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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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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戈城有位卖药的要卖一枚八十年生的何首乌,说要于上元灯节晌午在烟台驿馆地窖里头竞价。此讯既出,戈城登时成了咕嘟冒泡的一锅滚水。
这卖药的便是我的师父。
师父他老人家放话时,离鬼节时日尚有月余,为的是匀给富商大贾们足够的时日从远地赶到戈城。
想来,如今只差三日便是上元,人也该差不离聚齐了罢。
我看着被风掀的飘忽的藏青色床帷,长长吁了口气。
我曾探过师父的口风,问他何必要将东西搁在我这里。
他老人家告诉我东西在哪里并没什么所谓,只肖不叫他知道便是了。
我由此知道他根本就是在设计谁,何首乌不过是个噱头,将那个人招过来罢了。
倘若他要对付的人恰是张子凡。。。
那么以师父的手腕,恐怕他是跑不了了。
我又长长的吁了口气。然后我坐起来,用一只手慢慢披上衣裳,翻下床,轻念:“木樨?”
她应声出现。
“你家主子可能要死在戈城了,现在给我备一匹快马吧,我看看再说。”
“你不要命了?”她诧道。
“你顾着我,不若先招呼着你正经主子。”我道,“他适才救了我一回,如今我知道有人兴许要害他,也想拽他一把。但我亦只是尽力一试,倘若那人要害得并不是他,只是我想的甚多,那便是最好不过的了。”我努力将这番话说的明白又诚恳,好叫木樨相信,又不多透出什么。
木樨却轻轻笑着将我摁回去“是你想的甚多啦,好姑娘,这世上能害他的人实在难找,你要是有个差池,我才真的要招呼着。”
我忽然有点着恼。恼她轻笑里头肺腑的轻蔑,当真这样瞧得起你的主子。
何必背叛师门,就为了还个人情?这个着实不是我白筠的作风。
嗯,甚好甚好。想通这一层,我便心安理得的拥了拥被子躺下,做出个恍然的形容来,轻飘飘道:“不错,原是我小瞧了你家主子的神通,浑猜的。”
木樨满意的点点头,回身出去了。
我舒心的叹了口气,合上眼,心绪却开始飘忽。
一时又念及这客栈乃是戈城最高的楼阁,顶层专设观景台,乃是观赏烟花的绝佳处所。每年时至上元,城外便要足足放上三个时辰的焰火,至子时鬼门洞开方休,我回头隔着窗纱望一望天色,想来也便在这时了。
我起身行至窗边将窗棂支开,以手支颐趴在窗柩上。果然,不多时便听闻“跐溜!”一声的响箭划破夜空,随即一声巨大的炸响,紧接着澄空霎时明如白昼,街上所有人的脸在瞬间被火光烧得通亮,他们开始躁动和欢呼,孩提被抗在肩上,遥指焰火,兴奋的厉声叫唤。
江南水榭,北漠烟花;婉转者长情,烂漫者易冷。我是前半生在水间生长的人,想必今后却要搁滞在这里了。江南漠北,两处嚼在齿间叫人觉得风情万种,可对于我这般真正是两地茫茫的羁旅之人而言,不过是未解忆长安的小儿女强辞罢了。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年及这些,心头却倏然没由来升腾起一股猛烈慌悸,只觉得整个人间都是佯装出这幅太平景象来糊弄我,一到子夜百鬼夜行,便会有巨大的阴谋撕裂整个戈城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而这些升平的烟熏火燎的佳节氛围,在这顷刻间似乎只能使我感到自身宛若置身人流蒙昧的孩提,听不懂,并且行且触不可及,甚至孤独恐惧。
这时甚至孤独恐惧张子凡的脸仿佛生了根的一般在我脑中生长起来,怎么都抹不掉,难以拔除。我又回想起师父告诉我“只肖不叫我知道”这话时,半瞌假寐的双眼忽然抬起来一点,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猛虎,又收敛又凶狠,带挈着某种刻毒已极的沉稳。
我腾的从床上坐起,胸中却似含了一块沉甸甸的烙铁,烫的我越发喘不过气来,便扎挣着勉强挨到窗子边上,将窗柩支开,寒冷新鲜的空气与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我努力将头靠过去大口吞下喜庆的空气。
我看见对面的窗子里,戍军怀拢香玉,握着酒盏醉生梦死。
看见底下街上通红的灯笼吊在檐子上,金黄的花灯拿在人们手里,弯弯延延密密匝匝的勾勒出整个街道的轮廓。
看见透亮灯光所映射出的成衣庄,首饰铺子。。。叫卖声混杂在无数游街观灯者叠加的声音后,显得缥缈虚无。
看见戈城在明如白昼的通天火光里,地上每个人都脸都被照的如同幻影,不同的光线在其上翻滚消逝,反显得天上与常日里全无异同的寥落寒星分外寥落。
我长吁一口气,这样桩桩件件的人间,使我感到真实,妥当。哪怕我就像一颗星辰,没有人们的节日可过。
或许本就是我想的甚多,师父对付他做什么。师父雷霆手腕,瞧他的决然神态,像是铁了心要耿着脖子收拾此人,自我拜入他门下已有期年时日,素未闻得他同通文馆有何瓜葛,对,他哪里会去对付张子凡。
可若偏生就是他呢,师父心机沉重,城府万千,他要做什么,岂能叫我一个新入门的学生尽数析知?何况我尊他为师本就是情势所迫,与他原本疏离隔阂甚重,他前日叫我出门劫掠,未尝不是支开我的意思。倘若真是他,真是他。。。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就真的任他死在戈城,曝尸荒野,被秃鹫啃咬,遍体糜肉蛆虫么。
对,那有如何呢,同我有什么干系,通文馆作恶多端,他纵有这般下场,亦是死有余辜。白筠啊白筠,你可不能为他一时和善温存蒙蔽过去,你捧着一颗诚心过去救他,人家顺手便得将你薅进火坑,到时你待如何?再者,兴许本身就没有这桩事,是你自个瞎操闲心罢了。
我心乱如麻,一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胸中燥郁难平,蜷在床上颓唐的将额角揉着,心中却一阵慌似一阵,越想越乱。
这时房梁上却忽然“咯当”一声,似是以大力踩折木脊,极是脆利。我揉着额角的手徒然一抖,心中似有重物沉甸甸猛然的砸下。
兴许我并非多虑。
果然上头立即又传来纠斗之声,,冷刃乒乓乱撞,夹杂着木樨的呼喝。他们若连他的手下都搜寻出来了,张子凡此时。。。只怕已然凶多吉少。我又爬到床边凝神去听,果然另一男声不出所料,乃是我的师兄长崎。
我忽然感到浑身酸软,仿佛一条行将被烈日烤干的蚯蚓,几乎难以支起身子。
头顶木樨的喝声愈来愈弱,兵刃撞击的力度也越发拖沓,似乎她已然落了下风。
我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是茫然的聆听那些杀伐,将身子蜷的更紧些。眼睛不能离开床的外缘。木理分明,带着乌黑干涸的血迹。
昨晚,最多是前晚,张子凡将这些污秽的东西调离我的身体,救回我的性命。
肩头的伤此时开始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血肉骨髓层层剥离,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揪紧床褥,仿佛接受讨伐与追责的逃兵,背负着一败涂地的仓皇无措。
不知多久,房顶声息渐湮,终于归于平静。我疯了一样的抱着胳膊冲出门外,勉力纵身越上屋顶,抬眼只见小股的血顺着土坯的龟裂纹路分径蜿蜒而下,焦灼的红丝丝嵌入浑褐的黄,仿佛一株盎然的血树。树冠上静静躺着木樨,她胸前蔚蓝的衣襟上一派酱紫的血污,夜色里辨不出伤口,唯有那株血树,贪婪的从她的身体里汲取生命,眼见便要生长到我的脚边。
她忽然转过脸,双唇微启,对我比了个口型道:“过来。”神色平静笃定的宛如赏月莳花,仰观星辰。
我木然过去,有浓稠的腥气刺入鼻息,但听她轻声道:“吓着了罢。好姑娘,我早该信你,求你、代我救他一救。快去罢,好叫我安生。”她说完便复轻轻瞌了双目,宛若小憩,待我去探她鼻息时,却是已然玉陨魂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