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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纮子 ...

  •   我从茶肆走出来后,背后莫名有些发凉,像是被人凝望着的那种汗毛直立。

      我缓缓停下脚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蹭蹭的异响,我迅速将头扭过去,街上却是一片热闹繁华,并未有什么不妥。我正欲抬脚前行,眼风忽的瞥见身侧一只巴掌大的小黄狗,正蹲在地上冲我眨巴着眼睛,一根毛茸茸的小尾巴蹭在青石板砖上大幅度摇动。

      我一口提在脖颈中的气息蓦地松开,它按按前爪,侧着脑袋朝我嗷嗷奶叫两声,它可爱的我牙根痒,想将它肉嘟嘟的身子胡乱揉搓一番,我蹲下身一个巴掌揉在它毛绒绒的脑袋上,它身子忽然一趔趄守不住向后一倒,翻出一片撑的圆滚滚的白肚皮,我定睛一瞧,呦,是个小公狗。

      它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了一会,好容易翻起身后又朝我奶凶的嗷嗷两声,饱满圆润的额头上长着两点豆大的黑眉头,眉头间夹着一撮尖尖的小白毛。

      这小公狗不是宋寡妇家的元宝吗?

      它突然皱了皱鼻子,像嗅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手掌大的脑袋试图钻进我袖子里。

      我顺着它行动的方向伸手摸了摸,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还正热乎着的芝麻饼,它嗷嗷叫两声,冲我手里的饼子笑嘻嘻的吐着舌头。

      我大方的将香喷喷的饼子放在它的鼻子下掠过一圈,芝麻粒浓郁的香气在空中飘散,我伸手掰了一块,当着它渴望的目光一口塞进我自己的嘴里。它忽的愣了一瞬,耷拉着耳朵哼唧唧的垂着头,我嘿嘿一笑,再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两个圆乎乎的大肉包,放在它两只圆乎乎的爪子前,它趴在地上,鼻子一拱一拱的,将肉包供出个小洞,舔了两口肉馅忽然叼起包子颠颠儿的跑了。

      我拿起地上另一只它叼不走的大肉包,想着给它送过去,它如今青春正茂,万一谈了个恋爱什么的,也不能人家吃它巴巴的看,寒酸地摇着尾巴见人家,我站起身握着肉包慢悠悠的跟着它兴高采烈的步伐。

      它屁颠儿屁颠儿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我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越走越熟悉,莫不过它相中的小母狗我碰巧还认识娘家人?我掐指将这条巴蛇长的蜿蜒巷子里悉数风华正茂的小母狗全盘算了一遍,正嘀咕着,它却毫不搭理我,一步不停地朝某个方向潇洒的走。

      它在一家破茅草屋门前停下,用爪子将人家的木门扒开一条缝,正好容纳它圆滚滚的身子挤过去,我识得,这是宋寡妇家,我小时候陪我娘亲给她家送过米面油和银子。

      听我娘亲说宋寡妇命苦,她十六岁时她爹娘收了八钱银子把她嫁过来,她男人在她生下孩子的一个月后为了多讨点吃饭钱,便去帮知县建桥,结果石桥崩塌,他被石头压中活活淹死在河里。

      我将肉包放在门口,正欲抬脚离开时,听见院子里一个雄厚的男人声音。

      我透过门缝往里偷看,一个男人握着一把银晃晃的短刀在院子里临时烧起的柴火堆上烤着,额头上滚下几颗豆大的汗珠,抹了一把汗说着,“你也别太伤心,若阿纮不去,咱就得饿死,你天天缝衣服,得缝几件才够他上个半年私塾的,花银子上了几年私塾又不一定能中状元,若是当个穷秀才那不还得饿死。”

      宋寡妇背对着他,她穿的那件衣服是我娘亲五年前送的,浑身都是破碎的补丁,像两件衣服拼成了一件。她用破了一个角的葫芦瓢舀出水缸子里的凉水,迅速抹了几下眼泪,“我便说了,你随着张屠夫去杀几头猪也能挣些钱,阿纮还小我实在不忍心。”

      那男人忽然将裤腿向上一撸,指着腿上一块皮肤咄咄道,“我这腿为什么瘸,还不是因为你,非让我去搬水泥挣银子,明知道自己克男人干活,你想让我跟老宋一样淹死在河里?”

      我站在门口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洗礼,只恨我脚下这个肉包不是块大石头,踢在脑袋上。

      宋寡妇的儿子握着一把择完须的玉米,从屋里跑出来,递在宋寡妇面前,呲着牙嘻嘻道,“娘亲,我择的玉米可好?我能不能吃完饭再割啊。”忽然又羞涩的试探道,“我想尝一口煮玉米的味道……”

      宋寡妇忽然将脸扭向一边,肩膀婆娑的微微颤抖了一会,半晌才蹲下身子揉了揉阿纮脑袋,小声道,“阿腾,娘再问你一遍,进宫和不进宫你选哪个?”

      “进宫是什么?”

      阿纮眨巴着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娘亲蜡黄脸上那一双凹陷的双眼,正泛着两圈淡淡的红,像前几日水井中两条死了的小鲤鱼。其实他也不知道进宫是去哪里,他只是常听叔叔说,只要他进了宫里,娘亲就能吃上好吃的,就不用再给别人缝衣服,被别的叔叔拽进屋里欺负的哭了,阿纮每次在院里给灶火添柴时听见娘亲在屋里嚎啕大哭,眼里就也会不自觉的鼓起两泡泪,心里难受的不行。

      宋寡妇一双布满干纹的糙手,轻轻放在阿纮头顶,阿纮一张小脸饿的颧骨微凸,可有一头柔软细腻的头发,宋寡妇轻轻搓揉她儿子脑袋上的头发,像白天鹅腹心上暖和的软羽,只可惜,穷人不配这顶软羽,它只会让穷人更加悲痛贫穷,只会让穷人对自己的人生萌生绝望,甚至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她想狠狠的扇自己几个巴掌,她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甚至觉得,从自己当初顾不起温饱时,就不该要这个孩子,是她将阿纮拉下了深渊地狱,他们要这个孩子只是为了自己,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阿纮从今以后的每一天要怎样过下去。

      她忍住了嗓子的刺痛,小声回道,“进宫了赚的银子要比如今多的多,多到娘亲缝一辈子衣服都挣不到的多,可进了宫便要步步惊心,一不小心命就会没了,娘亲觉得阿纮无论多大,无论几个年岁,娘亲都不能擅自替阿纮做决定,利弊娘亲说了,阿纮自己选。”

      阿纮小手紧紧握着一根光滑细嫩的金黄色玉米,嗯了一会,问道,“是不是进宫就一定要割了呀?”

      宋寡妇点点头。

      “那疼吗?”

      “疼。”

      “那我不做,娘亲是不是就要一直饿肚子了?”

      宋寡妇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肆意的捏握,酸痛的说不出话。

      “那我做,我不怕疼的。”

      那男人将短刀烤的泛红,用脚踩灭了灶火,他以前是宰猪杀鸡的,阉割这种事,他们是没钱请刀手过来亲自操持的,但是他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过只是一刀快慢的问题,曾经他手下架起来的那些猪啊盆里那些鸡啊,都是瞬间结束了的,一点痛苦都没有,只是区别于利刀割开的地方不同而已,或许,自己的快刀比刀手还要更慈悲呢。

      他指着院子里一张撑了许久的竹躺椅,对阿纮悠悠说道,“得了,阿纮你躺下,我去拿抹布。”

      阿腾两只手握着玉米,朝着竹躺椅走过去。

      宋寡妇沉默着,两颗泪珠忽然砸进水缸里,看着阿腾小小的身影,像一只渺茫的小肉鸟,小鸟一旦飞走了,就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宋寡妇将手里葫芦瓢摔在地上,像害怕失去什么的,一把冲上前去抱着阿腾朝门外大步跑。

      “娘亲,你带我去哪呀?”

      “娘亲去给你买天底下最好吃的煮玉米吃。”

      我回到家里,将这件事告诉了我娘亲,我以为我娘亲也会和我一样悲痛,起码能再送些银子救济过去,帮阿纮度过这个劫,可我娘亲竟不以为然,搁了茶盏说,她早就知道宋寡妇和这男汉的事,帝京向来是不分什么穷人巷,富人街的,但也免不了碰到一些不思进取的人,宋寡妇命苦,连累着她儿子也命苦,可宋寡妇也不是无错,她为何要同隔壁的男汉在一起,那男人愿意趴她头上吸她的血,她狠不下心来一再纵容,便是害了她自己害了她儿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要打道回府,无可奈何的。

      我一向不懂宋寡妇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晦气,会觉得有人能愿意要自己,自己便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怕是打碎了牙和血吞下去,也得好好跟他过日子,直到后来我碰见了一个人,她也活成了宋寡妇,我看着她的模样,可我依旧还是不懂。

      “宿儿!宿儿!”

      我的思绪像条被人拦腰砍断的蒲公英花,戛然而止。

      我向声音源头望去,庭院里的羽毛红枫叶树下和风拂动,金埋一身碧海色绣靛珠衣袍,带起地上一阵如残阳晚霞般的枫叶,携把折扇从我房屋门前的红枫树下朝我奔来。

      他一向沉稳冷静,我印象里从未见过他有什么慌张的时刻,“宿儿,望蓝说,惊寒……惊寒在青楼里出人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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