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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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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痴，嗔，贪。
佛曰：自造地狱不可拔。
当一个人被欲望缠绕的时候，天理、道德早已难成其达成目的的阻碍。
安庆绪漠然看着倒于御座的肥硕躯体，一双细长眼眸，冰封一般。初升的朝阳，映射大明宫恢弘的穹顶，光芒万丈。那些光线穿透大殿，照于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温暖。毕竟正月，天寒刺骨。
此人完成蜕变，已然非人。
史朝义一袭蓝袍，郁紫貂裘，腰附华美的嵌宝胡刀，自殿外闲闲步入。他背光站着，面对安庆绪冰冷的目光，笑得十分自在：“恭喜陛下。”
安庆绪看他一眼，便偏首擦拭沾血的凶器——那是十岁那年，他从范阳猎场赢回的战利品。他很清晰地记着，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长刀时，兄长安庆宗是怎样扭曲狰狞的表情。
家族的印记。
明皇玄宗御赐的宝刀。
之后是长达八年的屈辱和血泪……从十岁到十八岁，只要安庆宗不死，他就得一直生活在这种屈辱之中。八年的每一个夜晚，他要么从噩梦中醒来，要么从被至亲兄长欺辱的痛楚中醒来。安庆绪，早已经被逼疯了。尚未及弱冠的一介孩童，被兄长如娈童一般对待。日日如此对待。
那个时候，他几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安庆宗那双嗜血的眼睛，以及父亲从未改变的漠视……仅仅因为，他不是长子。仅仅因为，他没有能力反抗自己的兄长，他弱小，他活该。
一直到遇见史朝义。
他问他：“想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奋起而击？”
安庆绪选择了后者。他们合谋借刀杀人之计，骗得安庆宗的信任，诱其深入唐军的包围圈，身首异处。之后便是他的天下。他真正得到了自己十岁便应得到的宝刀，得到了父亲的器重。可是对他来说，父亲的赏识与器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这把刀斩杀了很多唐军。现在，他用它结果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在突厥人的传说里，像他们这样的人，死后会横尸大漠，任由秃鹰来叼走他们的心脏。他们的灵魂将永远游荡，不得归乡。
“如此，便请陛下行登基大礼罢。”
“你……史朝义，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可怕。”
“恩？陛下何出此言？”
“我只对别人狠，”安庆绪收刀入鞘，步下御座，慢慢往殿前行去，“而你，对自己更狠。”
史朝义一愣，躬身笑道：“彼此，彼此。”
他抬眼看着安庆绪洒满金光的背影，渐渐隐去笑容。
在长安呆着的时日过久，难道安庆绪你已忘记，在战场上，我也曾被人称作“战鬼”——来自北方战场的厉鬼……同为厉鬼，没有谁，对自己不狠，抑或饶恕别人。
至少我史朝义长刀出鞘，从未曾见活口！
黄河南岸，灵州。
师夜光站在点将台上，立于一身朝服的肃宗李亨身旁。依然是一袭术士装扮。他目光深邃，与李亨一样直直盯着官道方向。
长安消息一到，即可点将出兵。不多时，远远已见黄沙飞扬。
一骑红尘。
“报——”
那报信的兵卒撑着最后一口气终于行至点将台前，单膝跪地：“正月初七，叛贼安庆绪弑父，自立为帝！”
报完此信，那兵卒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李亨命人将其厚葬，随后转身对师夜光拱手道：“爱卿神算也！朕欲封爱卿为国师，不知意下如何？”
“不必。”
师夜光眯眼，声调只是淡漠：“陛下，吉时已到，点将出兵罢。”
公元757年，唐至德二载正月十一，安庆绪弑父登基的消息传至灵武。肃宗即刻于灵武城郊点将台发兵南下，直指长安、洛阳两京。北方回纥借兵十万，随大将郭子仪成勤王之师。
师夜光随军南行，助之咒术，灭诸多叛将，然其发亦愈发惨白，身形愈发瘦弱。
“大人！将军命令就地扎营，请大人下马。”
师夜光抬起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皱眉：“尚未至傍晚，为何安营扎寨？”
“小的不知……”
那郭子仪正于营中与众将商议，见师夜光挑帘进帐，皆噤了声。
师夜光皱眉：“大帅，出了什么问题？”
郭子仪面色略有焦虑，捻须沉吟道：“师大人有所不知，我军于前方陇州城内安有细作，且派了先锋前往探路。然陇州城中消息已断三日之久，派去的先锋四批一十二人竟一个未归……怕是城中有变，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师夜光点头：“话虽如此。可这里，离陇州未免太远了些。”
“日前有传言，那陇州城城极有可能潜伏着安庆绪最亲信之人。那人若在，本帅是不敢离之太近的——且一切事宜，须得倍加小心谨慎。”
“安庆绪最亲信之人……”师夜光皱眉思量，忽然一震，“是他？！”
郭子仪见他这个反应，知道其已然猜出对方是怎样可怖的人物，点头道：“安庆绪着实狠辣……派此人前来，想必是要置我等于死地。年前房琯于陈涛全军覆没，便是吃了此人的亏。此人可纵冥兵可生白骨可散死气，已然与妖魔无异。但我等有师大人随军，也算有幸。故而，师大人，陇州一战，多有仰仗了！”
师夜光面色灰白，疾步至沙盘前，细细观摩陇州城的地势，又掐指而算，回身对郭子仪拱手：“大帅，此人若当真潜伏在陇州城中，则此一仗，必有损兵折将之险。夜光与之斗法，也颇多吃力。届时，还望大人力助了。”
郭子仪看着他一头惨败发色，轻叹一声，正色道：“师大人何出此言？既为勤王，郭某与众将都是万死不辞的。”
师夜光点头出帐。
皇甫端华与橘对视一眼，向郭子仪告个假，便也跟了出去。
端华当日是行至剑门关便折返的。他见明皇有上师道长罗公远一路护送，便放下心，与李琅琊道别一番就掉转马头直往长安，奈何他一人怎能敌诸多叛军？待到长安传来八重雪一众已死的消息，他万般悲痛之下也明白自己即便到得长安也无法法挽回什么，只好跟随勤王之师，北上投靠自行登基的肃宗李亨。
他于李亨营中见到师夜光，恨是恨极，但后来听得橘的劝说，静下心来，对师夜光倒生了几分担忧和同情。
师夜光一己颓态，他也不是睁眼瞎看不见。一路上这人对叛军的狠绝，他们也看得很是清楚。所以才有疑虑：此人没日没夜地用咒列阵，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师夜光！”
白发人站定，回身。一支细长烟杆别于腰间，已经记不清多少时日没有点燃过。
“橘将军，皇甫将军……何事？”
“你……”端华深吸一口气，“这一仗，你可有把握么？”
师夜光抬眼看他，漠然道：“把握……不知道。尽力好了。”
“你！”
橘拍拍端华肩膀，上前一步，对师夜光笑道：“端华也是关心战事，你不要在意……只是，那人当真如此厉害么？”
“厉害？”师夜光嗤笑，“他倒不是厉害。只是……完全没有人性而已。倒不知那罗上师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徒弟的，我佩服得紧。”
橘闻言一惊：“他是罗公远道长的徒弟？！”
“曾经是。”师夜光转身，背手离去，“现在……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他们这些人，只闻一句“全军覆没”，却不知那八万大军究竟是如何全军覆没的。师夜光掐指算去，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人的手段，果然是不一般。
他勾唇而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不知此人是否记仇？哈哈，他若为报仇而来……啧啧，师夜光啊师夜光，你可要小心些，别被这只恶鬼阻在陇州，去不了长安呀。”
那个红衣似血的男子，还在等你回去，带他离开呢……
此时的陇州城内，倒是一切如常。
太守府如今已成叛军的驻扎地，兵卒来来往往，架锅吃饭，好不热闹。
有缁衣男子立于城楼，眯眼远观。长发飞扬之间，眼角泛红，一片萧索狠绝。
苍鹰低旋，啸声哀哀。
他猝然皱眉：“吵死了。”
抬手挥过，一道黑气直射苍穹。
他拂袖转身，欲下城楼。身后天际苍碧依旧，只是苍鹰只余骨架，直坠而下。当真安静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