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再坏一点》杏河州

7、灼灼其华

　　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城郊外春色撩人，似造物者不小心打翻了一副丹青水墨画，金灿灿的荠菜花开成一片点缀在绿色田野中，山上成林的野樱花晕染开来，有紫色，红色，白色，颜色交缠，似乎天边的彩霞。

　　山间春水初融，一路而来汇入城郊外的清水河中，河边无数女子少年正手握荠菜花沾香油，祷告之后撒到水中祈福。

　　苏云麓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听得河畔处一鹅黄衣裙的女子手握风筝，目光却看着远处的四角亭，嘟嚷道：“楚瑟有什么好的。仗着自爹是礼部尚书才能和南陌公子定亲，我若是有一个这样的爹，我……”
　　旁边的青衫姑娘赶紧抬手捂住了她的嘴，轻轻道：“你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吧，且不说楚瑟是京都第一才女，诗书棋画样样精通，那南陌公子又是何人，这京城中那些姑娘没有惦记过，若是要排队，你是要排在最末尾的人。可是这么多年，南陌公子守身如玉，连个妾室都没有，你可知为何？
　　青衫姑娘继续道：“他是在等楚瑟。人家早就是铁定的姻缘。你看着她二人如今还未成亲，可那是早晚的事。想来楚瑟去年已经及笄，今年已经十六岁，这二人婚事估计也就不愿了，你且莫再说这些糊涂话来。”

　　“我，我只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鹅黄衣裙女子气冲冲扭过头，不再说话。

　　苏云麓闻言目光也淡淡投向不远处河水畔四角亭中的人。

　　只见四角亭中，南陌今日一身月白衣袍，正在厅中烹茶，坐在旁边的女子一袭粉色衣裙，清秀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公子俊俏，女子清秀，二人美好的似一对水墨丹青里的碧人。

　　今日一同从南陌出来踏青的楚瑟，她看着他煮水烹茶，一时看的入神。

　　她没想到，昨日只是随口说说想出来踏青，却也没真想着南陌就当真答应带她出来。想到这里，她心中漫出一抹温暖来。

　　“你不是想出来走走吗，你自己去看一看，不用在这陪着我。”南陌一边泡茶一边对着楚瑟声音温和道。

　　楚瑟回过神，手里拿起适才摘好的荠菜花站起身来倚在栏杆上，轻轻道：“今日踏青人多，闹得慌。我在这里呆着就很好。”

　　南陌见楚瑟不想过去，也便随着她，只是吩咐侍从将带着的几碟点心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又道：“你若饿了，就吃些糕点。”

　　楚瑟点点头，随手将手里的花撒到水面上，洒到水里的油花儿碰水忽然呈现出一朵花朵样。楚瑟惊呼一声，回头叫南陌开心道：“陌公子，你看。”

　　南陌抬眼看着浮在水面的花样，嘴角带笑道：“你这油花卜占得漂亮。”

　　上巳节，人人摘花沾油祈福，相传如果洒到水里的油花儿变成了龙凤形状或者是花卉形状，那么这就是吉祥的预兆。

　　楚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第一朵便是花样。她看着水里变化的花朵，忽然回头道：“公子喜欢花草么？嗯，喜欢什么样的花？”

　　南陌洗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盏中已经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绯色樱花瓣浮在茶汤上，他似乎看的认真，缓缓道：“没什么特别喜爱的。”

　　“啊。”楚瑟有些失落，看了一眼南陌，轻轻道：我喜欢栀子花，栀子花，叶色常绿，花若白雪，剪花六出，刻房七道。”
　　栀子，之子。

　　楚瑟话落，忽然听得远处传来浅浅轻柔声音，她看过去，水塘边鹅黄衣衫的人正追赶断线的纸鸢。纸鸢落及正好被马车上下来的女子伸手握住。“姑娘，你的纸鸢”。

　　站在马车前姑递纸鸢的女子，一身深紫衣裳，青丝成髻，钗钿精美，衣裳上白丝走线的花朵从裙摆爬到领口处。眉眼含笑有三分春意，不笑时气质天然而成，虽说不不上倾国色，却在那灼灼樱花中格外鲜艳。

　　楚瑟看着那人有些出神，看那女子穿着打扮应该是京中权贵，可是她在京中从没见过这样夺目又张扬的女子。

　　她心里虽然有些疑问但是又想京城之大，哪能将人识得全呢。她觉得今日自己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一些，不仅摇摇头莞尔一笑，回头却见着南陌也盯着远处那个女子。小火炉上茶壶中的水煮的呼呼作响，他却不为所动。

　　“公子，水煮开了。”楚瑟急忙提醒道。

　　“嗯。”南陌淡淡应声，目光已经收回来，平静抬手添了一杯热茶。

　　苏云麓将恰好掉到她面前的纸鸢捡起来递给鹅黄衣裙的姑娘，温柔提醒道：“春日风大，姑娘可拿好了。”
　　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愣愣接过纸鸢，看着苏云麓又看了刚从马车上下来她的容昀一眼，小声道：“谢谢。”
　　苏云麓柔柔一笑，已经和容昀一同离去。

　　身旁花影重重，容昀今日只穿了一身便衣，他瞧着眼前大好春光，走在身侧的人却似乎无暇欣赏，一路心思重重。他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苏云麓皱了皱眉：“我在想如何帮她。”
　　“谁？”容昀有些不明白。

　　苏云麓微微一笑，已经淡淡解释道：“刚才放风筝的女子是寇府的千金，寇云。嗯……今年也十六了吧。”
　　容昀点点头，似乎有所触动：“本王记得初见你时，你不过也这般年纪。”

　　苏云麓脚步放缓，抬起眼，见得枝头上的红樱在冷风中轻轻摇晃，一阵风吹来，枝头上点点赤血携着风浩浩荡荡落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声音却没有任何温度道：最好的十六岁啊。”

　　容昀似乎有些诧异，转头看她，却见苏云麓已经恢复平常，她抬手拨开碍眼的花枝，继续道：“就像楚瑟，十六岁就要嫁给她满心欢喜的郎君。真是如花般的年纪。”

　　白底软鞋踩过花瓣，一路的柔软。两人正这样走着，正行在林中深处，忽然听得热闹声音传来。
　　苏云麓停住脚步，抬眼看去，樱花林中溪水畔，七八个锦衣华袍的少年围在一处流觞曲水。其中一个锦衣袍子少年正起身站在中间高谈论阔：

　　“你我乃官家之后自幼饱读诗书，受专业先生夫子指导。而寒门学子整日行余田陌只间，朝只闻得鸡鸣，暮只闻得犬吠。整日所见不过乡邻之事，不知大姚其大，怎能与我等相提并论，共立朝堂呢。”

　　少年说的慷慨激昂，引着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对，对，对呀，景兄此言有礼。”

　　容昀笑了笑：“看来江大人提出来的选官之策已经传开了。”

　　苏云麓拂去落在袖子上的一枚花瓣，“这些都是官家士族子弟，靠父亲就能再朝中谋一个职位。自然排斥寒门子弟可通考试入朝为官之策。”

　　她话刚落，忽然一声清朗声音传来：“公孙堇色乃南阳农夫却助秦王立天下。子破乃街市屠夫，却是齐国百年将才。陈路只是山野草寇却掀棋灭夏。慧一先生乃淮山农人却知天下五国之事，无人敢扰。以上皆是山野寒门之人，却立百年后世之名，这又和解？”
　　“这……”
　　一直坐在角落的安静深蓝锦袍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反驳道，脸上还虽然还带着点婴儿肥，年纪看上去比同伴们岁略小了一下。但讲话时声音清朗，眼神坚定。

　　少年话落，引得其他在座的公子哥们一时间哑口无言。“这……”

　　少年看了众人一眼，又端端正正拱手作了一个礼，清清淡淡道：“诸位皆受先生专业解惑传道，自小便读贤人之书，受慧人之礼，更不应以出生论英雄，真正贤者应以建姜国为大，扬我姜国之威为己任才是。”

　　苏云麓看着那少年讲完话从容不迫坐回原处。眼中不仅流露出赞赏之意，她轻轻道：“此人倒是真正的权贵……”

　　“他啊，”容昀瞧着他，有点惋惜道：“诚王妃的弟弟，沈府的小公子沈修廷。此人自小聪慧，心智其同龄人未可及。只是可惜年幼了些又是诚王的人”

　　“沈府。”苏云麓理了理袖子上的花瓣，侧头微微笑笑：“世事多变又怎知未来呢。”她话还未落，不知是谁惊呼一声：“端王殿下。”

　　紧接着所有少年看过来，纷纷站起身拱手行礼，容昀却笑着摆了摆手，十分亲切道：“不用了，我今日是寻常出游，你们继续。”说着同身侧的苏云麓温和道：“走吧”。

　　见着容昀离开，一群公子哥才抬起头来，其中有人道：“端王殿下旁边的女子是谁？端王妃么？”

　　其中一位有些见识的少年小声道：“自先前那个王妃死后，端王到现在可还没重新娶呢，若是猜的没错，她应该是苏云麓。”

　　“苏云麓？”

　　“什么！”少年们纷纷吃惊。

　　“她就是我爹说端王身边的那个居心叵测，诡计多端毒如蛇蝎的谋士苏云麓？”

　　“谋士不都是男人吗。况且她，她竟，竟，这般好看”。

　　一群少年围在一起激动的兴奋的闲聊，坐在角落看书的沈修廷淡淡抬起眼看着一片粉霞间缓缓离去的紫色背影。好半天，他才收回目光继续低眉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