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2、章二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军校里明台刚刚完成因为同郭骑云私斗额外增加的训练量，气尚未喘匀就急急忙忙跑到于曼丽的宿舍去探望，他快步跑过女生宿舍长长的走廊，站在门口长长地喘了两口粗气，用袖子蹭掉额头上的汗，随即一把推开木质的宿舍门，一声“曼丽”尚未出口就被床前一个纤细的身影堵回了嘴里。明台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走廊，把自己另一只脚收进寝室，反手关上寝室门，浑身上下一副戒备的模样，他看着眼前这位肩膀上挂着星星的女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小心翼翼出声试探，“你是……”
　　被层层叠叠的被子永驻小脸的于曼丽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把被子翻开一点点，露出因为发热显得格外红润的脸庞，声音细小带着感冒发热特有的浓重的鼻音，“明台，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一直很照顾我的教官，姓慕。”
　　慕子衿顺势转过身，将明台支棱的额发、凌乱的上衣领口以及沾满灰尘和因为刚下过雨而变得潮湿的污泥的靴子尽收眼底，唇角绽开一个浅浅的礼节性微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语气和缓却明显带着生人勿进的意味，“明少爷。”
　　明台自小跟着大姐和大哥在各种饭局酒席上混日子，自然将眼前这位教官语气里的潜台词听得一清二楚，他更加无意于此人有什么关系，只不过看曼丽对这位教官敬重有之、濡慕有之的样子，也深知不应该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他抬起眼皮，面部肌肉迅速组成一个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是觉得无趣得紧，刻板地应了一句“教官好”后便三两步跳到于曼丽床边嘘寒问暖。
　　慕子衿表面上彬彬有礼，暗地里将明台脸上所有潜台词读了个遍，她后退两步来到门边，轻声叮嘱，“曼丽，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慕子衿离开的时候看到房间里两人凑在一起轻声说着什么，明台的担忧就写在他的侧脸上，而曼丽也是满脸清浅的笑意，慕子衿微微扬起唇角，只要曼丽开心就好，随即轻轻关上宿舍门离开。

　　太阳即将落山，天边泛着一层浓烈的红色，与已经暗下来的另一边的蓝天交融在一起，混成好看的橘粉色，伴着天上层层叠叠的赤色晚霞，煞是好看。慕子衿驻足扶着围墙上的城垛欣赏了片刻难得一见的美景，低头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围墙脚下的台阶上。
　　王天风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熟悉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左手摩挲着手心的火柴盒，腾出另一只手拍拍身边的台阶，“坐。”
　　慕子衿也没看台阶上到底有没有灰，抬手将耳侧的碎发挽起，潇洒地撩起衣摆坐下，伸长两条裹在军裤和黑色军靴下修长匀称的腿，身子微微后仰摆出一个闲适地姿势，“你把他弄来，毒蛇没找你拼命？我也真是搞不懂你，明台的少爷脾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你就不怕坏了你的大事？前段时间的维也纳事件可是让我开怀了好一阵呢。”
　　王天风两只手将火柴盒的夹层抽出来又推回去，玩得不亦乐乎，“我这不是来让你出手了。”他偏头看向身边在身上口袋摸索着什么的慕子衿，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算计。
　　慕子衿撇撇嘴，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画着美女的纸盒，轻轻磕两下捏住窜出来的香烟，“你倒是敢用。毒蜂同志，当初在巴黎，烟缸……”
　　“说过多少次，这个事情不能再提。当初确实多亏了你的情报，我才能截住她，但也是因为你一时心软，我们放走了一个隐性敌人……”王天风当即打断慕子衿的话，一把抽过她手里的烟盒，“你怎么又抽？自己偷偷出去买的？”
　　慕子衿将烟盒拿回来随手塞进上衣口袋，两指夹着烟送到嘴边叼着，眼明手快得从王天风手里抢到火柴盒，她不耐烦地点头，有些口齿不清，“是是是，那明家阿诚身手不凡又来去无踪，虽说是毒蛇的副手，终归是神秘了些。这话你都说过无数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噌的将火柴点燃，一手挡风靠近叼在嘴边的烟，看着烟草燃起顺手将火柴熄灭，火柴盒塞回王天风手心，轻轻抽了一口燃着一点火星的烟，熟练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团烟气，又将香烟捏在指尖，转向王天风，琥珀色的眼睛在漫天晚霞的掩映下格外闪亮，“上面有新任务？”
　　王天风看着慕子衿被围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不清的脸，“你是真的敏锐，我有时都怀疑你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他伸手企图挥散烟雾，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裹挟着满地尘土和二人周围的烟草气息和淡淡裹了一层的烟雾消失在山野某处。
　　慕子衿夹着香烟任由烟草丝在风里飞快燃烧，神色冷淡地接过王天风递来的档案袋，三下五除二拆开，写满刚劲有力的钢笔字的纸在风中簌簌作响。慕子衿将其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两遍，抬起头咬着就剩一半的烟吸了两口后随手扔在地上一脚碾灭，这才看向自己身侧一直微微皱着眉头的王天风，“现在出手会不会太早了？”她偏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阳的光快要消失了，夜色即将笼罩大地，学校里慢慢的燃起一点点火光，那是新兵蛋子们在刻苦训练。
　　王天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他其实并不想让慕子衿去做这个任务，奈何上面指定让她去，“……你先过去，静待时机。”
　　慕子衿站起身，将档案袋一股脑扔进王天风怀里，长发在风里飘扬，“我知道啦，出去玩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慢慢揉进夜色里。
　　王天风注意到留在地上的烟屁股，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晃晃荡荡吊儿郎当远去的身影，扬声道：“别光顾着玩！干点正事！”
　　慕子衿冲他摆摆手脚下却一步不停。
　　王天风站在原地突然笑出了声，这丫头他们一群人从小护到大，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十来岁的小孩长成现在这样聪明能干又身手卓绝的堂堂上尉，他们看着她上学，看着她锻炼身体，看着她练枪，看着她完成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看着她满手鲜血。王天风脸上的笑容猛地止住，是啊，满手鲜血，谁都避免不了，更何况是军统最优秀的特工呢。希望她这一身枪林弹雨中练就的直觉和身手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艰难困苦中拯救她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