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7、章七

　　天气正好，明镜拉着慕子衿的手一起在院子里坐下，小心翼翼地聊了聊她最近生活中有趣的事情，见慕子衿心情大好这才话头一转，“子衿啊，你家的事情我让明楼查了，他说是日本人说你家有□□嫌疑，一下子都给抓了，我派人打听过了，你家还有一门远方亲戚住在杭州，只是好像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了。”明镜关切的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慕子衿，生怕她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慕子衿听到□□嫌疑时立刻低下了头，眼角好像有晶莹闪过，半晌后才低声道：“我知道了，明董事长，我已经找好了人帮忙打理我家剩下的一些东西，我会尽快在上海找到住处的。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在您这里再借住一段时间？”语气里带着些细细的哭腔和浓浓的鼻音。
　　明镜一瞬间颇为心疼，她伸手拉过慕子衿的手，两手握住，“叫什么明董事长，叫大姐就好，我看你与明台差不多大，都还是孩子，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可怎么过日子啊。”
　　慕子衿抬起头，努力扬出笑脸，“大姐放心，我身上还有钱的，况且我还有知识，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
　　明镜看着她眼角的点点泪痕，越发心疼，“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告诉我，大姐护着你。”
　　慕子衿用力点头，另一只手揉揉眼睛，“嗯，谢谢大姐，我想出去走走。”
　　明镜摸摸她的头，“去吧，注意安全啊。”她跟在慕子衿身后看着她行动缓慢地走出明公馆，急急忙忙喊来没有上班的明诚，“你去跟着子衿啊，她刚刚知道慕家的事情，我担心她一个人出门会有危险呀。”她看到明诚有些迟疑地看向明楼的方向，不由地催促道，“哎呀你看他做什么，快跟上去呀！”
　　看到明楼点头，明诚这才动手利落地穿好大衣，就往门外跑，“知道了，大姐！”
　　明镜在客厅里踩着碎步转了好几圈，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明楼听着她踩着跟鞋咚咚咚地转圈颇为头疼，干脆走出房间扳着她的肩膀一并坐在沙发上，“大姐，慕小姐已经是成年人了，她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更何况，还有阿诚跟着呢，您别担心了。”又转头喊阿香，“阿香啊，给大小姐端杯冰糖菊花茶来！”
　　明镜伸手拍拍明楼的肩膀，愁眉不展，“我知道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可我该担心还是要担心的。”
　　阿香端着一杯温温的菊花茶走过来，明楼伸手接过眼神示意阿香下去，这才献宝似的捧到明镜面前，“大姐喝口茶吧。”
　　明镜嗔怒地看一眼明楼，“你呀。”却也伸手接过茶杯连喝了好几口。

　　百乐门是整个上海最大的舞厅，有钱人的销金窟。从下午开始的茶宴到晚上的纸醉金迷五光十色，里面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权色交易在这里屡见不鲜。
　　慕子衿从黄包车上走下，大方地扔给拉车小哥一把足足有五六个银角，拿起手包走进富丽堂皇的百乐门大门。
　　宝蓝色风衣的一角在街道尽头闪过。
　　舞池中央穿着粉色旗袍丰姿绰约的女人两手捧着话筒唱着《夜来香》，周边磨砂玻璃下的彩色灯光与挂在楼顶光彩夺目的吊顶灯交相辉映着显得气氛格外旖旎。
　　等明诚在众多人中找到独自一人听着小调抿着红酒脸庞微红的慕子衿时，她桌子前的一瓶红酒已经去了一半还多。
　　明诚伸手扶上已经有些坐不稳的慕子衿的肩膀，“慕小姐，你少喝些。”
　　慕子衿挥开他的手，一手拿起高脚杯就要往嘴里倒，“谁要你管。”
　　明诚看一眼慕子衿风衣里干净整洁此刻却已经沾染上几滴酒液显得有些半透明的衬衣，果断缩回准备夺下她手中高脚杯的手。他双手撑着圆形的桌子，凑近她耳边，“大姐很担心你。”呼吸的热气喷在慕子衿耳边，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慕子衿手抖了抖，幸而高脚杯中的酒已经喝光，没有撒到衣服上，“大姐？”她转转眼睛，给自己面前的高脚杯满上，“我没有什么大姐，我没有家人了。”
　　“慕子衿，你……”明诚见慕子衿油盐不进实在生气，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实在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伤心，他索性伸手抢过慕子衿紧紧握在手里的只剩个底的酒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企图让她站起来。
　　手里的酒瓶被抢走，慕子衿抬起头来看向昏暗灯光下看不清什么神色的明诚，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明先生，我已经规规矩矩地过了二十三年，现在我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你就让我醉一醉吧。”趁着明诚怔愣没有反应过来，慕子衿一把夺回红酒瓶，三口两口喝了个底朝天。
　　明诚被刚刚那一瞬间慕子衿眼睛里真实诚挚的悲伤惊住，一时失语，他对于自己前几日对眼前这位姑娘身份的怀疑有些内疚，看起来她好像是真的失去了家人。明诚抿抿唇，不行，他不能感情用事。
　　眼见着慕子衿招手召唤侍应生，明诚眼疾手快一把摁住。慕子衿纤细柔韧的手腕被明诚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扣在桌面上，两人都是一震，又同时猛地缩回了手。
　　明诚有些尴尬地看向慕子衿，慕子衿看一眼明诚，见他也在看自己不由得撇撇嘴，不喝就不喝。装作微醺的模样一把推开明诚，慕子衿径直走进舞池，随手拍拍陌生男人的肩膀，耳语几句后就和着欢快的舞曲跳起探戈。
　　明诚冷不防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一手扶住桌子终于站稳，偏过头看着舞池里脚下有些不稳却仍然坚持跳舞的慕子衿，他看看桌子上歪倒的高脚杯，轻轻叹了口气，顺手将杯子扶起，看着眼明手快的侍应生上前将桌子上洒落的酒液、高脚杯和红酒瓶，他轻轻拍了拍并不脏的圆椅，在桌子边坐下。
　　一曲终了，舞池中传来一阵骚动。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抢人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啊！”
　　明诚听着女人尖锐的声音皱了皱眉，看方向好像是慕子衿那一边，他迅速站起身拨开围上去看热闹的众人努力挤向人群中央，毕竟他的任务是护住慕子衿不让她出事，最好还能探听到一些她的秘密。
　　“您这话就不对了，看上谁难道不是这位先生说了算？”慕子衿挽着一位西服男子的手臂笑颜如花，“这位先生愿意同我跳舞，那我当然要应约了。”
　　“你！”旗袍上印着层层叠叠牡丹花的女人翘着兰花指指着慕子衿的鼻子气的歪鼻子瞪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人有些志得意满，能让两位漂亮的小姐争抢是他的福气，他笑眯眯地转向慕子衿，左手顺势揽上她的纤腰，“这位小姐，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慕子衿强忍被这样一个猥琐男人占便宜的反胃感，弯起因为喝多了酒而有些湿漉漉的眼睛，视线扫过刚刚从人群中钻出来的明诚，装作乖巧地歪头靠上在男人肩头，“好啊，先生您说了算。”
　　明诚见状不好，可不能让这人带走了慕子衿，万一出事只怕大姐会扒了他皮的，他伸手就想扯住慕子衿的衣袖却发现距离太远他摸不着，只得顶着众目睽睽大声道：“二位留步！”
　　西装男子一头雾水地回过头看向出声阻拦的明诚，“阁下……？”
　　明诚突然噎住，是了，他平白无故地拦住看起来你情我愿的两个人，确实突兀，可这是大姐交代下来的任务，若是这慕小姐喝醉了酒被人无端占了便宜，他要怎么解释啊。
　　西装男子白了一眼明诚，伸手揽住慕子衿的腰转身欲走，“简直莫名其妙。”
　　“先生，她是我的朋友，我这一个没看住让她喝多了，”明诚摆出一副笑脸，“打扰了您跳舞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这样吧，您今天的酒钱我替您付了，就当赔个不是。”
　　男子看看明诚，再歪头看看脸庞微红眼神迷蒙的慕子衿，松开揽着她的手，任由明诚上前两步把她护在身后，叨咕一句“真是扫兴”后，伸手挽过之前与慕子衿呛声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跳舞去了。
　　明诚单手轻轻托着慕子衿的后背，两个人穿过层层叠叠跳舞的人群走回之前的位置。扶着她坐好后，明诚向侍应生要了一壶醒酒的茶，稳稳地倒了一杯放在慕子衿手里，“慕小姐，喝些醒酒茶。”
　　慕子衿将杯子推回桌子上，抬起头看向挡住人来人往的明诚，眨眨湿漉漉的眼睛，“我想跳舞。”
　　明诚扶额，把被子塞回慕子衿手里，“好了好了，你看你都坐不稳了，先醒醒酒。”说着连哄带骗地让她把醒酒茶喝了下去。
　　慕子衿两只手捧着茶杯连喝两杯醒酒茶，复又抬起头看向明诚，嘴唇也湿漉漉的，她抿抿唇眼神柔软，“我今天不想回明公馆。”
　　明诚看着慕子衿一如往常的平淡神情，这应该是清醒一些了，“你这一身酒气和脂粉气的回去确实不合适……”
　　慕子衿一掌拍上桌子站起身，带动身后的椅子原地晃了两圈才稳住，“不如我们去住酒店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明诚被突然站起来的慕子衿吓了一跳，还未说话就听她继续豪气干云，“就去你和明楼先生住的那家吧！”
　　“啊？”明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慕子衿扯着手腕拽出百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