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妖指南》昭越

8、第 8 章

　　最终，姜绾绾也没能拒绝张敛颐的谈兴，被迫听了半个时辰关于他收服天衔山大妖的丰功伟绩，期间还得互动，时不时就要被问上一句：“姜姑娘，你觉得这妖怪是不是颇为可恶？”
　　她不得不装作义愤填膺的模样：“确实如此！”
　　然后张敛颐便会长叹一声：“唉，也就贫道受得住他，为了这天下苍生、悠悠百姓，贫道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姜绾绾：“……张道长，您还信佛呢？”
　　张敛颐呵呵一笑：“天下佛道是一家，贫道自然是遍阅典籍，博采众长，若不是如此，贫道怎能收服那个大妖怪？”
　　姜绾绾心悦诚服，诚如张道长所言，妖怪真的很会吹牛，而张道长自己也不遑多让。
　　也不知那个倒霉的天衔山大妖是谁，一个有些道行的大妖怪生生被形容成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无耻小妖。
　　她不由想到了程御，再和眼前这个张道长做了个对比，唔，程御应当不会打不过张敛颐吧？他那么厉害。
　　连着听张道长吹了三天，姜绾绾差不多都习惯了，每日带着侍女准点到秋波苑捧场。到了第三天，一直安静在房中打坐的净心和尚听不下去了，出来插了一句：“不知那位天衔山的大妖如今身在何处？小僧有几个问题想讨教一下。”
　　张敛颐卡了壳，终于不再重复吹嘘自己打败大妖的战绩，转而给小姑娘们讲妖怪之间的故事，他口才好，生得也颇为俊秀，相府里的小丫头被迷的三迷五道，恨不得去云和观做个挂名的道姑。
　　姜绾绾十分唏嘘，秋波苑仿佛是一个小型的传销窝点，张敛颐整日都在给云和观招揽信众。她还专门让侍女出门打听了下，城北的云和观近日香火鼎盛，半点不输其他的大道观。
　　因为外头都在传，说是相府的姑娘都信这道观，从前那个小病秧子如今却能跑能跳，身体倍儿棒。
　　这显然是造谣传谣，姜绾绾本人还是七步一喘十步一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对于张道长这种虚假宣传的行为，姜绾绾表示强烈的谴责，并在给程御回信中隐晦地询问该如何分辨一个人是否被夺舍。
　　她怀疑这个张敛颐是假的，从前的张道长分明是个清正端方的正经人，如今的张道长是个虚荣多话的大骗子。
　　在一日前，程御在追上姜正清之后就给姜绾绾送了封信，送信的是一只妖力汇成的鸽子，飞到姜绾绾面前时咕咕咕叫了几声就散去了身形，信纸则落到了桌面上。
　　信上十分符合程御从不废话的特性：已到，安好，勿念。
　　姜绾绾擅自加了注解，已经追到了，姜父一切安好，让她别一直念着。
　　她本来也没想过回信，毕竟那送信的鸽子都散了，然而接到信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一阵咕咕咕叫给吵醒，睁眼就见白日里那散去身形的鸽子正趾高气昂地站在她床头，看她终于睁了眼睛就又是一阵咕咕叫。
　　偏偏这咕咕叫只有她听得见，鸽子也只有她能看见，她被吵得一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又被张道长叫住听了他一顿吹嘘，精神更加萎靡，心里就冒出点想法，必要这冒牌的张道长吃点教训。
　　只是想了一日也没想到好法子，到了晚间，那只鸽子又来了，更加趾高气昂，更过分的是，那黑豆一样的小眼睛里还有毫不掩饰的鄙视。
　　姜绾绾和它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去睡，最后还是姜绾绾投降：“鸽子兄，您有事能不能直接说？”
　　白毛鸽子站在床头，骄矜地一伸脚，指向她的梳妆桌。姜绾绾看过去，程御送的信她还没收起来，她有空就展开来看一看，仿佛要从那六个字里看出点什么。
　　姜绾绾顺从地将那信纸拿过来展开，和鸽子友好交流：“你也要看？来，你看吧。”
　　话音刚落就被鸽子啄了一口，只是这鸽子大概没有实体，啄一口也是轻飘飘的。不过就算是轻飘飘的一口那也是被啄了，这还是在她充分表达了善意的情况下！
　　气愤的姜绾绾当即就展开了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开始告状，告的不只是鸽子的状，还包括奇怪的张敛颐，顺道问一问如何辨别是否夺舍以及鸽子汤怎么做才好吃。
　　写完一折，将信纸装好，准备翌日去问问那盛会大概在哪里，她好将信送出去。谁知那鸽子趁她不注意，飞过来叼起信封，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徒留姜绾绾还站在原地怀疑人生，那鸽子连着两夜吵她，该不会是催着她写回信吧？
　　不过一日，程御的回信就来了，这回那鸽子没散，还站在窗边梳毛，梳完毛就一直在那咕咕咕地催。
　　姜绾绾简直梦回穿书前自己写小说的时候，一天没更新，评论区就全是咕咕咕，说她是鸽子。没想到如今都穿进自己写的小说了，还逃不掉被催的命运。
　　“你自己就是鸽子，有什么脸催我？！”她气哼哼地戳白鸽的毛，“我就不回信，你自己回去不就好了？”
　　鸽子抬头瞥她一眼，身体换了个方向拿屁股对着她，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姜绾绾没吵赢一只鸽子，深觉丢脸，为转移注意力就打开了手上的信。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回的信还挺长，差不多写满了一页纸。
　　认真看了才知道，至少有半页纸都是姜正清的嘱咐，剩下半页才是程御想说的，就这半页有一半是在嘲讽她异想天开，夺舍这种事为天道所不容，张敛颐一个正规道士哪那么容易被夺舍？剩下一半告诉她妖力凝聚成的鸽子吃了容易生病。
　　姜绾绾看完还有些心虚，将信纸收好，她后知后觉松了口气，有程御在旁边，姜正清的安全自然不必担忧。
　　一时半会没想好回什么信，就耽误了一会功夫，那白鸽子又咕咕咕地催，一边催还一边拿爪子抓她头发，端的是有恃无恐。
　　姜绾绾气得要死，偏又拿它没办法，气哼哼地又告了半页的黑状。
　　翌日，她准点到了秋波苑，张敛颐却未像前几日一样开讲，反而吞吞吐吐的：“姜姑娘，贫道这几日是不是说的有些多？”
　　姜绾绾没料到他还有这等自知之明，一时间都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只能微笑：“怎么会？张道长说得好，我们都爱听。”
　　张敛颐一甩拂尘，自信心又膨胀起来：“那倒是，观主也曾说过，贫道若是不做道士，改明儿在茶馆支张桌子说书也不错。对了，姜姑娘有什么想听的说书？”
　　姜绾绾：“……”
　　难道这张敛颐从前就是个说书的？
　　她试探道：“想听的说书倒没有，就是想知道您那时候在观中抓住半妖绘制的是什么符？我还记得那道符泛着金光，看起来十分不凡。”
　　谈及这个话题，张敛颐脸上的表情就淡了些，似是不欲多谈：“不过是寻常符咒罢了，那半妖并不算难缠，因而用的是最常用的束妖符。”
　　“那束妖符有什么作用？”
　　“作用如其名，只能束缚住低等级的小妖怪。”张敛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束妖符乃是我道门最常见的符，七岁小儿就可绘制，算不得什么。”
　　姜绾绾半信半疑，只觉得这张敛颐处处违和，偏偏又没什么证据，连程御那个大妖怪都说她异想天开。
　　为了抓住这个张敛颐的马脚，她暗戳戳观察了好几日才想起第一次看见张敛颐时，他手上虎口处有条疤。那疤印较浅，若不细看并不会察觉。
　　经过试探之后，她震惊地发现，这个张敛颐手上并没有疤，反而多了些茧。这些茧一看就是平日里练道术练的，颇为符合一个道士的身份。
　　再一回想当初道观里看见的张敛颐，那双手除了一条疤，别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要么就是自愈能力惊人。
　　这出真假张道长让姜绾绾看愣了，硬是在屋内憋了两日才出门。因为她已经想到，若她都能察觉的事，那净心和尚肯定内里门儿清。她那些浅显的试探，放在他们这些高人眼里，大约和小儿玩闹无异。
　　噫，丢人。
　　而这几日张敛颐的处境也是水深火热，起因就是姜绾绾隐晦告的状。好不容易能拿回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当一个正统道士，偏偏就输在他那张嘴上。
　　他对此感到万分委屈，不就是爱说了点吗？姓程的那个大妖怪有必要隔那么远还拿妖力来揍他吗？！那只臭鸽子爪子堪比雄鹰，挠得他肩膀都出血了，还咕咕叫了一整个晚上，简直是恶魔，恶魔！
　　姓程的那个大垃圾，他犯了事自有人间律法惩戒，凭什么要他受一只鸽子的气！
　　气死他了，等他研究出比他妖法还厉害的道术，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鸽子煮了来吃。不，红烧！
　　只是炖煮真是太便宜那只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