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萧途 ...
-
公元755年，唐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地节度使之安禄山趁唐朝内部空虚腐败，拥兵自重，联合外族，以讨伐奸臣杨氏为名于范阳起兵。因与其同叛之部将为突厥族史思明，史称，安史之乱。
自此承平日久的唐王朝盛极而衰。
公元756年，唐天宝十五年，长安失守。玄宗逃离，权贵跟随，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楱荆，豺狼所号。既乏军储，又鲜人力。黄河流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
举目皆萧途。
汗血宝马在战火中也没能逃过厄运。被长矛刺穿肩胛，伤及肺腑，挣扎数日，渐渐没了气息。师夜光将之埋葬在荆州城外的山坡上，便徒步穿过山南道，躲开四处搜捕他的叛军，绕开京畿重地，往灵州行去。
他是不准备前往蜀地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群人。
白发苍颜。他用黑色的斗篷将自己覆盖严实，一路上尽量不去看那些逃避战火的唐人。他猜，这土地上统治如此久远的一个族裔，一直从容了多少年，一定不曾狼狈可怜到这个地步。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甚至变得不像是以前的师夜光了。
国之太岁，何曾这般落魄？
他应该长立司天台，应该游走大明宫，应该用魅惑的笑容面对每一个心存戒心或图谋不轨的家伙，应该从背后紧紧攫住那人的腰身，再不放开，而非于恶作剧之后轻易地放手。
但他现在，连进入长安城都做不到。
他讥讽地勾唇：“安禄山，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不去保自己的帝位，这么忌惮我这个前钦天监做什么？怕我半夜去取了你的性命来么……”
浑浊的河水微微泛着赤红。
他皱眉，抬手挥过几片符咒，轻喃咒语，将河中浮满的冤魂净化干净，这才俯下身去洗漱，又用竹筒盛了些水。
“咒……咒师……？”
师夜光抬首，极瘦小又脏兮兮的孩童从树丛后伸出脑袋，渴盼而畏惧的瞧着他。
一般的小孩子不应该知道咒师。
他轻轻敛了眼睑，低声询问：“你，有什么事？”
“您是不是咒师？是不是从长安来的咒师？”
“……不是。”
小孩失望地垂下了头。他从怀中掏出珍藏已久的素黄榜文，颤巍巍打开。
师夜光瞧见那榜文所写，也吃了一惊。想必此地已近灵州？
“他们说的，如果引荐咒师道长可得黄金5两……可以买好多好多吃的……”
男孩子好似要哭出来一般的难受。他太饥饿了，连吃多少天的树皮草根，前几日父母竟捡了饿死的人肉回来煮食，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也会被煮着吃掉吧？如果将这个咒师引荐到军营，一定可以得很多赏银……他看起来比自己壮硕不了多少，但，似乎相当厉害。
师夜光冷冷盯着他：“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太子？”
那小孩欣喜而应：“以前有的，现在，现在已经是皇上了！”
师夜光眯眼：李亨登基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大唐两京。是两座埋葬了太多东西的华美坟墓。
东都洛阳。
行人惨切，四面楚歌。兵伍肆行，胡儿猖狂。
昔年昔景的白堤柳帘，花展萤飞，似乎都在这一片瑟瑟烽烟中凋零、黯淡。只余那花楼上柔美的姬子，在愈发难过的光景中苦苦挣扎，期盼情郎能回来接自己一同离开。
然，如今乱局已定，国将不国，天下哪里不是一样的？
黑衣斗笠的男子抬手拉低笠沿，将面目隐得模糊。叛军兵卒又新换了榜文，也不知是否是长安的消息……他皱眉，中年人刀削般英挺的面容间有几丝忧虑，更多是坚定信念的沉着冷静。
“众人听了！”那守将高声念出榜文，一双厉眼不住地在人群重瞄来瞄去，“王师（指安史叛军，这里是安史部下对本军伍的尊称。）西入长安，乃建无上之勋，非只人力，天常佑之！又唐军金吾卫十五人死守大明宫，拒不投降，拼死一抗，覆灭也。其虽创我军心，然念及金吾卫上将军非常本领，忠心义胆，实为罕见。故皇上恩赐其同将军葬制，以礼厚葬。此为皇上恩典——”
男子微一怔神，对此消息显得有些不敢置信：“头目……？”
他垂首低喘，紧紧握住手中佩刀，眉间是深切的疼痛。
半晌，他平复呼吸，绕过巡逻的兵卒，往曲折街巷深处行去。
“国平！”
飞奔而出身形娇小的青年一把扶住他肩头：“国平，长安可有什么消息么？”
国平疲累一笑，安抚性地将男子搂入院中：“有我呢，不要担心，好么？
“我怎能不担心！虽然咱们是离职退隐的，”赫连燕燕急切地望着他，与少年时一无二致的面庞泛着焦急的潮红，“但咱们始终是金吾卫，是大唐子民！国平——是不是头目他们出事了？”
国平看着他，然后俯身，将人整个抱进怀里：“头目，战死了……”
“怎、怎么可能？”燕燕捂嘴，睁大眼立着，然后狠狠推开国平，“不！决不可能！头目武艺那么高强……”
“十五对二十万。燕燕，听我说，那安禄山的榜文不会作假。”
“不！不……”
燕燕凄惶地站在那里，抬手低低望着，似乎是想透过这双手，再看到那个颠倒众生魅惑冶艳的男子。那人教训队员是出了名的严格，可也出了名的护短。他会为队员的不认真练武而训斥整个金吾卫，也会在他迟了晚巡后罚他守夜。但他更不会允许自己和金吾卫在外人面前迟一点亏。
这样强势的男人，那一抹似火艳丽的红，就这样消失了？
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
那男子明明骄傲到天妒人羡，他怎能忍受自己的尸身流于叛军？
国平静静地抱着他，声线一如既往的深沉：“想哭，就哭出来。”
燕燕低头枕着男人宽厚的胸口，半晌，终是沉声开口：“我不哭。国平，头目讨厌看到我哭的……我们得，替他，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而此时的长安，正处于一片惊惧哀痛之中。
唐天宝十五年七月初八，安禄山部将于崇仁坊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剖其腹，以其心脏祭祀战死的安庆宗。
七月十一，杀杨国忠、高力士党朋八十三人，以铁棓揭其脑盖，流血满街。
七月二十五，捕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
一时间唐王后裔，满室凋零。有王孙哀泣路边，只求作奴，虽身有珠宝，或被抢夺或换以口粮，所剩无几。更惶惶终日，不敢回府。身上衣物残破不堪，血泪斑驳，令人不忍猝睹。
七月的每一场杀戮，八重雪都被史朝义带在身边，前往观看。
八重雪是什么人？深宫大牢中什么血腥场面不曾见过？然，这些平日里花朵锦缎一般的人，就这么硬生生被掰断，被践踏，被按入尘土，血流成川……八重雪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只觉切骨的耻辱与无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史朝义身边，他一丝一毫都无法逾越。
史朝义在拿下安禄山不杀八重雪的诏令当晚便警告过他，要想活着，就不要一头热地去玩刺杀或自尽。因为，他已经给不了他第二次机会。
“究竟为何不杀我？”
“我若说我看上你了，你待如何？”
史朝义笑看着他，语气却认真得要命，丝毫不像在说玩笑话。
八重雪映着昏黄的烛光勾唇，翻手抵上一把精钢匕首，锋利得溢满寒芒：“我不能如何。史朝义，休要痴心妄想。”
“我史朝义，从不曾痴心妄想过。”
“你！”
“八重雪，”史朝义灵巧躲开他的攻势，伸手捉了他的手腕，蓝眸直直盯着那把辉煌如那人发色的匕首，“他送的？”
八重雪皱眉：“你如何知道？”
“我闻到了烟味。”
烟味，自然是说笑。时日良久，烟味哪能停留这么长的日子呢。可史朝义的声音，似乎便将那人好闻的淡淡烟味纷纷引至了八重雪身前。
如迷如幻，至死不断。
“这匕首，叫什么？”
那日夕阳红透天边，映着一对璧人修长纤细的身影，描金唐草，绣银云纹，这二人心安理得地承受着天地的恩宠，相视而笑。
师夜光吸一口烟，悠然吐完了烟圈，才邪邪道：“便叫夜雪如何？”
其结果自然是不得幸免地被上将军拿刀鞘教训了一顿。
而后八重雪便一直贴身收藏着此柄暗剑，一直没有离身。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念想。
看着史朝义微有些痛楚的脸，八重雪忽然有种罪恶的快感。他收起匕首，小心套入剑鞘，对史朝义冷笑道：“这确实是他留给我的，怎么，连这，你也想夺去？”
史朝义抬首看着他，冰冷无波：“一把匕首而已，我史朝义尚不稀罕。”
说罢便着衣离去，再不回头。
这是史朝义作为史思明之子——史家军少主人的骄傲。
他行至街道，缓缓而行。看着街角巷尾落魄无比的旧时王孙，他抬首望天，轻叹一声，直抒胸中意气：“你们这些人，祸事临头，便来责怪我们这些起事之人……哈哈哈哈，都是一样肮脏污淖，哪个是正气的，哪个是干净的？八重雪，你知不知道，我不起事，自然有人会起事。没有了安禄山、史思明，自然还有千千万万个安禄山、史思明……界至那时，又有谁能于乱世护你周全？”
史朝义所能思量，不过护住那一点艳红的火光。
人说乱世，命如蝼蚁。当真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