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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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会被扼住命运的咽喉，正如你不知道老师何时会随机抽查作业。
这只是一个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早早自习”，晨光熹微，大部分学生在清晨六点半的困倦中昏昏欲睡，却仍强自支撑。
但当班主任踱步到莫安安的桌子旁，突然伸出手向她索要作业时，她就像只被踩断尾巴的老鼠那样猛然惊醒了。莫安安用被睡意糊住的脑子勉强思考了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感觉自己的尸体已然凉透。
也许，很多作壁上观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临近大考，这些命途多舛的可怜孩子就会精神崩溃。他们的计划书彻底崩盘，也无力应对新出现的任务，面对越来越急促的逼迫渐渐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呼吸着渴望解脱。
旁观者可能会质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作业作业交不上，上课大部分昏昏欲睡，要睡回家睡去！不要上学了！”
莫安安友情建议，不要大声把这段话对着哪个疲于奔命的学生吼出来。有的人看上去已经彻底被折磨的神经衰弱，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理智对着说话声最大的那个喉咙掐过去。即使昨晚他可能熬夜熬到凌晨三四点，也不会让他的愤怒有分毫减弱。
教室里看上去似乎只是一群黑眼圈比熊猫还大，随时可能原地猝死，面色蜡黄的狗。
他们偶尔会抬起头，用死气沉沉的眼神望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牌，希望死的时候可以痛快点。
诡异的是，他们仍对考试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他们脸上偶尔会出现一种发疯般的狂热，好像虚妄的钩子已经挽上脖颈，要送他抵达理想中万事皆成的美好世界。
莫安安惧怕着这一切。
像她这种遭受鄙视的差生：“上课时字能认识，连起来听不懂，考试一塌糊涂，将希望压在了作弊和运气上。”
人人都这样评价。
也许这就是事实，只不过她不想承认。人们确定及肯定，莫安安没有希望考上一个好高中，她也勉强接受，决定就此放弃了。
放弃之后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拒绝知道。
“也许，像她这样扶不上墙的烂泥，就这样最后熬一段时间，然后滚到职校去。”
“再过几年，她会在哪个幼儿园里，带一群小屁孩，一辈子拿着微薄的薪水。快奔三了也嫁不出去，或刚成年就嫁给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废物。”
多么黯淡无光的前景！只是议论这些假设就令人心生怜悯，瞧瞧这孩子心烦意乱的可怜模样吧……人们在茶余饭后涌上前来，积极地劝诫莫安安，要指引这迷途羔羊争抢出一条活路。
也许有人会问，她为什么不能孤身终老，随自己心意行事。毕竟她不是一个生育工具，也不渴望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无论是放火烧床还是贫困而死都与旁人无关，问心无愧便是圆满。
莫安安不能，不被允许，不被认可。
其缘由老套而冗长，详细列举难免会被指责不知好歹怨天尤人，就此按下不提。
班主任冷冷注视着她。
莫安安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跪地求饶。他在教室里巡视时好像一只暴躁的老狼，誓要把每只幼崽都养成有王者之资的大才。这期望太高，她肯定承受不起。
莫安安努力回避着这种视线，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某个陌生女孩的身形。那家伙的幻影倚靠在桌边，同她一起面对着这种沉凝满是压迫感的注视，目光却游离地描摹窗口爬山虎的轮廓。
那个人眼里透着一股神经质。
好像雷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空，涌动着复杂而难以被人理解的情绪。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太拗口了实在想不起来。
按照莫安安的计划，她本打算溜掉清晨的跑操，一下课就冲到顶楼的废弃教室里，堵上门赶快把作业抄完。只要及时把它们塞到老师办公室去，就能为自己再赢得一天的生命。可惜天不遂人愿，检查提前了……
“拗口”小姐的幻影突然转向她，游离的目光短暂聚焦了一瞬，那双暗沉的眼珠子像是在问：
今天不来见我吗？
莫安安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正值这种紧要关头，却一直在想与解决困境没有干系的事。好像有某种直觉驱使着她，现在必须把过去偶然冒出的念头全部都想通。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老狼似乎已经明白了，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出来。
他身量偏矮，莫安安低着头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老师的脸色实在铁青，让她已经趋于贫瘠的大脑都能回想起“恨铁不成钢”这句俗语。
然后，他终于按耐不住怒火，一脚踹翻了她的桌子。
桌子上堆着的书籍四处滚落，莫安安被连带着一起掀翻在地。她望着漆黑的水泥地板，因为骤然转换的视角而大脑空白。
这下可不好，这一片的学生都彻底清醒了，实在扰人清梦。
她在桌子下面挣扎了几下，终于解救出双腿，在地上艰难蠕动的时候她注意到钢笔尖已经折断，在地面涂抹出一些凌乱的墨痕。她慌乱地拂开这些残骸，扶着暖气管道站了起来，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看着她，嘴张了又张、忍了又忍，最后怒吼：“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
这次莫安安回复的很大声。
她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老师看上去也快要背过气去了。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是来学习的，你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出路！为了想办法让你将来不要在街上要饭！就算要饭，有手有脚的，有谁会理你！”
莫安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她张了几次嘴，只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老师余怒未消。
“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的作业你都没有完成！现在我就打电话给你家长，叫他们领你回家，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再来上学！”
“不行，他们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让你好好学习，这就是我的工作！”
老师的嘴唇也在颤抖，他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翻到通话页面，让她输入号码。
勇气与怒火，有时能引领英雄的行为，大多数时候则只能招来灾祸。莫安安屏息与那个手机对峙几秒，突然伸手将它丢出了窗户。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人们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她是个怪物——这样形容也没什么差错，她罪有应得，一切合该如此。
莫安安动作凝固地注视着窗口，右手仍举在半空，曾经被怒火填满的大脑极速坠入冰窖。
“我不打电话……”
最后，她干巴巴挤出一句话。
老师似乎有点难以理解这些画面，他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迅疾的抬手扇了莫安安一耳光。
他好像也快哭了。
老师摔门而出。
教室嗡的一声炸开，每只蚊子都在都在紧张地议论这场对峙，班长和学习委员冲了出去，多半是想要安慰他。
莫安安站在人们审视和批判的焦点，想象自己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让右手缓慢且僵硬地放下。
她头脑昏昏沉沉，还残留着掌掴带来的嗡鸣。这里即将有乐子可看了，毕竟休学时的阵仗颇有仪式感，还是具备一点观赏价值的。有好事之徒站起来冲她吹口哨，用隔岸观火的态度评判说“你真有勇气”。大多数人则只是自以为隐秘地打量着她，好奇接下来要上演的剧目。
她头痛欲裂，最后只好望向窗外。
云层厚重阴沉，如同被打翻的墨汁，一支爬山虎被风吹起，于窗边狂乱摇曳。
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