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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决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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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青烟微笼,点着安神香。
锦衣男子立在床边,一双蓝眸直直瞧着那人清瘦苍白的脸,俯身拂去他鬓旁为冷汗沾湿的发,又欲抚摸其冰凉的面颊,但见他眼睫正不停颤动,右手便停在半空,怎么也碰触不下去。怔然半晌,他轻轻摇头,转身往客厅行去。
鹤发髯须的老者垂首跟出,神色甚是恭敬。
“李太医,他可要紧么?”
李延德双手前置,微微恭了身子:“回大人 ,八重将军之前受过重伤,尚未痊愈。且就其体质而言,并不善□□,若承欢至重,伤及内腑,高烧不退,亦是难免。”
史朝义看他一眼:“八重将军?哪个八重将军?你……哪只眼睛瞧见了前唐的将军?”
李延德闻言一惊,赶忙跪下:“大人恕罪!老臣眼拙,见公子与金吾卫上将军面容相似,这才看走眼,认错了人……”
史朝义点点头:“罢了,你起来罢。这屋里躺的,乃是我史朝义的人,名叫连江,不是那什么八重将军。你,可记住了?”
“是,是,老臣记住了。八重将军已死,老臣接诊的乃是连江公子。”
“记住就好。将来,若我听说外头传起什么风言风语,你,可要小心了。”
“是,是。”
“他双腕与脚踝俱折,可能痊愈否?”
“这——”李延德皱眉思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公子体格不差,且长年练武,勤奋非常,若是一般骨折,照理说是无恙的。只是公子骨折后未得妥善料理,承欢之时又致磨伤,如今再医治,即便痊愈,亦不能像以前那般刀剑上手了。而且,而且,公子的骨节乃是由武艺高强之人,以内力生生折断……”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史朝义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史朝义手间一顿,轻轻放下茶盏:“你是说,他不能再练武?”
“健身尚可,但以刀剑制敌……只怕有些吃力。”
“……恩,你下去领赏罢。”
“是,老臣告退。”
李延德小心走入院中,这才发现后背已为汗水浸得湿透。他抬手抚了抚胸口,连连摇头:上将军……唉,作孽!
史朝义独自静坐了片刻,连喝了几盏茶水,终是起身出门。
那烟巧尚在屋前的角落里抱膝坐着,见他出来,看也不看,只是小声啜泣,模样甚是可怜。依旧碧衣青丝,只是皆被露水打湿。
她在这里,已经整整坐了一夜。打斗,怒骂,哽咽,凄凉的喘息,她真真切切听了个遍。可是她胆子真小,真的很小,连拿花瓶砸那畜生也做不到——将军,烟巧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该死?
史朝义站定看她片刻,轻叹一声,吩咐随从好生照顾,便默然步出了上将军府。
史思明坐在布军图前,略略听了部下线报,放下几杆小旗,点头笑曰:“你且下去。那八重雪若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遵命!”
亲信田承嗣在一旁抚掌:“主公,可安心了。”
史思明看他一眼,摇头道:“尚可而已。那小子怕是知道我安人监视他们,才将八重雪摁了霸王硬上弓……他奶奶的,一点儿也不像老子的儿子!想当年他阿娘可是老子硬抢来的,第二年便生了他这小崽子,他怎么就不肯跟老子学学!”
田承嗣闻言愕然,无奈笑曰:“主公……这怎么能比?难道您还想让八重雪生孩子不成?”
史思明这才想起自己言之有误。
二人又就着这事说笑一番,便带了军马去觐见他们的主子——大燕皇帝安禄山。
此时八重雪一众金吾卫的死讯,已然传遍黄河两岸。
那唐肃宗李亨在灵武调兵遣将,克勤克俭,闻得此讯,也不免动容。他起诏追封八重雪为忠武大将军,又追祭了战死的军伍,这才遵从师夜光的建议,勤练兵卒,囤积粮草,又送函于九原、云中,以表示对郭子仪、李光弼的信任与重用。
然师夜光终一术士,未能阻止其重用宰相房琯,交之兵权,南下平叛。
唐至德元年八月初八,叛将史思明奉召回防常山。其子史朝义依旧追随安禄山留于长安。此为安禄山、史思明之思量,乃暗质也。其间八重雪刺杀史朝义三次未遂,断腕两次,伤胸腹咳血一次,多次卧床不起,待四肢痊愈,已放弃刺杀之念。
八月初十,长安上将军府所留最后一位侍女自尽。史朝义命人将其以诰命夫人礼厚葬,乃抒一己怜惜之心。
十一月初八,房琯率军南下,欲收两京。
十二月二十日,房琯于陈涛遭遇叛军,全军覆没。
“啪!”
唐肃宗怒火冲天,将军报直接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房琯误朕!”
他背手于帐中疾走,心痛不已。八万,八万大军,全军覆没。这叫他情何以堪?自他登基以来,没有一场捷报。如今损兵折将到这个地步,要收复长安、洛阳两京……怕是遥遥无期!
黑衣细瘦的男子躬身捡起军报,拿烟斗磕了磕,沉声道:“陛下息怒。”
李亨像是早已经习惯了此人的无声无息,忙道:“爱卿来了正好。不知可有什么对策?”
师夜光眯眼瞧着沙盘,轻轻摇首:“吾非军伍出身,能有何对策?”
李亨闻言一愣,抚掌长叹,只换了更加恭敬的言语:“当日朕不听从爱卿的劝阻,乃朕之过。若爱卿可测算两京变向,朕必当言听计从才是。”
“言听计从?”师夜光冷哼,“我可不想被李光弼那帮老将说成是侫臣。”
李亨笑道:“爱卿说笑。”
师夜光本也不欲与之多言,只轻轻在沙盘北边插下一杆红色小旗。
“回纥?”
师夜光垂首,苍白发丝垂下,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臣夜观天象,正月,长安有变。”
“是何变故?”
“尚且不知。只是紫微星星晕混沌,应是安禄山有恙。叛军即成大变,届时陛下可乘机派兵,南下收复长安。因现下无兵可用,臣请陛下,北上请回纥出兵,共平叛军。”
李亨点头:“那,现下应当如何?”
“静观其变。”
“爱卿果然神算。今后,朕还要多仰仗爱卿才是。”
“臣,不敢当。”
师夜光面无表情地走在营帐之间,也懒得理会那些兵卒或畏惧或好奇或惊恐的目光,只想快快回到自己的下处才好。正是寒冬时节,他竟依然是长安时穿的那件轻薄的黑袍,依旧细瘦,只添苍凉。
“师,夜,光……”
相当咬牙切齿的口吻。师夜光讶然回首,一剑寒光已扑面而来。
他轻轻夹了剑身,淡然挑眉:“皇甫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你个头!”红发如火铠甲如银的男子双目怒瞪,只恨不得将白发人吞吃入腹般的眼神,“你怎么在这里?”
“……在下为何不能在这里?”
“混蛋!”皇甫端华直接放了被夹住的宝剑,又抽了佩刀,“你,你为何在这里,而非在长安!”
长安。
那人死在了长安,你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待在灵武?你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你——混账!
师夜光静静看着他,也不开口,只是敛了眉转身便走。
皇甫端华乃是八重雪带人亲自送上的马。彼时长安城一片混乱惶恐,皇亲国戚,包括九世子等亲王家眷,万安、楚国等众位公主、皇子,杨家众人,以及顾命大臣、手握兵权的武将……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八重雪甚至很少有地以一种玩笑般的轻松语态向皇甫端华和橘交代护送事宜,那般艳丽而自信的笑容,再非平日里阴霾满天的严肃。但,依旧沉着冷静,一如陪护身旁的银发钦天监。
每每想起,端华心中便更痛楚一分。
他觉得,那人在长安赴死,便如同他们这些金吾卫的老将,都统统弃了他一般。那些年轻的金吾卫们,哪个能明白他们这一批人的昨日种种?哪个能明白八重雪那一身傲骨铮铮?又有哪个,能在安禄山史思明进城时真正与他并肩作战?
而如今,他竟然在灵武看见了师夜光。
他忽然很惊惧地想到,那人……竟是一人赴死,无人陪伴。
“你曾说这世界上最懂得八重雪的人是你……钦天监大人!可到最后,竟连你也不在他身边。师,夜,光,你该死!”
“端华!莫要无礼!”
橘一身铠甲赶了过来,当场推开皇甫端华直指师夜光的佩刀:“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
端华怒视。
看热闹的兵卒越聚越多。
忽然便传来一阵苍凉的叹息——
“倒是想死在长安的……哈哈……天又何曾遂过人愿?”
极致的寒凉,大约便是如此了。
皇甫端华怔然转首,兵伍在在,却失了那一抹黑衣萧索鹤发童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