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二白》卜难

6、恩惠 我们都会长

　　周一清老觉得张老跛今天特不对劲，阔气过了头，殷勤过了头，表现出来对二白的关心过了头……周一清躺在床上一帧一帧的回忆今天见到的张老跛，总觉得那个地方的细节被漏掉了。对了！张老跛走路更跛了一些好像，他的嘴角是不是烂了，上火么？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关键的……

　　到家以后张老跛坐在那个已经旧的看不出颜色的沙发上伸展着全身，“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衣服口袋里掉了出去。张老跛弯下腰捡起了一支已经用了一半的铅笔，想到这是给张二白带的他就准备起身找张二白。这个时候他看到自己裤脚上的脏东西随便拍了两下，心想什么时候粘上去的，但是张老跛也没有多管，到张二白房间告诉他在学校要好好学习，顺带把铅笔给了他。

　　张二白课间去了趟厕所，回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叫住了他说：“张二白，帮我叫你同桌姚小惠来趟办公室，老师我现在有点事抽不开身。”
　　张二白点了点头就跑进教室对姚小慧说：“数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呢！”
　　姚小惠看着张二白小心翼翼的问：“叫我？”
　　“就是叫你，快去吧！”张二白看着姚小惠急匆匆的步伐想：姚小惠性子比自己还静，平常看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姚小惠急成这样。
　　如果说张二白在班上话少，那姚小惠就是个闷葫芦，两个人成为同桌以后，一星期才能凑出一句话来。张二白在班上玩的来的也就那一两个，而姚小惠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一个朋友来。

　　姚小惠开心地捂着口袋进了教室，张二白跟她不熟，也没有管她，仔细地听着自己的课。没过多久姚小惠就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封信，把不认识的字轻轻地用铅笔圈起来，问张二白认不认识。因为打扰了张二白上课，姚小惠特地写了一张小纸条说：对不起打扰你上课了，可是我太开心了，我姐姐写信给我了，里面的字我认不全。我知道你有个读书很好的哥哥，他应该教过你吧！

　　张二白原本打算下课再帮她看，可是他看完小纸条又想，开一会儿小差不要紧吧，要是有听不懂的去问一清哥哥就好了！于是拿起压在三八线上的那封信看了起来。那些字张二白都认识，他帮姚小惠把拼音标注好还了回去。

　　又一节课间休息，张二白本来想看一看书，姚小惠却主动找他说话：“张二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姚小惠指着“熬”说。姚小惠后桌是一个学习还可以的男生，又看了看还在思考怎么简单解释给姚小惠听的张二白以为他不知道。 “姚小惠，给我看看呗！张二白估计不知道，我认识的字比他多多了！”
　　“不用了，谢谢！张二白他认识这个字的，他还在想而已。”
　　后桌切了一声没再说话，张二白说：“你姐姐要你记得给奶奶煮药。”
　　“噢，我知道了。”姚小惠开始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话，“不过我得上课，不能让奶奶及时喝药了，如果姐姐在家就好了，可是她还要在外面赚钱……还好数学老师会帮我做一些事。”
　　“数学老师？教我们的王老师？”
　　“对啊，他人可好了，我姐姐没钱上学还是他给我姐姐找的活。他有时候还会给我们一些生活费。”
　　“你们？”
　　“和我一样家庭困难的学生啊！王老师有时间都会和我们一起玩，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特别困难，现在看到我们，希望能帮助我们。所以他每个月都会拿钱出来分给我们。”

　　张二白没想到数学老师还偷偷做了这么多好事，以前张二白还以为这只是个瘦瘦高高做事固执的普通老师而已，因为好多次上课，学生对他讲的内容有不同意见提出来，他都要一遍一遍的去证实自己的正确。有时候迫于无奈才下课，但第二天一上课又会继续之前没结束的证明。

　　周一清在学校一天都没听进什么知识点，他脑子里就像有一团浆糊一样，让他的大脑卡壳。他昨天听到张老跛说有小孩被拐心里都没怎么在意，以前也不是没有大人传过这些事情，周一清小的时候也害怕过，可是到后来其实也没发生什么。这样类似的传闻周一清从未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与自己无关。可是他现在浑身不安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觉得张二白有一天会深陷危险。人贩子拐人之前都会有踩点吧，关注身边独来独往的孩子，那些没有获得家人足够关注的小孩，或者是模样好反抗力弱的……身边的同学还在扎堆说着那个隔壁县一年级的小孩，去围观了那个六一舞蹈节目就再也没有回来。

　　竞赛获奖名单下来了，周一清如愿以偿地拿着到手的奖金带张二白去挑书包。张二白知道周一清要给他买书包以后开心的牵着周一清的手蹦跶，他跟周一清说他之前在购物中心的一个摊子上看到一个书包，他特别喜欢。周一清仍由张二白把他往前扯，嘴角微微弯起笑着问：“我们二白也会出来逛街吗？”
　　“嘿嘿，我有时候在家没事就一个人瞎逛呗！”
　　“一个人？”
　　“对啊！”
　　“二白有时间是应该出来玩，可以和同学邀伴啊！我马上就初三了，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二白也要自己多交朋友。”
　　“我有交朋友的，可比起和他们一起玩我更喜欢和哥哥一起玩。”
　　“为什么呢？”
　　“累……”
　　“可是二白要知道，我不仅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相处，也是以哥哥的身份在照顾你，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玩会很自在。”
　　“那一清哥哥和我一起玩会觉得累吗？”
　　“如果会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二白，你现在还小，可以在很多事情上面任性，在我面前更是不用顾忌太多。因为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一个小朋友，一个弟弟。哥哥告诉你要多交朋友，不是希望你别来找我，我只是觉得有朋友很重要，在你有困难的时候，他们会帮助你，会关心你。而且在和朋友相处的过程中，二白会学到很多，你们在这个过程中会一起成长。这里面的快乐，有些是我不能给的，二白你不能什么都依赖我教你，你也要自己去明白一些道理，知道吗？”
　　“二白知道了…”

　　挑完书包以后周一清又带着张二白去了文具店。货架上摆的整整齐齐的铅笔，张二白看过来看过去也没有他爹买给他的那种，周一清说：“其实也都差不多，有些粗有些细，看你用得惯哪种而已。”
　　“我都可以的，只不过刚才在我爹给我买的那种铅笔。”
　　“什么样的我看看，说不定找找也找得到。”
　　张二白说：“我没带出来，不过那种铅笔写的字特别粗，还容易弄脏手。有次我才写一句话，不小心用手在上面蹭了一下，小拇指那一快都黑了。我下次带来给一清哥哥你看吧！”
　　周一清点点头就带着拿了一盒一盒铅笔的张二白回家了。

　　今天张二白得值日，放学以后要把教室卫生打扫干净。姚小惠在扫地，张二白个子高一些就先把黑板擦了。张二白脑子里响起周一清说的话：要交朋友。他想，交朋友应该从身边开始吧，而且姚小慧没有朋友，她肯定也希望有一个朋友的！

　　张二白拿起扫把隔着一排课桌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以后，开始主动和姚小惠讲话。
　　“姚小惠，你家里只有你和你奶奶吗？”张二白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在脑子里搜来刮去也只记得姚小惠和他说过这么一件事。
　　可能是天气太热，姚小惠脸红扑扑的微微抬起说：“嗯！我爸妈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姐姐说他们赚到大钱就会回来接我和姐姐还有奶奶去大城市生活，不过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你姐姐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吗？”
　　“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姐姐也好久没有回来了……”姚小惠说着垂下头叹了口气，隔了一会儿才说：“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我姐姐，和她一起赚钱。”姚小惠说着笑了起来，可是张二白还是看到她眼眶泛起了微红。
　　“会的。我哥哥说，有多大的渴望，有多大的向往，这个世界就会给你多大回应。我也很希望快点长大，一定会的！”

　　张二白和姚小惠没再说话，各自继续做着自己手下的事，夕阳已经从屋顶滑到了窗户上，张二白把最后一张课桌摆整齐，周一清就出现在了他们教室门口。
　　“二白，你好了吗？我们该回家了。”
　　“好了。”张二白背起书包向周一清走去，突然他顿了顿脚步，回过头对着还在收拾书包的姚小惠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家？”
　　姚小惠点了点头拿着书吧跟在张二白后面。

　　在路上张二白和周一清说着自己今天上课听懂了哪些知识点，又问了一些自己不明白的地方之后安静了下来。周一清看到姚小惠的第一眼就感觉很熟悉，可是又说不上来。最近老是有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感觉压着自己，周一清一度自我安慰到：是自己那颗躁动难安的心感受到暑假的召唤了吧！

　　三个人无声的走了一段路姚小惠说：“我家在那边，我先回去了。”
　　“好。”
　　姚小惠走了两步路又转过身对着两个人说：“谢谢你张二白，还有二白哥哥，也谢谢你。”
　　“顺路而已，没关系的，你快回家吧！”
　　姚小惠冲他们挥了挥手就跑回了家。

　　周一清忍了一会问：“二白，你也不介绍一下？”
　　“什么？哥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这是我同桌吧！”
　　“你说的不是废话！我是说名字之类的。”
　　“噢～她叫姚小惠，我同桌，她和奶奶在家，还一个姐姐…………”
　　“打住打住！张二白，我不是查询家庭详情！她怎么知道我是你哥？”
　　“可能是因为一清哥哥太出名了吧。”
　　周一清一听，在心里仔细想了想，就是这样没错了，想他风流倜傥品学兼优，有那么几个人认识也是正常的。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对这个回答表示认可。
　　张二白还没见周一清这么不要脸过，心想：你是不是忘了每次你抽背课文时都要用铅笔在我的书上唰唰签上你的大名？！

　　“欸！二白，你说她有个姐姐？是不是叫姚小恩？”周一清自我肯定完了以后脑子才回归正轨。他脑海里浮现姚小惠的脸，想起一个漂亮的学姐，大概比自己高两级吧。当时还是小学，一伙男生扎堆讨论班上谁最好看的时候，有人说楼上三班那个叫姚小恩的女生特别好看。男生们一窝蜂跑到楼上把脑袋缩在玻璃窗上偷看，周一清那个时候还去凑了个热闹。虽然周一清看完以后没其他人那么大反应，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姚小恩确实很好看。姚小惠身上有一些姚小恩的影子，虽然没有姚小恩漂亮但是也很周正。
　　“我也不清楚，没注意过，她也没说。”
　　“噢～”
　　“对了”，张二白把书包拿下来抱在怀里，从文具盒里拿出了上次张老跛给他买的铅笔说：“一清哥哥，这个就是我爹给我买的铅笔，我发现这只铅笔比我们买的那些铅笔颜色要深一点。”
　　周一清接过笔看了看，“2…B？ 这不是画画用的吗？你们要用也是HB啊。”
　　“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
　　“也没什么，都是铅笔，可能是你爹买错了吧。”

　　还剩不到一个星期就要放暑假了，有一天在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姚小惠扯着张二白的校服衣摆神秘兮兮的对张二白说：“张二白，我要去找我姐姐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张二白被姚小惠这个决定吓到了，一不小心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早就注意到了窸窸窣窣的两个人，丹田一沉喊出两个人的名字，“最后一节课马上回家了就不不好好听课是吗？给我出去站着面壁思过！” 老师这么一喊，教室里登时鸦雀无声，她心想：杀鸡儆猴这一招果然好用!

　　张二白无奈地和姚小惠站在走廊上。
　　“你不上学了？”
　　“我们不是要放暑假来了嘛！我学习也不好，少读这两天没关系的，况且……况且奶奶已经没了，爸爸妈妈也没有回来，只有姐姐跟我还有联系…”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你姐姐在哪吗？”
　　“可是姐姐寄过来的信上面有地址，我一定找得到的！”
　　“那如果找不到呢？你怎么办？”
　　“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就一直在外面了吧……”
　　“你还这么小，你到了外面吃什么喝什么？你住哪？”
　　“没关系，我找王老师借了钱。总能活下去的……”
　　张二白想到周一清那天提出的疑问，也随口问了句：“你姐姐是姚小恩？”
　　“对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姐姐吗？”
　　“没有，我哥认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张二白看着远处的操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姚小惠，但好像自己过得也很糟，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还有在身边的一清哥哥，就这一点自己好像比她幸运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