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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梦靥 ...

  •   “那李青莲之作,不知上将军喜欢哪首呢?”

      “额……啊?”八重雪面对着江夏四季如春春日里更若仙境的景色正自陶陶,未料到江夏王李景恒便突兀地问出话来。

      他本为武人,虽自小修习汉文,又在大明宫待得颇长时日,耳濡目染间,也得了几分诗意,只是平日里虽读过许多谪仙之佳作,江夏王乍问,他还是怔忪而坐,呆如木鸡。

      师夜光那时一手烟斗一手美酒,直拿了青瓷酒杯在那人面前晃来晃去:“李青莲嘛,自然是写酒最为上乘。上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八重雪被他暧昧的姿态搅得脸红,一把推开,淡淡笑道:“李青莲字字珠玑,句句佳作,哪有一首不为人所喜爱?但如今我等于殿下这里为客,所喜诗句,自然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处是他乡!”师夜光一筷子将其爱吃的清炒虾仁送入他微张秀美的唇间,一边面不改色笑嘻嘻念出了下一句。

      满座皆惊。

      有人轻咳有人笑,有人脸红似桃娇。有人怒色兼羞意,有人挑眉皮不薄。

      李琅琊轻笑着抿唇饮酒,一旁皇甫端华一袭红黑短打青春年少,看看身旁眉清目秀贵气天成的发小再看看那边气急败坏想要砍人的头目,也弄不明白为何钦天监就胆大包天到了这等地步。或者——色胆包天便是如此了?

      金发的波斯猫那副表情与师夜光简直如出一辙。当然,这自以为奸诈的家伙那一点小心思在座的贵宾们大多都能猜上个八九不离十——兰陵美酒,葡萄美酒,不知卖给江夏王或钦天监,又能得什么样的好价钱?

      一时间草长莺飞风光好,万里河山无限春。

      多少人的眉眼,多少人的笑容,便在那一片春光里逐渐隐去。

      之后杀伐决断,残体盈壑。

      烽烟几万里,热血溅重山。

      八重雪已经很久不曾做梦,更遑论是关于江夏,关于那些人的梦。

      梦之一物,实在残酷得很。一边昭示着实实在在美丽的过去,一边又昭示着更加实实在在残酷的现在,甚至未来。

      他轻轻抬手,覆上冰冷的额头。

      屋内烛火未灭,映着窗纸上人影重重,倒有几分凄冷的意味。窗外寒气沁人,幸得屋内是有炭火取暖的。只是没有一点正月里应有的喜庆。整个长安城,乃至全国上下,压根没有多少人正儿八经地要过这个年。所以,连门檐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让人看着也只觉得乏味。

      吃力地起身,他一件一件将被剥下的衣衫穿上,掩去脖颈胸膛嫣红的印记,穿鞋下地,已不准备再睡。他想找些酒来喝。

      男人的背影端端正正,看得他一惊。

      “……你怎么还没走?”

      厌恶疏离的语调。

      史朝义低首笑笑,为他斟上一杯苦酒。

      他这里的吃穿用度一直与战乱之前无异。只是这酒,乃史朝义今晚特意叫人从玉京春沽了来。人还是那些胡人,酒还是那愈放愈醇的葡萄美酒,只是那玉京春的主人并不欢迎这些同有胡人血统的兵卒来到长安。战乱之中,玉京春的美酒,再不覆当年的甘醇。他本想沽来讨个高兴,细细一品,方知只有苦酒,才符合他或他此时思量。

      八重雪于史朝义,便如毒药。

      明知致命,依旧飞蛾扑火。

      八重雪怔然片刻,举步坐到桌边,执杯便饮。

      苦,当真不是一般的苦。史朝义一杯一杯地斟,他一杯一杯地饮,犹如机械,周而复始。默然无言。

      过了很久很久,壶中已经滴酒不剩,八重雪尚未醉过去,只是双目些微迷蒙,愣愣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知道这是哪里的酒么?”

      “……”

      “玉京春。”史朝义斜目而笑,伸手将八重雪搂入怀中,任其挣扎,总是不放,“那时你还是金吾卫的上将军——”

      “我永远都是!”

      “好好好,永远都是……我,第一次来长安,什么都新奇,于是跑去花街。哈哈……你可知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一只红毛……被他的上司和队友们四仰八叉拽出玉京春,堪堪一片热血儿郎的喜庆风范……你可知,我有多向往,又有多嫉妒……”

      嫉妒皇甫端华的出丑?这又是何道理?

      史朝义似乎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勾唇笑道:“我又不是羡慕他那般发酒疯丢人现眼……我只是羡慕他有那么多朋友,那么青春年少仿佛全天下便老子第一的神气却又得到所有人的放纵与照顾。我,真的很羡慕……羡慕到嫉妒。特别是他能对着你笑,那般大大咧咧称兄道弟地笑。而你,竟然也与他们一起,即便不打闹,至少也是和他们在一起……”
      “……疯子。”

      “我是疯子。”

      史朝义承认得很是干脆。半晌,他轻轻放开八重雪,起身往门外走去。

      夜幕低沉,一片寒雪。

      也许那天地间的雪,才更能让他亲近。

      在他踏出房门前一刻,八重雪冷淡地开口:“这几天,你与安庆绪在密谋些什么?”

      “想知道?”

      “……”

      “下次,主动些罢。”

      一语之间,笑得残酷。

      八重雪浑身颤抖起来,他一把执了酒壶酒杯砸向门口。皆应声而碎,只是那人已经步入漫天的风雪,再瞧不见。

      他按着隐隐疼痛的手腕坐回床榻,一夜难眠。

      第二天,便传来东宫兵变的消息。

      唐至德二载正月初七,安庆绪弑父,自立为帝,年号载初。同时发下诏令,命史思明回守范阳,留蔡希德继续围困太原。

      八重雪并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他梦见江夏的那个晚上,远在灵武的师夜光面对漫天的飞雪,一身单衣,手执长刀,不顾橘等人的劝阻,只是独自在雪地里行走。

      他是梦醒了才出来的。一出营帐便遇着飞雪。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半晌,他努力做出当年江夏时没心没肺的笑容,细细呢喃:“如今,你最喜欢最该想到的该是哪首诗呢?我来想想,我来想想……你可知我喜欢念叨什么吗?正是那一首——”

      师夜光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拂过苍白的发梢……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是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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