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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明鸟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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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茶肆里的一处偏僻角落,磕着瓜子听那个说书的山羊胡老头儿将我胡乱捏造成一段怪诞诡奇,边听边在心里替他殷切地指点着。
“据说,这金宿儿呱呱坠地之时,酷暑烈日上是一阵祥云团涌啊,从这青天白云里飞下来一群泛着金光的青色巨鸟,在它们一阵漫天飞舞,振翅高翔的凤鸣之后,竟稳稳的落在她家屋檐之上,一只一角,是各居其位,顷刻间天地一片百花盛开!”
我吐了一片黏在嘴唇上的瓜子壳,心里嘀咕一句胡扯,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天上还下着大雪呢,别说青鸟了,连只蚊子都没有。
“更相传,金宿儿生下来时,不哭不笑,两只手紧紧攥拳,接生婆掰开后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上,原来,她的两只手悉数是六根指头,这手指间还长着一层如凤凰般的爪蹼。”
我愕然,慌忙伸出左手撑开细细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复伸出右手,“一,二,三,四,五……”我再仔细瞅了瞅,手指与手指间荡然空空,也并没有什么爪蹼。
凤凰有爪蹼吗?我思忖了一会,他应该是在放屁。
那山羊胡老头撑开一把折扇轻轻扇于胸前,“据说重明鸟现世的那一日,她站在直云阁之颠,等待着重明鸟旋回附身,仰望上苍之时,她的两只眼睛通红冒血,且每一个眼眶里,都生出了两个瞳仁。”
呼——
他的话倒是极其合听说书人的意,哗哗哗引起一阵惊呼。
我看了看山羊胡老头儿,擦了擦额角上的虚汗,觉得真是扯淡。
重明鸟现身那一日,正值皇朝三十六年,千魏皇帝封禅回京之时。
那年我不多不少,正当六个年岁。那天我清晰的记得,当朝皇帝的第一个皇长孙诞世便被惊呼为白麒麟降世,此讯一出,受了四年灾害的千魏国百姓顿时热血沸腾,仿若见到了白麒麟真身显灵般热泪盈眶,扑倒在帝京的街上,屋里,和一切能将头磕下去的地方,祈求神灵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那年,我只不过是个刚过了半轮生肖的小丫头。
因小孩子脾气,再加之我打娘胎里就不爱凑热闹的性子,我便趁人不注意之时,单枪匹马,偷溜溜地爬上了帝京第一天楼——直云阁。
我架着胳膊躺在楼顶上赏阴云打小憩,可当我被豆大的雨滴打醒时,却突然发现,我被脚下一群密密麻麻的百姓给包围了。
他们朝我一叩三拜,泪洒大地,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一道红金色,在阴沉沉地乌云里显得格外璀璨耀眼的巨大鸟状,静静飞在我的身后。
我揉了揉眼睛,那只巨大的,金灿灿的鸟,突然从
中间劈出一道鲜红鲜红,像血液一样的闪光,我眼前顿时一片灰暗,仿佛掉进了一层深不见底的乌云里,通体麻酥酥的。待我醒来时,却发现我被一群跪在床边的老百姓,当成了重明鸟的化身。
我当年才六岁,不知道重明鸟是什么鸟,拯救世人是个什么人,我只知道,我从直云阁楼顶站起来时,那天上大鸟转瞬即逝的身子,只不过是模样近似的一片彩霞,而道鲜红的亮光,不过是劈晕我的闪电罢了。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被误以为是重明鸟这个再怎么想也不应该会发生的误会,原来是被别人推波助澜,顺势创造出来的。
本朝有两位巫师,奉旨共事,争权夺利。那位称皇长孙为白麒麟降世的巫师,极其善于阿谀逢迎,经常拍老皇帝马屁,在宫中赚足了富贵虚荣。故而另一个凄风苦雨还不讨喜的,定是要眼红不过去,彼时见了我身后现身重明鸟这么个极好的缝,当然要迫不及待地将针给插上去。
只可惜,这个老巫师果真是不如另一个聪慧,这辈子就投了这一次机灵,还未给自己挣个头面,反而将我在帝京推了出去,如今似乎依旧在皇宫里苦哈哈的熬着。
而我自名声打出去后,十一年来,我家收婚书的帖子便从来就没断过,上至皇亲国戚赠礼,下至布衣攒钱沾喜,其实大不过,都是想昭告世人,他们家能栓住一只福鸾鸟罢了。
我爹我娘吃够了穷钱的苦,故而在每日承收了各路的婚帖与他们登门拜访的殷勤后,除了食饭休眠,便是拿着帖子攀比哪家府邸家风更为温良,背景最为稳当。可这帖子日日都有新鲜的,名次也日日都在大幅度翻动,爹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按兵不动,迟迟不肯将我出嫁。
至于他们口中所的说奇异景象,手长六指,目生双瞳,悉数是扯淡,我连巷子口的神算瞎子出的主意都拿来试了一遍,日日洗脸时将头扎进铜盆里,待到眼前出现几条黄鱼时,再一个猛子抬起来,看看有什么特殊变化,可在一面极其清晰的铜镜里,除了眼前多冒了几颗金星之外,我还是那个我。
我捺不住性子想蹿上去一把揪起他的山羊胡,让他瞧瞧我到底有几个眼珠子时,身旁突然冒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老头儿拉住了我。
“老头儿,你拦我干什么,我有急事。”
“你知道他说的那只重明鸟吗?”
“必然知道。”
不仅知道,现在还站在你眼前呢。我左右看了看这个古怪的老爷爷,心想估计他下句话便是问我那她在哪,她几时有空,她能否帮我算一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能活到多大岁数之类的云云。这些年来,我天天都是这么过的,日日都有人堵在我家门让我帮他们卜卦算命,可我哪懂的什么算命,我连天干月支都不懂。有时候躲不过了,便说几句吉祥话,出一个不馊但也没什么用的点子让他们顺其自然,回家等着,一切都有天意安排妥当。
他握着我小胳膊的手依然未松,声音淡淡的,“那你知道,重明鸟为什么现身吗?”
出其不意,反将一军,我吉祥话刚掏出一半,生生又被他塞了回去。我再抬眼瞧了瞧他,脑子开始极速思忖着。是因为巫师拍错马屁?还是因为我不小心的一番误打误撞?
我…好像也不知道。
“那,是为什么?”
“重明鸟极恋故里,它现身出世,即能化天下灾殃为太平祥瑞,十二年前,它降万顷甘霖拯救干旱天地,可如今它昭示于你身上,并未返回衹支之地,证明几年后,天下仍有大灾,且是它束手无策的,若你想躲避,想平安活下去,你这一生,便永远不要触碰任何一个戴乌纱之人。”
他站在一片漆黑偏僻的角落里,目光怪异却异常郑重,角落晦暗的光线使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现下抓着我胳膊的手力道很轻却莫名使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疼痛,我睁大眼睛,努力望过去,试图看清楚他的面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晦暗的雾色中,仿佛下一秒便要消失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
我呆呆的盯着他,回味他方才说的一番话,心头蓦然一紧,右手一抬,甩开他胳膊大步流星,青天白日的还装神弄鬼,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