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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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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触目的红。
飞溅起那么多血花之后,他为什么竟还活着?
活着……
抬手遮住双眼,他不愿去看雕花的床顶。素雅冷傲,一如其人。这里依旧是他的上将军府,是他睡了多少年的床帐。
“醒了?”桌边男子一身胡服,剑眉星目,正灼灼望着他。
“既醒了,便与我说说话罢。”
八重雪一声冷笑:“史朝义。”
身受重伤,他可忍。千刀急进,万箭齐发,他可抗。情思苦痛,他可隐。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料想到另一个人的坚持与手段。
从安禄山史思明那两个罗刹恶鬼眼皮子底下将人救走,他八重雪是不是还应该叹服一声?
“怎么,不准备感谢我这救命之恩?”
见对方一动不动只是闭目,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史朝义却也不恼,只是闲闲执起桌上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新茶:“多少年了,我还真是想念你这府里的茶水。北关可喝不到。”
那语气,倒似与多年未见的知交好友久别重逢,互念过往之情了。
八重雪冷哼一声:“愧不敢当。”
史朝义轻笑:“大明宫金吾卫的上将军,也有愧不敢当的时候?”
金吾卫。
大明宫金吾卫。
八重雪心胸剧痛,痛不可言。他忍着身上几十处刀剑之伤,挣扎着便要坐起——他的弟兄们还在那里……还在暴尸宫城!
史朝义箭步向前,将他按下:“不要乱动。才包扎好的伤口,小心裂了。”
他眦目欲裂,死死瞪着若无其事的蓝眸男子:“放手!”
“好不容易再见着,怎能放手?”
“滚!你这叛臣!”
“叛臣……”史朝义双目一眯,目光冷肃起来,“王侯将相本无种,谁家青史觅叛臣?八重雪,你对他李唐家倒是忠心耿耿得很呐!”
八重雪恨然望之:“我的刀呢?”
“刀?”史朝义笑笑,“那种东西,你暂时不需要了。”
“你——”
男子将八重雪死死按入床榻,细细瞧着他与数年前相比平添些萧杀之气的艳丽面容,然后负手离开:“好好养伤。蝼蚁尚且偷生,汝何必为了那李家天下执意赴死?金吾卫战死一十四人,我已禀明主公,皆厚葬之……你,节哀。”
八重雪一愣,随即冷冷笑开:“节哀?史朝义,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叫我节哀?叫我节哀……我只恨不得一刀劈死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史朝义身形一顿,也不回头,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声音:“悉听尊便。”
八重雪不曾忘记这个男人。他的主子在宴会上认了杨玉环作干娘的时候,他正端坐在上将军府的厅堂里,向金吾卫的头目送上来自燕寒边地的礼物。
八重雪从没有忘记与这个男人保持距离。
他很清醒地明白安禄山这群人眼中的饥渴和野心。那是他太过熟悉的欲求而不得,是另一种疯狂的前兆。即便史朝义这般温雅,温雅到不像个高鼻深目,血统混杂的突厥人。这样一个待人宽厚有礼的人,与他的父亲是不一样的,八重雪也曾这样告诉过自己。但,这个史朝义,依旧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窗外天光大亮,以至正午。
他垂首看看身上的伤,竟是极好的救治手法,包扎整齐细密,药效极好,甚至已感觉不到过多的疼痛——宫廷御医或边塞军医的手法。
他闭目而躺,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已是清明无比。
“既天不弃我,我何必弃己?”眯眼冷笑,他紧紧撰住衣角,“史朝义,多谢了。”
他总信天不弃长安,不弃大唐。
那么,老天,也许也不会放弃他和那人。
只要活着,终有一日能逃得出去。
园中碧色,乃至夏末。
碧荷色裙衫的女子踟蹰在八重雪门前,手中还端着滋补的汤药。
她不敢进,也羞于进。她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这些事情,她的将军是不会准的,必定责怪于她,甚至,会蔑弃她。
这个女子,在看到叛军头目之一的史朝义将自家主子抱回来时,首先想到的不是上前去破口大骂,而是跪求于他,求他不要伤害八重雪,求他护佑八重雪。
烟巧踟蹰片刻,终于微抖着敲了门:“将军?”
“进来。”
她低头不去看床沿上披着外褂的清瘦男子,轻轻将托盘置于案上,然后盛起一碗,细细吹着,送到他的面前。
“是史朝义留下的?”
“……是。”
烟巧讶然,八重雪竟二话没说接过便饮。待汤碗见底,他起身将碗放置桌上,回身看着跟随多年的侍女:“那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回将军,史……史大人说,让您好好将养身子,别的事情,不用管。”
八重雪皱眉,细细想了片刻,终是摇头:“史朝义,既不杀我,也未囚我,甚至没将我拉出去与那些个降臣共立一处,他究竟想干什么呢……他……”
“将军?”
八重雪回神,看着烟巧,目光已变得冷肃:“烟巧,你在这府中,多少年了?”
“回将军,已经整整六年。”
“六年……我记得你是孤儿。烟巧,你今年该至二十三岁了罢。”
“是,年关一过,便是二十四岁。”
八重雪点点头,挥手将人支了出去。
他回顾卧房,一片静默。没有人。大家都不在了。没有多少人留在长安。仓惶出逃,仓惶出逃,说是仓惶,那明皇陛下却是该带走的,能带走的,也差不多都带了往蜀中去。实际上,到安禄山起兵,他在金吾卫的左膀右臂,早已没剩下几个。死的死,伤的伤,辞官的辞官,归隐的归隐,浪迹天涯的浪迹天涯,也就皇甫端华和橘,及至事发,尚在宫中任职。而随他留在长安的,皆尽不是当年的面孔。
端华和橘,听从他的安排,一路分别护送皇上和太子前往蜀中和灵武,如今,应该还算安全。
他轻轻点头,抬手抚过胸口: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此时的史朝义正策马前往禁宫。
恢弘无伦的大明宫,一场大战,片片血污……惨不忍睹。
他将坐骑交给部下,提衣直奔含元殿。
“父亲!”
史思明目露精光,回身盯着自己的儿子,似笑非笑:“朝义,来啦。”
史朝义当面跪下,对他行了个大礼:“父亲,孩儿有事相求。”
史思明也未扶儿子一把,任他跪着,一双长目透着奸诈老道。半晌,他才将几个得力干将遣出殿去,叹了一声:“朝义啊,你道要将那几个毛头小子厚葬,为父已应了你,这将士们那里本就不好交代。也幸亏主公说,那几人确实年少英雄,应当厚葬。如今,你又要求什么?”
史朝义垂首:“求保一人性命。”
“……性命……”史思明眼珠一转,笑了笑,“别人可以,八重雪不行。怎么,为父已经给了你几日时间,那小子,你还没玩弄够么?当真要收了做娈童不成?”
“不是娈童。”
“哦?那是什么?”
“左膀右臂。”
“放屁!”史思明这下面色骤变,结结实实踹了儿子一脚,直踹得他伏在地上,“老子让你带他回府不是让你鬼迷心窍脑袋乱晃的!他八重雪是个什么人物,你难道还不清楚?一个祸害!彻底的祸害!你要断送为父这么些年的基业不成?!”
史朝义起身,又重跪着:“父亲明鉴。八重雪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老子知道他是将才。他还是大明宫之花呢他!可我告诉你,儿子哎,他八重雪就是死了,心心念念的都还是李唐王朝。想让他投靠咱们,做梦!”
“父亲……”
“不用再说了!”史思明大手一挥,将史朝义拽起身来,“你回去,把那八重雪结果了给我送过来,我要亲眼看着他下葬!”
史朝义定定瞧着史思明,终是垂下头去:“孩儿……告退。”
未等史思明反应,他便直直奔出含元殿,又牵了快马,策马直向内宫,任凭史思明在身后怎样怒喝,硬是没有回头。
那史思明气得直冒青烟,恨恨砸了几个杯子,仍不解气,大骂道:“混小子!个不肖子!连老子也算计起来了……几万里河山基业,还比不上一个狐媚子脸?我操他娘的!气死老子了!”
几个部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任由他骂够了,这才走出个平日宠信的,小心进言:“主上息怒。少将军也并非有意顶撞主上。只是属下也曾耳闻,那八重雪美貌非常,手段亦非常。想那李隆基——传言都曾为其所迷,否则凭他一个小小苗人,又无背景且年纪轻轻,怎能一跃而成金吾卫上将军?想必少主也是一时为其美貌所迷,舍不得了,故而不忍下杀手。”
史思明冷哼:“你懂个屁!前日金吾卫与前锋卫一战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那八重雪打起仗来就是个夜叉鬼转世,颇有那哥舒翰年轻时的风范,且武艺高强,冷静得像个冰凌子。他要在我方为将,只怕这军中第二把交椅,早就不是老子坐了!”
那亲信呐呐:“是,主上说得是……”
“哼,朝义这孩子,心思怕早投在这幺蛾子身上了。我说他当初怎么那么不情愿娶红绡……也罢。老子倒要看看,他说得主公留八重雪性命,这主上就算答应了,八重雪会不会降!”
“主上英明。”
话说史朝义策马刚近紫宸殿,就被正闲逛着的安庆绪给拦了下来。要说这安庆绪,生得一点儿也不像他那位肥儿老爹,身形修长匀称,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倒让人平添一股亲切。只可惜其“笑里藏刀”之名,流传开也不止一日两日了。
“我说朝义兄,怎么这般性急来?”
“庆绪兄!有事相求!”
“哦?有事说来,为兄必不相辞。”
史朝义顿了顿,将侍从们挥开些,这才凑近安庆绪,又编了些说辞,将八重雪之事半真半假说了一遍,希望安庆绪能到安禄山那里求个情,遂了他史朝义的心愿。
他在赌。赌安禄山父子是否对他和史思明心存忌惮,赌他们是否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思量,更在赌八重雪能否明白一两分他的苦心,别没事儿找事儿往枪头上撞。只要八重雪活着在他身边待着,他也算夙愿可了,而安禄山父子,至少也会对他这“色鬼”放下几分心来。
反正八重雪要整治人,也必是从他开刀。
届时那安禄山也正好会顺水推舟行个“借刀杀人”之计……所以,安禄山必定会答应留下八重雪的性命!
安庆绪其实一早就听说这史朝义在金吾卫和前锋卫斗阵的时候徇私,把个受重伤晕厥的美人直接抱走,心里也直痒痒。这回听史朝义又跑来给八重雪求情,不禁笑道:“我说朝义兄,听说,八重雪此人厉害得很。你……就不怕日后被他掘了墙角,性命不保?”
史朝义勾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自此,安史叛军的内部矛盾,也终于在史朝义的精心策划下步步显现。
人自防人。人自算计。
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