起来。

　　无名的胃口向来很好，却从没有哪天像今晚这样，让方思明觉得竟然有这么好。好到当无名添到第三碗饭的时候，沈逍遥其实才用了小半碗。

　　发觉他没怎么夹菜，方思明：“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幼时长在荆楚，又被华山养大，应当是嗜辣的吧？

　　他突然出声说话，以至于沈逍遥本能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在他意识到之后，沈逍遥又低下眼睫，与方思明避开了视线。

　　沈逍遥摇头：“没有。”

　　相顾无言地待了阵。

　　终于，方思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吃好了。”

　　他置下筷子，起身离开。

　　这个时候，无名才看见那碗同样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无名登时一愣。

　　到这个地步，即便再好吃的菜都很难香了。

　　他看了眼方思明留下的碗筷，又看了眼身旁低面垂睫的沈逍遥，心道自己今晚就不该上桌，更不该坐这晦气的位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少夫人！”无名站起来叫他。

　　沈逍遥没动。

　　无名“嗐呀”一声，再管不得那么多，赶紧追了出去。

　　屋里转眼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逍遥放下筷子，看着面前凉了一半的菜，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