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6、章六

　　太阳西沉，明公馆渐渐昏暗下来。
　　慕子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借着花样繁复灯光明亮的吊顶灯翻看着一本外国诗集，姿态优雅却心不在焉。这时外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她机敏地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窗外，葱郁的半人高的冬青外面一前一后两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一黑一深蓝，慕子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明家大姐怒气冲冲的出门，回来又对着空气好好训了一顿叫做‘明楼’的亲弟弟，心下了然，她抿抿唇，拿起扣在桌面上的诗集继续欣赏。
　　大门被打开，一阵微风吹进明公馆，正好吹向坐在面对着门口的慕子衿。她并没有像众多那个年代的女孩儿一样烫头发，只是披着一头浅褐色微卷的长发，风吹过发丝就在空中飘飘荡荡。
　　阿香快走两步迎上走进小楼的兄弟二人，本欲伸手接过明楼手里的公文包，见明诚娴熟地伸手接过，便两手交握着面上摆出一副微笑的姿态招呼道：“大少爷回来啦！”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宅，自己还是讲点礼貌的好。明董事长虽然热情好客，这兄弟俩可不一定。慕子衿将诗集合起放在茶几上优雅大方地站起身，礼貌地微笑，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看就是混迹官场的人士，从肩到胯上下一般宽，一定就是明董事长所说在新政府身居要职的明楼了，“明楼先生。”随后视线转向站在明楼身后拎着公文包的明诚，“这位是？”她怎会不认识这个男孩儿，慕子衿将明诚上下打量一圈，不，他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男人了，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枪响人不倒的男孩儿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谦谦君子了。
　　“这是阿诚哥，大少爷的私人管家。”阿香见明楼和明诚都没有答话的意思，为了避免这位态度温和的慕小姐尴尬，她简单介绍了一下。
　　明楼回头看一眼明诚，做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他见明诚眉头皱起顿时意识到明诚一定发现了什么，这里人多口杂不方便说，明楼索性转过头看向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张温文尔雅微笑的面具壳子的慕子衿，嘴里说道：“阿香，这位小姐是？”
　　阿香有些为难地凑近明楼压低声音，“大少爷，大小姐说了让您一回来就去祠堂，等一等再叙旧吧。”
　　明楼脱下宽大的呢子长外套递给明诚，非常有礼貌地向着慕子衿点头示意后，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慕子衿看着明楼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明诚抱着一团明楼的外套又拎着公文包，本想先把东西放下，可又觉得应该先探听一下这位‘陌生人’的消息，他索性原地站住，微微抬高声音对着转身想要坐回沙发上的慕子衿道：“不知这位小姐……？”他的话顿了顿。
　　慕子衿看出明诚的迟疑，干脆利落挑明身份，“我是慕子衿，月前家中生变拜托明董事长帮忙打听消息，暂时借住这里。”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他与巴黎那时相比形容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只是看起来越发的成熟了。这个人具有一个优秀特工应该有的一切特质，却刻意的收敛了自己的气势，跟在明楼身边，恪尽职守地做好一个助理应做的一切，毫不逾越。
　　明诚听着慕子衿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语气意识到这个人说的可能不是真的，他止住话头，装作花花公子一般用那种他混迹酒局常见到的肆意又有些色眯眯的眼神将慕子衿上下打量一圈，看着慕子衿见惯不惯的神情，他捏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决定回去要把慕家的资料调出来再次认真查阅一番，如果他的猜想成真，事态可能会有些严重。明诚将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简简单单留下一句“大小姐今天只怕没什么时间做旁的事，慕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就转身离开了。
　　慕子衿站在原地看着明诚走进明楼书房的背影，轻轻巧巧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外国诗集举至眼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后微微勾起唇角，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有趣呢。

　　明楼带着大姐‘赏赐’的一道鞭伤回到自己房间，他看着明诚忙前忙后的给他找伤药，没受伤的那只胳膊闲不住地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低声询问刚走到自己身边的明诚，“你这几日派人跟着慕子衿发现什么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向。”明诚见明楼脱衬衫拖得艰难，将伤药放在一边伸手帮忙。
　　“密切注意着，你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她，嘶，看看能不能感觉出什么来。她这个时候出现在明家，我怀疑她别有用心。”明楼一边龇牙咧嘴地将左臂从层层叠叠的衣物中剥出来，一边皱着眉头吩咐事情。
　　“知道了，”明诚小心翼翼地拿着棉签给明楼上药，间或不小心戳到伤口上激的明楼一抖，“我感觉慕子衿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
　　明楼忍着踩一脚明诚的冲动，努力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明诚说的话上，“哪里怪异？”
　　明诚蹙起眉头，他又想起慕子衿今天刚看见他时意味深长的眼神了，“大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明楼眯起眼睛，“你怀疑什么？”
　　明诚用绷带缠裹好伤口，用胶带固定住，这才收起棉签和伤药，“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玩味。”他看到明楼脸上‘你在说什么’的神情，立刻换了一种形容，“确切地说是我应该在哪里见过她，但不是这几年，可能要稍微早一些。”
　　明楼在明诚的帮助下换上睡衣，低声吩咐道：“你还是重新查一遍她的资料，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明诚应声，端着药箱走出明楼的书房，却在客厅再次碰见了仍旧端坐在沙发上看诗集的慕子衿。他皱起眉头，这个人是在监视他们的动向？

　　上海火车站。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拎着时下最流行的皮箱站在高高的楼梯上四下望了望，扶正头顶上因为穿过人群而有些歪歪扭扭的圆礼帽，拍了拍长衫上因为久坐形成的褶皱，又理了理挂在脖子上的薄薄的围巾，这才抬起左手看看腕上阳光照耀下有些反光的表，一个黄包车夫谄媚地凑上前来，“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上海吧，要去哪呀，我给您介绍介绍？”
　　男人右手推了推鼻梁上挂着的眼镜，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辛苦了，我是来办事情的，你知道华懋饭店吗？”
　　黄包车夫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布衣布鞋，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一双眼睛倒是生的极为明亮，一边手脚利落地把男人的皮箱放在座位上，一边笑嘻嘻地介绍，“华懋饭店谁不知道，那可是全国都非常有名的大饭店，许多名人来上海都住在那里，先生您眼光太好了。”
　　男人坐在黄包车上听着小伙不停地说话，时不时地偏头看一看街道两边的建筑，偶尔生出一两句感慨。
　　黄包车在华懋饭店大门停下，小伙热情洋溢地帮男人拎下皮箱，在男人下车时伸手扶了一把，“车费三元，谢谢惠顾。”
　　男人微笑，右手握住小伙刚刚递到自己掌心的纸团，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五个银角放在小伙有些脏污的手心。
　　小伙咧开嘴，“先生吃好玩好啊。”随即以一副市井小民的姿态将银角扔进自己身上背着的小布包里，喜滋滋地拉着黄包车走了。
　　男人原地站定，借着弯腰拎箱子的动作，将手心的纸条展开，赫然是熟悉的字迹‘一楼银字一号包厢秋生’。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多评论呀，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