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兵临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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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一样绚烂华丽的城市，屹立在东方广袤的大地上。当世界尚处于黑暗，这片土地就已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这里有皇族、贵族、平民，有道士、术士、武士，有商旅、诗人、舞姬，更有无穷无尽的丝路瑰宝，暗夜夺光。
这座神话般灿烂的城市，名叫长安。
可如今，它曾经的住客，能跑的都已经跑了。不能跑的，除了决意死战和决意投降的，便是些老弱病残之人。
大唐最伟大的君主，那个豹一样优雅多情的男人，已然带着那位艳冠六宫的杨妃，往蜀中逃去。
长安，已经是废城。
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大军，离长安不过七十里。
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红衣瘦削的异族男子坐在大明宫正殿的台阶上，细细拭刀。枫桥夜泊，两把似火红刀，已经全数别在腰间。
金吾卫已经走掉一半，剩下的，都万分清醒地在准备战斗。仅仅属于金吾卫的战斗。
他们准备铠甲，擦拭刀剑，不时想念一下已经追随唐皇离去的父母亲人，只觉欣慰与兴奋。
男儿一世洒热血，不做流泪假丈夫。
八重雪抬起漂亮的脸，眯眼望向隐晦的日头。
他没有通知金吾卫应该怎样怎样。留下的人，都是主动留下。没有人命令他们做什么，因为他们惊慌失措的君主，在叛军逼近的时候，已然将所有信任与信赖留给了御林军。
金吾卫？贵族子弟，何堪大用！
回想起那些所谓“忠臣烈士”对自己的评价，八重雪冷笑一声：一群废物，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阵阵风过，大明宫更显空旷。
空气里已略略带上焦土的气息。远处有烽火，有血泪，有铁骑踏过的村庄农田，白岸柳堤。
“不知道江夏那边怎么样了？”
一声轻叹，风尾卷过男子黑色的衣角。
他立在台阶另一边，手中长长的烟杆，发染星辉，目色深邃。
八重雪低垂着头，声线沙哑，却显温柔：“为什么还不走？”
师夜光没有回答他，只是坐上汉白玉栏杆，一副踏春郊游的轻松姿态：“还记不记得咱们去江夏游玩的事情？”
八重雪默然半晌，抬头一笑：“怎会不记得？那可是师大人第一次露出铁青的脸色。”
“恩？铁青？你记错了吧……”
“我怎会记错？因为你除了江夏王府的妖孽，王爷请你去消暑。你要带我去，结果端华、李琅琊、安碧城、司马那几个都来了……然后就看见你脸色发青。”
“哈哈，是啊，那群吵闹的混蛋。以前每次我找机会与你单独在一起，要么你自己不愿意，要么被那几个小子破坏……如今倒是惬意。”
八重雪一愣，抬眼看向远方：“恩，都走了……”
“我原以为，皇甫端华会留下。”
“李琅琊、安碧城都走了 ，他何必留下？”
师夜光默然。
“他与我不一样。他有牵挂，有家人。更何况，九世子被他家老王爷带去蜀中，端华是留不下的。”
“那你呢！”师夜光忽然倾身过来，一把抓住八重雪，面露怒色：“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留下？你就这么想送死……你就没有牵挂？”
八重雪低低笑开：“啊呀不好，师大人生气了……”
“你！”
“不要这样。”八重雪平静地看着他，“就像以前那个样子不好么？就当这大唐盛世还在，就当长安还活着……就当我明天执行的，还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任务。你依旧是司天监……”
“我要你离开长安。”
“不行。我和他们不同。你不明白，什么叫知遇之恩。”
师夜光冷笑一声：“知遇之恩？李隆基不过当你是……”
“你想说和那人一样的话了？说我是狗？”
“我没有……”
“我说的不是李隆基。”八重雪摇头，目光转向大明宫前恢宏错综的道路，“我知道他的想法，也清楚那些人有多看不起我这个南蛮。可我无所谓。给我知遇之恩的，是这座城市。我所有的感情都在这里，所以我的生命，只能在这里。”
“你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感情……”师夜光喃喃数声，终是退开：因为皇甫端华曾住在这里，对吧？因为你们在这宫殿相识……
他惨然一笑，心中直骂自己痴傻。
八重雪抬眼望着他。
可以这样望着的时光，已经没剩下多少。七个时辰？八个时辰？
他低头拭刀，额发垂下，遮住了表情。
“城北结界薄弱，我再去布防。你在这里等我。”
师夜光起身结指，召唤飞兽，纵身而去。他一身流光，座下飞兽嘶吼，连云彩也轰隆隆响声雷动。八重雪知道，他已经开始震慑远处的叛军。他要留下来和自己一起赴死。
其实，他没有所谓绝望之感。他只是不想离开而已。
山河湮灭孤城远，几家烽火几家愁。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埋入黄土的族人。南疆苗人巴落山部落，在茂密的山林里，过着并不富足却愚昧到极点的生活。他们种蛊，拜神，祭活人。
“李隆基灭你一族，你却心甘情愿侍奉自己的仇人？”
“仇人？”面对这种质问，八重雪从来冷笑，“什么是仇人？他们是我族人，却将我父母当成活祭杀死。汉人虽然狡诈，却将奄奄一息的我从蛊皿中救出来。请问我该恨谁？”
他不想那些漫天的火焰与哀号。别人向他形容这些，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如何在蛊皿中苟延残喘，面对那些可怕到极点的毒虫。
“在想什么？”
夜色清明。
这样的夜色，放在以前，端华该是找了贺兰那群人喝酒烂醉泡美人，李琅琊则找安碧城对弈聊天，他……他会和师夜光一起巡防。
“在想你。”
语气带着调笑，八重雪回头看向银发的男子。
师夜光一愣：“哦？受宠若惊。”
“你不信？”
“哼，你什么时候能把本太岁正正经经放在心上，当真是天下红雨了。”
“是么……”
八重雪眯眯眼睛：原来，我以前伤你如此之深？深到你不敢对我抱有希望了。
“我要喝酒。”
“啊？”
“我要喝酒。”雪大人难得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
八重雪轻轻笑了一下，看向师夜光：“明日安禄山史思明就到了，此间必成修罗场，你我二人，再没有一起喝酒的机会。”
师夜光愣了半晌，起身往内殿走去。他知道那里有酒，而且是陈年佳酿。
有凄清的歌声，映得人心口疼痛。
“清霜夜下观秦月，五千华景终露水。柳丝拂帘，孤城空院，不求来年见。
有青飞蓟草，塞外刀风。
尔来望见时，野草地，几荒丘……”
师夜光不明白自己怎么醉得这么快，这么怪。他有些微的清醒，四肢，却是再动不了的。
八重雪酒量却极好。
他笑眯眯叫来几个金吾卫，将师夜光驮上汗血马背。
“酒里有……”
“苗疆蛊虫。它讨厌这里……南方是安全的。这匹马会一直带着你往南方去，待你离长安足够远，这蛊虫便会自动离体，再寻他主。”
“……为什么？”
八重雪不言，只是不停地往马背上系干粮银两和水。
“你混蛋！”
“……恩。我还没像现在这么觉得自己混蛋过。”八重雪抬头，认认真真看着师夜光，“我也想让你留下，可你得活下来。听着，下面我要说的话，你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听到第二次了。”
师夜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我是很孤独的人。所以当年迷恋上端华那小子，纯粹是被他你咋呼的蠢蛋个性给迷惑了。后来伤心时你说要陪我一辈子，这话我永远会记得，一直带到黄泉去。”
“别人说我以色侍主，我不在乎。但我在意你的看法。所幸你从没看不起我 ，我很高兴……”
“所以你好好活着。我不想让你死。最不想让你死。”
“八重雪……”
师夜光依旧死死盯着他，目光依旧像在看个绝世的混蛋，甚而更深。
“好了，走吧。”
八重雪在汗血宝马耳边细细诉说了几句话，一鞭抽下，马儿便狂奔起来。
师夜光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载着远离了他的视线。不，或者说，师夜光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他的爱与恨，苦与乐，过去与将来，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只当自己已下黄泉。
天地萧瑟，北风猎猎。
八重雪望着天边晦暗，嘴角带着笑。身后一队年轻的金吾卫，身穿黑甲，手中是最心爱的兵器。
“金吾卫，死战！”
“死战！”
齐声的怒喝，为长安城添起别样的生气。
待到天光大亮，便是兵临城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兵临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