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64、章□□

　　明台转过身去，慕子衿和明诚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了过来。
　　楼顶上的风有些大，他们的衣角簌簌作响，慕子衿抬起右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冲着明台和明楼扬起一个有些肆意的笑容，她看着明台眼睛深处的探究和问询，“说到我了吗？”
　　明台点点头。
　　慕子衿手指微动捏了捏明诚的手表示安抚，笑眯眯地上前两步在明台面前站定，“我来上海是有任务的，你不是知道吗，上面怀疑明楼通共，让我来查清楚。当然，我到上海不久就查到了确切消息，但我若是动了明楼，你们整个明家就会毁于一旦，我只能按住不表。”
　　“你为什么插手死间计划？”
　　慕子衿“唔”了一声，“疯了吧。我是从疯子那里得知死间计划的，上面派我来上海也是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完成死间计划，你也知道你们上海的水有多深，我虽然因为拥有一个得力的情报员，也势单力薄无法与你们抗衡，我住进明家本是为了刺探你们的身份，明董事长却给了我很多温暖。陈恭肃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他们派我来上海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
　　“陈恭肃？”明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谁？”
　　慕子衿的眼神倏然冷下来，“我的老师。疯子将本应由明董事长交给明楼的信让我带给明楼，而几天后你就按照上级指令来到上海，我应疯子之请去影楼表明身份对你后续所有行动进行协助，这给予我极大的便利，我从你对陈炳下手开始，就把自己的影子一次又一次的留在你的暗杀行动里。樱花号事件，我果断出手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明诚，从此作为一个不可控的盟友偶尔给你们提供情报。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大哥就不辞辛苦的美人计离间计轮番上企图策反我。桂姨对我的处处防备让我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回来投奔老主顾的人，我开始查她的身份，并且告诉了明楼。你毕竟还是太年轻，斗争经验不足，月色酒吧营救程锦云时你忘记拿走那个队长身上的纸条，我在你们都离开后换掉了它。同时，我向明楼表示出我对死间计划的了解以及愿意与他合作救你出来。”
　　明台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愿意救我？”
　　“不救你难道等着明楼自我牺牲去救你吗？”慕子衿感受到明诚突然加重力气的手轻轻回握，“明楼是军统好不容易楔进地方高层的一颗钉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计划牺牲，我了解你们，明台一旦被捕，你们将用尽所有办法救他出来，这大大增加了你们身份暴露的可能。后来的一次谈话中，我将自己知道他们通共的事情和盘托出，自此统一战线。为了后续死间计划可以继续执行，我与明楼商量决定假扮未婚夫妻，并且在各种场合表现出与明诚纠缠不清从而让汪曼春和日本人抓住所谓的‘把柄’，让汪曼春恨上我，我特意送给明诚刻着荼蘼花的袖扣和带他去的首饰店都为日后汪曼春将嫌疑转到我身上做了铺垫。日本领事馆我应南田洋子的邀请卷入你的行动，并且诱你戴上我送的表，狩猎行动从明诚捡起这块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我特意让明诚在那通电话里提到‘荼蘼’也是为了让我出现在日方的视线范围内，我出现在梧桐路是因为我发现陈恭肃暗中布置了一个完全针对你们的同名计划目的就是完成清除你们的任务，而这原本是我的任务。我对于陈恭肃的计划知之甚少，全程参与进去就是为了防止他还有什么别的后手，于是，我违抗了上级指令，陈恭肃派了竹叶青来执行对我的清除行动，我杀了他并借此在军统档案‘死亡’。在桂姨与汪曼春见过面之后，我杀了她，就此解决明公馆的隐患。巧合的是，你帮程锦云的租的房子中有一间原本就是我长期租下的房子，而在狩猎行动中，汪曼春从桂姨那里获得的明董事长的保险柜被□□打开，当时你被我支回影楼查陈恭肃的情报，所以我去背下了这个黑锅，将‘把柄’亲手交到汪曼春手中。”
　　明台目瞪口呆地听着慕子衿将一切和盘托出，“那后来呢？”
　　慕子衿眯起眼睛，“当明诚意识到我所谓的救你是我替你去死时，他跟明楼同时反对，而此时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和你同时暴露在了日本人的视线中，不把你摘出来的后果就是我们两个都得死，我提前见了疯子一面，跟他商定了后续计划，你从城墙上回来后我把你打晕暗中送到黎叔那里，代替你踏入汪曼春和疯子的陷阱，后面你就都知道了。”
　　明楼伸手拦住慕子衿后面要说的话，出声道：“其实我非常自私，我既希望完成死间计划，又想保全你让你活下来。我最痛心的就是这次计划中，让你失去了最亲爱的战友，最敬重的老师，和你原本应该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但你记住，他们的死并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他们用生命换来了第三战区的大捷，迟滞了日军进攻的势头，保全了无数百姓的生命。他们死得其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泪流满面的明台，“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起来吧，我们言归正传。”
　　明台倏地偏过头看向蹲在他面前的明楼。
　　“请问你带烟了吗？”明楼抓住明台的胳膊把他拽起来，看着明台一脸的怀疑人生，又问了一遍，“请问你带烟了吗？”
　　“对不起，我刚刚戒烟。”明台退后两步，声音颤抖，“大哥，你是共产党？”
　　“我现在代表中共上海地下党情报小组的领导跟你讲话。你不要拿这种眼光看我，你今天到这来并不是想见军统的毒蛇，而是上海地下党情报小组的领导，不是吗？”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你别说话！”明台后退几步转过身让冷风清醒一下自己的大脑，这才看向明楼，“你，你是新政府特务委员会的副主任。”
　　“是。”
　　“你是财政部经济司的财经顾问。”
　　“是。”
　　“你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科长。”
　　“是。”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中国共产党？”
　　“是。”
　　“是什么是！你说，你还有什么身份瞒着我？”
　　“我还是你大哥。”

　　明诚扯扯慕子衿，她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明诚一时无言。
　　慕子衿做恍然大悟状，握着明诚的手紧了紧，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没关系的。”
　　明诚耳尖红了红，微微偏过头轻咳一声，“我是想说我们站远一点。”
　　慕子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乖乖被明诚牵着站到房顶另一边去，“你知道上面对我的安排吗？”
　　明诚摇摇头，“我不清楚，大哥应该会做出合理的安排的。”
　　“他要是把我送出去怎么办？”慕子衿晃晃明诚的胳膊。
　　明诚下意识握紧慕子衿的手，“想办法留下来。”
　　“怎么留啊，明先生要金屋藏娇吗？”慕子衿笑眯眯地歪着头。
　　明诚戳戳她的额头，“别闹。”
　　慕子衿俏皮地吐吐舌头。

　　“我知道，现在让你接受这一切很难，但是我必须得抓紧时间向你布置任务。”
　　“以哪种身份？”
　　“共产党。”
　　“好，你说吧。”
　　“你将以被策反的军统特务的身份加入到我党的地下工作，但是你会继续保持与军统的联系。这个身份只有我一个人掌握，你要长期潜伏并且保持静默，执行一项重大任务。”
　　“什么重大任务？”
　　“虽然你已经加入了我党，但是你仍然要以军统特务的身份与潜伏在我党当中的军统特务取得联系摸清他们的底细，等待清除命令。”
　　“等等，我现在是正式加入共产党了吗？”
　　“是。”
　　“可我要告诉军统我加入共产党是假叛变？”
　　“是。”
　　“我要以这层身份摸清楚党内潜伏的军统特务？”
　　“是。”
　　“是什么是！这太复杂了，太复杂了。”
　　“需要我重复一遍任务吗？”
　　“不用，我明白了。”
　　“同样是潜伏期，双方都需要你长期潜伏，以双重伪装的身份展开工作，这对你来讲是一个极大的考验，我相信你。”
　　“大哥。”
　　“嗯？”
　　“我所有的行动你都参与其中，你心里一定很苦吧。”
　　“明台，你知道吗，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活在阳光下，我爱这座城市，我想让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明楼是一个抗日者，是一个军人，是一个□□员。我没有辜负这座城市，我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埋于此，我唯一辜负的就是明家，辜负了大姐，辜负了你。”
　　“哥，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
　　“明台你记住，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共产主义战士了，接下来你不仅需要勇气与智慧，更要有严格的纪律和坚定的信仰。”
　　“我知道加入共产党意味着什么，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未来这段时间你要养好身体，组织很快就会送你和锦云离开上海。”
　　“我明白。”
　　“关于黎叔，他是我党的老同志了，因为当年与家人失散，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儿子，其实，其实他就是……”
　　“哥你别说了，我已经都知道了。”
　　“那……这是件好事，我会找机会跟大姐说清楚。”
　　“大姐她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呀。”
　　“怎么会呢，骨肉亲情是不可隔断的。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和大姐都不会阻拦你们父子相认，咱们明家是明事理的。不过我想大姐肯定希望你继续姓明。”
　　“我永远都是明家的人。”
　　“我应该替大姐谢谢你。今后，你要好好孝顺你父亲。这也是大姐一直以来的期望。”
　　“放心吧，我会的。”
　　明楼低下头看看手表，招招手示意远处的明诚和慕子衿过来。
　　“关于你，我想问问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计划。”
　　慕子衿有些惊讶，“我居然有自主选择权？”
　　明楼微笑，“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特工，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不好意思，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慕子衿看一眼明诚，“我想留下来。”
　　明楼点头，“我想也是。我会让人给你重新做一份档案，有什么要求吗？”
　　慕子衿摇摇头，“没有，我想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身份，他都会一样喜欢我。”她顿了顿，“明台，如果可以，你跟锦云订婚吧。”
　　明台瞪起眼睛看向慕子衿，却见她眼神有些哀伤。
　　“这对你们接下来的潜伏工作有利，曼丽她……”
　　明台转身就走。
　　房顶上的三个人看着明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那里，都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