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13、章十三

　　明诚等在车边看到明楼远远地走来，顺手替他打开车门，低声询问道：“大姐又拉着你问什么了？”
　　明楼弯腰钻进车子，“大姐向我征求意见看能不能让她在咱家住下来。”他伸手自己关上后车门，看着明诚绕过车前走向驾驶座。
　　明诚也钻进驾驶座，熟练地启动车子，瞪圆眼睛望向后视镜：“住下来？她身份不明，大姐会很危险。”
　　明楼当然明白如果她在明公馆住下会给自己一家人带来多大的威胁，他捏捏眉心，将手中的手套从左手倒到右手，“你今天送我去办公厅之后，去趟苏州，在慕家周边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小时候的慕子衿，争取做个画像，比对一下。”
　　“知道了。”明诚皱着眉头直视前方路上穿梭自如的自行车和行人，小心翼翼驾驶车辆穿行其中。
　　明楼轻轻掀开后车窗窗帘一角，看着窗外人流如织，真是平和啊。“明台应该上火车了吧。”
　　明诚颔首，“是，程锦云应该也到位了。”
　　明楼点点头，放下窗帘，双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坐着，“静候佳音吧。”

　　明台成功混进樱花号专列，开始执行任务，明诚也开着车出门，准备在预订好的爆炸点附近策应明台小组。只不过超出预料的事情是，车上多了一个人：慕子衿。
　　明诚一边驾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边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座位上侧着脸望着窗外田野风景的慕子衿。

　　他原是计划直接从新政府办公厅出发的，谁知大哥突然叫他回家一趟，说是大姐打电话来想让他带个什么东西去苏州，要放到老宅去。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是回苏州有事要做，明诚也只能回家去取大姐要放在老宅的东西。
　　“大姐，我回来了。”明诚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推开雕花镂空玻璃木门。
　　“大姐，阿诚回来了。”
　　明诚一进门就看到了优雅坐在皮沙发上翻看泰戈尔诗集的慕子衿，轻轻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慕子衿仰头向大姐汇报完他的动向转过脸来冲他扬了扬嘴角，还略带着些飞扬跋扈的肆意，修长白皙的颈项转动间筋肉凸起又平息。
　　明诚眯了眯眼睛，几不可察地瞪了她一眼。
　　慕子衿微微怔住，随即轻笑出声，这个人真的是一如既往地有趣啊。
　　“哎呀，阿诚啊，刚好子衿说她想回去取个什么东西，你带上她，顺便帮我把这个放到老宅去。”明镜身着真丝缎面的粉底蓝湘绣旗袍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脚下动作一如既往伶俐地走到明诚身边。
　　明诚又看一眼慕子衿满是笑意的脸，接过明镜手里的文件，大致翻了翻，小心翼翼装进自己拎着的公文包里，这才出声问道：“大姐，慕小姐回去是要回哪里？”
　　“我回家里旧址那里取点东西。”慕子衿感觉到明镜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心念一转，若是明诚不同意带自己就影响计划了，毕竟今天的出行是有事要做的，她装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低下头，“如果阿诚你有重要的事情，我也可以自己去的。”
　　“哎呀，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明镜有些生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几分，“阿诚，你说说，现在这世道，子衿一个女孩子，我怎么能放心呢。”
　　明诚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一两句，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视线转动间看到慕子衿眼底狡黠地笑意，突然有些无语，这个人原来目的在这，可是今天他只是去苏州找人画像，并不是什么顶顶要紧的事情，她为什么非要跟上来？只是听明镜的语气，今天无论怎么样都得带上这位慕小姐，那他就得小心一些，毕竟现在连她是敌是友都还是个未知数。他这一瞬间满腔郁结，却也只能低下头，应一声是。
　　慕子衿看两眼明诚，有些好奇。怎么答应的这么痛快？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他真的只是去苏州办事？可是怎么可能呢。明诚可是明楼的左膀右臂，而以明楼的聪明才智是绝对不会让明诚随意做这种无用功的，明诚这次出门，一定有猫腻。或许这次出去可以摸清一些情况。慕子衿眯了眯眼睛，将摊在膝上的书合起站起身回房间拎出一个小巧轻便的皮箱，伸手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特地找出来的崭新风衣挂在臂弯，随手理理披肩长发，她转向明诚弯弯眼睛，“那我们出发吧。”

　　车里的气氛尴尬而沉闷。
　　明诚不说话，慕子衿就一直静静偏头看向窗外，呼吸清浅几不可闻。
　　明诚的视线太明显，慕子衿被时时扫过来的视线灼的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仍旧板着脸的男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明诚噎了噎，透过后视镜看着与在明公馆里常常笑着不同的此刻没什么表情的慕子衿，脸上堆起笑容，“慕小姐去取什么东西？”
　　慕子衿看着驾驶座上的明诚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又修长的大手和袖口处偶尔露出来的肌腱流畅又好看的手腕，失神了一瞬，“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若是有旁的事情要做，可以把我放在慕宅，事情办完了去接我就可以。”
　　明诚怔了怔，他原以为这个人会一直跟着自己，“这样似乎不是很合适。”
　　“无妨，正好我想一个人在老宅那里转转。”她总要给这个人一些处理事情的时间。
　　明诚看着表现的好似没有半分心机的慕子衿，实在想不通这个人计划了什么，却也只能答应，“如此……好吧。”

　　黑色的高档轿车穿行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引来路上行人的注目礼。
　　进了城后，慕子衿反倒比路上的时候更闲适了，整个人懒懒地靠在皮质座椅上，只是偶尔开口指明方向。
　　明诚觉得有趣，这个人在明公馆的时候看起来乖巧的紧，出来之后倒是显出了些那日酒后偶然见到的本性啊。
　　“就是这了，让我下车吧。”开至市郊某处庭院前，慕子衿平静出声。
　　明诚左右看看路边没什么行人，向右又开了几米停靠在路边，正要服务周到地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却见慕子衿自己抬手开门下车，将小巧轻便的小皮箱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钥匙打开这座看起来已经弃置不用多年的古色古香的庭院大门，冲车里的明诚摆摆手。
　　明诚点点头，收回观察环境的视线，启动车子离开。

　　慕子衿站在大门边目送黑色轿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迈开步子向庭院深处走去，站在几近腐朽的高大雕花木门前，她抬起手来抓住门环轻轻敲了敲，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里面突然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慕子衿警戒起来，一把锃光瓦亮的匕首从袖口滑落在她手心，她紧握住流畅的刀柄刀刃正对着木门的方向。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男人。一身文人长衫，头发有些长了，软软的立在头上，颈上围着一条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身材修长，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好久不见。”
　　慕子衿惊讶地张了张嘴，手上的匕首收回袖子里，“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笑着将慕子衿迎进玄关，“疯子让我过来助你，那毒蛇和他身边的明诚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担心你一不小心着了道。”
　　慕子衿啧啧称叹，“他可真小气，就让你住在这种…”她四下环顾，杂草丛生、蛛网遍布、甚至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鬼地方。怎么说你也是陈家的少爷，他也不能仗着你是自愿入伍就这么欺负你啊。”
　　男人苦笑，“什么少爷，我不过是个私生子，我娘说的那些胡话也就你信。”说话间他带着慕子衿走进一间收拾的还算整洁的屋子，“电台之类的都在这，这地方僻静，没什么人来。”
　　慕子衿转了一圈，眼神中颇有些嫌弃，“这里住着多不舒服，回头我想个由头，把这些弄到上海去，在明公馆附近找个地方买下来，咱们以后就住那了。”
　　男人眼中泛起惊喜，“你也去？那行，我尽快找个房子。”
　　慕子衿笑了笑，“也不用太急，我还要在明公馆住上一阵子。”她寻了一张还算新的木椅坐下，回归正题，“最近明台他们有什么动向吗？”
　　“嗯，他已经顺利登上樱花号了。不过根据情报，□□好像要在樱花号上取什么文件，估计明台会跟他们碰上。”男人的视线始终跟着慕子衿，满眼温柔。
　　慕子衿下意识地摸摸下巴，“不碍事，明台知道分寸的。”
　　“你还是注意一下，上面一向禁止我们私下接触。”
　　慕子衿挑眉，“那我们一向与76号势同水火，上面还跟76号合伙走私，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男人并未反驳她的话，只是声音温柔地多叮嘱一句：“话虽如此，你还是要注意些，当心锄奸队对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