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63、章六三

　　慕子衿在隔壁看着兄弟二人大吵特吵，齿间叼着烟，丝丝缕缕的烟雾散在空气中。她透过倍镜看一眼站在慕宅大门口焦急万分不停徘徊的明诚，蹙蹙眉。
　　眼见着明楼和明台两人突然同时掉转枪口连连开枪，慕子衿换了个房间，就看见汪曼春缓缓地向前软倒在地。

　　明楼放下枪，看着躺在地上圆睁着双眼的汪曼春，看着鲜血从她赭色的大衣上缓缓洇出几片深痕，看着这个曾经他真心爱过的女人，眼睛不受控制地溢满泪水。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落泪。
　　明诚听到枪声，咚咚咚地冲上二楼，“大哥！”他看到地上的汪曼春，和后面扶着明镜的明台，上前两步跟着明台一起搀扶起明镜，解开她身上的麻绳。
　　三个人沉默地看着明楼低着头看着汪曼春的尸体，明镜试探性地开口，“明楼。”
　　“大哥，快走吧。”明诚有些忧心。
　　明楼眨眨眼睛，眼泪顺着眼睫碎在空气中，他微微转过头看向明镜，见她点头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将枪放回口袋，握上明镜伸向他的手。

　　藤田芳政走进监听处拿着只记了一行的记录本责问记录员，“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电话线被剪断了。”
　　“为什么不派人立即恢复通讯？”
　　“报告藤田课长，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汪曼春没有说吗？”
　　“汪曼春只告诉了高木长官她在哪里。”

　　明楼和明台搀扶着明镜走出慕宅，明楼突然出声，“等一下，录音机还在里面。”
　　“什么录音机？”明镜心中一紧。
　　明诚落后他们一步，当即转身往回走，“你们先走我去找。”
　　突然响起的警笛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来不及了，想办法处理掉这里。”
　　明诚回头，“我知道，你们快走。”
　　他转身从厨房拎出一桶油在房子里面到处都泼了一些，正要再找其他的易燃物品时，一只手拦住了他，“不用这么麻烦。”
　　熟悉的声音让明诚惊了一下，回过身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你来干什么？”
　　“这里当时为了方便销毁到处都是易燃物，不用费劲，有火就烧起来了。”
　　明诚压低声音，“慕子衿，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慕子衿勾起嘴角，“我心里有数。”她看明诚眼见就要生气，伸出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点火之后赶快离开，这里埋了很多炸药。”
　　明诚瞪着眼睛，“你在你住的地方埋炸药？”
　　慕子衿挣开明诚的拉扯，“76号的人来了，我先走了。”
　　明诚看着慕子衿灵巧地消失在暗门，长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防风的打火机，滑动滑石，一点点微弱的火光亮起，他回过头看一眼这里，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慕子衿在这里的影像，却坚定不移地将打火机扔向地上那一摊油。
　　火光冲天而起。
　　明诚身手矫健地快步跑出慕宅大门，感受着身后愈发灼热滚烫的空气，对着赶过来的76号一众人等指指身后冒出火光的三层楼，“汪曼春在二楼。”
　　一群人呜呜泱泱跑了进去。
　　明诚冷下面孔拐上另一侧的小路，身后传来轰然巨响也没有回头。

　　站在不远处小路上的慕子衿却是看着慕宅从燃起冲天大火到像一朵烟火一样炸开，抿抿唇。她突然意识到，这诺大的上海，从此没有什么地方属于她了。
　　她亲手毁了自己最后的容身之处。
　　慕子衿弯起唇角，眼睛深处却全是哀伤。

　　黎叔看到慕子衿坐在窗口望着外面的神情心中了然，“下午出去了？”
　　“嗯。”
　　“发生什么了？”
　　慕子衿低头看向张开的手掌，唇边弯出一个弧度，“我亲手炸了我的家。”
　　黎叔将米饭和特意炖的红烧肉端上八仙桌，看着慕子衿的背影在心中幽幽叹口气，“来吃饭吧。”
　　慕子衿安安静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红烧肉和米饭。
　　黎叔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怎么都不忍心训斥她，“我知道你是个非常优秀的特工，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多把自己放在心上一些。像今天这种情况，你要相信他们。”
　　慕子衿吸吸鼻子，“我知道，黎叔。”
　　黎叔点点头，“你的事情我帮你问了，上海地下党情报小组的领导明天见你。”
　　慕子衿坐直身体看向黎叔。
　　“你的材料领导已经看过了，因为你出身军统组织上认为你更适合从事情报工作，而不是进入前线作战部队，所以，有关你的工作安排，组织上有了新的决议。”
　　慕子衿蹙起眉头，“新的决议？”
　　“你的身份在上海暴露了，要想留在这，恐怕很艰难。”
　　“那就还是有办法。”慕子衿眯起眼睛。
　　黎叔一时无语，“具体情况你们可以见面详谈，组织会根据你的情况作出妥善安排的，放心吧。”

　　程锦云跟着苏医生来明公馆找明台通知他第二天跟上海地下党情报小组的领导见面的事情。
　　“明天的接头暗语是，‘请问你带烟了吗’，你的回答是，‘对不起我刚刚戒烟’。”
　　明台认真记住，对程锦云点了点头。
　　程锦云微微皱着眉头，她看得出来明台不是很开心，“上面很可能会让你和我一起走，希望你不会介意。”
　　明台摇摇头，“没关系，”他轻轻摩挲着他与曼丽那张仅存的合照里她小巧的脸，“反正她也不会知道了。”

　　“大哥，明天，”明诚看着坐在书桌后面捏着眉头的明楼，适时递上阿司匹林，“你就要去见明台了，你……”
　　明楼摆摆手，“明天有个人要见你，接头暗语是‘我的玫瑰花呢’，你的回答是‘下次给你买。’”
　　明诚“啊？”了一声，“这是谁定的接头暗语？”
　　明楼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命运吧。”
　　明诚一头雾水。

　　明台在顶层通往天台的门前迟疑许久，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带着宽檐帽裹着浅灰色围巾一席灰色长风衣的慕子衿。
　　慕子衿用手指顶起帽檐露出琥珀色眸子，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唷。”
　　“你来这里干什么？”
　　“唔，来见领导。”慕子衿挑挑眉毛，“不开门吗？”
　　“开。”明台咬着牙鼓足勇气心怀忐忑一把推开面前的木门。
　　站在房顶上一身熟悉的宝蓝色风衣的明诚缓缓回过头来。
　　明台站在原地愣住。
　　慕子衿意料之中地挑挑眉毛，冲着明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明台无暇注意身边的慕子衿什么反应，快步冲下楼梯走到明诚面前，“阿诚哥。”
　　“来啦。”明诚语气温和，他偏过头看向通往更高楼顶的楼梯，“上面有人在等你，上去吧。”
　　明台上上下下看了明诚好几眼，这才抬脚走上去，走到中间，又满腹疑窦地回过头来看向明诚，以及已经走下来就站在明诚身边不远处的慕子衿。
　　目送明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明诚才回过头来看向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巧笑倩兮的慕子衿，他脸上绽开一抹同样温和的笑容，张开双臂。
　　慕子衿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明诚搂住怀里的慕子衿，伸手理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接过她手里的帽子，“你怎么来了。”
　　慕子衿把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我的玫瑰花呢？”
　　明诚这才恍然大悟，“下次给你买。”他轻轻拍了拍慕子衿的后背，“原来是你。”
　　慕子衿仰起头，眼神有些凶狠，“你还想给谁买？”
　　“只给你买只给你买。”明诚哭笑不得，他松开慕子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刚好我打算去找你。”
　　“呀！”慕子衿惊喜地伸出左手张开五指，“戴上戴上。”
　　明诚小心翼翼取出戒指，却是顿了一下将其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先预定。”
　　慕子衿明白明诚的用意，她瘪瘪嘴看向明楼和明台所在的屋顶，隐隐有些担忧，“他们……”
　　明诚安抚似的摸摸她柔软的长发，“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人。”
　　慕子衿站在明诚身边，将宽檐帽重新戴好，“我想好我的新代号了。”
　　明诚有些好笑，“哦？是什么？”
　　慕子衿正色，她清清嗓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代号‘白露’。是不是跟你的青瓷很配啊。”
　　“是很配。”明诚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都是柔软的爱意。

　　明台一步一步将自己挪到明楼身后，看着他转过身来，“大哥。”
　　明楼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不错，很准时。”
　　“哥。”明台小心翼翼地出声问候，他明白自己今天是来见谁的。
　　“你就要离开上海了，你不知道大姐心里有多么舍不得。其实你在她心里一直就是个孩子，还需要人照顾呢。怎么，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明台微微抬头看一眼明楼雾沉沉的眼睛，垂下眼睑嗫喏着不知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又张，最后吐出来几个字，“谢谢大哥。”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话了？”
　　“大哥要保重身体。”
　　“看来我们兄弟之间的确是生疏了。其实，我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前方的道路越黑暗，我们的内心就越渴望光明。死间计划你功不可没，我已经呈文上峰对你进行嘉奖，现在，要向你宣布接下来的行动。”
　　明台听到“功不可没”四字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打断明楼，“大哥，功不可没的人没有上来，你们是不是嘉奖错了人？”
　　明楼抿抿唇，他们心知肚明，在这次死间计划里最功不可没的是王天风，接着就是代替明台成为毒蝎在76号里走了一遭的慕子衿，“她在军统的档案里已经死亡，我不可能在向上峰申请嘉奖。”他看得出来明台更加一头雾水，但他还得把计划先说明，“未来，你要以叛逃特工的身份打入□□内部，为军统在中共地下党楔入一颗钉子，进行长期潜伏并保持静默，待到有重大任务时才会重新启用你。这个计划中，你只有我一个上线，只需要对我一个人负责。如果这条线断了，军统高层会派人跟你联系。”
　　“我想知道，王天风他到底是不是……”
　　“你终于问到他了。王天风也是死间计划中的一枚死棋。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军统的叛徒。但他的死其实是由他一手策划，原计划由你来完成的。”
　　“我想知道死间计划的全过程。”
　　“为什么？”
　　“我应该知道！”
　　“知道了，岂不是更加痛苦？”
　　“至少我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经历痛苦，我的战友为什么死。”
　　“你让我想想，我要从何说起呢。”
　　“从头说，我要知道全部内容。”
　　“好，那就从你第一次见到王天风说起吧。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跟王天风的相遇是个偶然？没有人暗杀王天风，也没有人因此服毒而死。飞机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戏，目的就是要考察你作为特工的分析能力和观察能力，你完成的很好。我并不同意王天风的计划，我们甚至派了人想把你从军校里劫出来，但是失败了，因为你当时已经不愿意走了。你成长的速度很快，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你都是王天风最优秀的学生，但我知道，这并不值得高兴，因为你越优秀，就代表你陷得越深。你不过是死间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你的命运早已经注定。你回到上海后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等待死间计划的开始，直到王天风带着那两份密码本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计划是在王天风正式开始丧钟行动之前主动暴露你，我赌你会被76号逮捕，而我，会拿着那份假密码本到76号把你救出来。按照我的计划，所有人都不用死，除了我自己。只可惜我赌输了，你不愧是王天风的得意门生，76号的酒囊饭袋并没有抓住你，王天风的死间计划正式开始，而他这个计划里，除了我所有人都得死。”
　　明台皱起眉头，“那慕子衿呢？她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明楼看向他身后，“你可以直接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