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10、章十

　　暮色四合，明公馆灯火通明，一家人一起用过晚饭后，慕子衿敲响明诚的房门，“听明先生说，你找我？”
　　明诚一头雾水地看着门外穿着看起来柔软舒适的丝绸长裙散着长发的慕子衿，大脑飞速旋转，他什么时候说要找她了？他忽然想到可能是明楼与她说了自己有些事情想问问她，索性让开两步，摆出彬彬有礼的模样，“是的，慕小姐请进。”
　　慕子衿看看廊灯映衬下面部轮廓柔和许多的明诚，又看看他身后在暖黄色台灯灯光下显得分外温暖的房间，迟疑了一下，“就不进屋了，我们去客厅说吧。”她巴掌大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纠结之色，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自重自爱的模样。
　　明诚回头看了一眼房内暖黄的台灯光，立即反应过来孤男寡女两人堂而皇之共处一室非常不妥，虽然心里腹诽昨日刚刚同屋安睡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却也从善如流。明诚扶着门框的手指动了动，客厅人来人往的，被大姐和阿香看到也不合适，“那我们去露台那里如何？”
　　慕子衿颔首表示可以。
　　明诚反手轻轻关上门，先慕子衿半步走向露台，一路上都在想一会要跟她说些什么才不会显得尴尬。
　　两人在露台站定，晚风有些凉，院子边缘有几展不甚明亮的街灯，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点点星光散落在天边，月色柔和。
　　明诚斟酌一路，想到一个不尴不尬的开场白：“慕小姐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慕子衿看着明诚挺拔的脊背满心都是无语，从资料看这个男人穿梭各种酒局游刃有余，怎么今天感觉有点名不副实呢，她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不痛不痒地随口回了一句，“还不错，大姐对我很好。”她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明诚回头看到慕子衿难以言喻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话题很傻，他轻轻收了收下巴脸色微红。慕子衿并没有发现，她正望着远处原是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出神。
　　明诚顿了片刻，他偏头发现慕子衿脸上可以称得上是落寞的神情，轻咳一声朗声道：“慕家就你一个女儿吗？可有别的兄弟姐妹？”
　　慕子衿愣了愣，她并没有料到明诚会先问家庭状况，他们没查资料吗？“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明诚看着身形稍显单薄的慕子衿，“那令尊肯让你出国读书，一定是望女成凤了。”
　　慕子衿微微偏头视线在明诚脸上停顿一下，又越过他看向露台外面，遥远的天地间一片华灯初上，看起来繁华非常，可这繁华下面隐藏着什么呢？是小人物的挣扎求生，是爱国人士的如履薄冰，是一众附逆官员的奢靡享乐，还是别的什么？“其实父亲是不想让我出去的，他总说女儿家一个人在外面太过危险，亲人都跟着提心吊胆的。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商人唯利是图的样子，日本侵华后，他暗地里与日本人做生意，我与他吵了一架，就走了。”
　　“去哪里了？”明诚在心里叹口气，与日本人做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这个选择实在是……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慕家大小姐，也确实怪可怜的，一夜之间就成了孤家寡人；但如果她不是，明诚眯了眯眼睛。
　　慕子衿带着点感激看了明诚一眼，完全忽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谢他并未对父亲的生意追问，“先去的巴黎，后来又去了伦敦。什么都好奇，就什么都想学一学，杂而不精。”
　　明诚笑了笑，低沉的音色在晚风里悠悠地荡开，“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样没什么不好。”
　　“其实我最不明白的是父亲明明是个商人，却偏偏要学那些文人做派给我取这么诗意的名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慕子衿将散落在鬓边的长发挽到耳后，微风轻轻扬起她随性垂在背后的长发。
　　明诚偏过头注视着她，“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你父亲一定非常爱你。”
　　慕子衿不置可否地笑笑，抿唇不语。
　　明诚想起档案里的慕家案件记录，“慕小姐可有听你父亲说过他是在与谁做生意？”
　　“这个倒是未曾听说，听父亲的语气，那人应当是个位高权重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违禁品。”慕子衿面无表情，微微下弯的唇角显示出她根本不想提及此事。
　　明诚看着慕子衿高鼻深目的侧脸，有些出神。
　　慕子衿突然开口，“明诚先生何不跟我讲讲明家的事情？比方说，明董事长应当年纪不小了，为何仍旧孤身一人不曾婚配？”
　　“这些事情旁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你倒是问的爽直。”明诚顿了顿，上前两步凑近慕子衿压低声音道：“当年明伯父和伯母被汪家陷害去世，大姐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明家，琐事繁多，又担心弟弟们，所以就一直没有成家。”
　　“嗯……”慕子衿沉默片刻，凝视着不远处花园外隐隐约约的橙黄色灯火和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行人，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也不知是突然吹过的晚风，还是从自己心里散出来的，她语气平静，“回去吧，明诚，这里有些冷。”
　　明诚看一眼慕子衿微微缩起来的肩膀，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她肩上，“夜里寒凉，尤其刚下过雨，慕小姐还是要小心别着了风，你若是染上了风寒大小姐可是要担心的。”
　　慕子衿拢一拢披在肩上还带着明诚体温的宽大西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微微侧头看向单薄衬衣下肌肉流畅紧实的明诚，眼里莫名的情绪闪过，转身向楼里走去，留下一句“回去吧”飘散在夜里。

　　见过慕子衿，明诚就去找了明楼，两人坐在房间里的皮沙发上，一时相对无言。明诚决定不暴露大哥坑了他一回的事情，先行汇报今晚谈话得到的情报，“大哥，慕子衿说她不止去过巴黎，也曾在伦敦求学。”
　　明楼其实并没有跟慕子衿说过明诚找她的事情，他捏捏眉心，“伦敦那边我们暂时没法查，先确认一下巴黎那边的情报吧。若她真的有问题，放在我们眼皮底下倒也可以，只是，我担心大姐的安全。”
　　明诚压低声音，“大哥，下次再有类似事情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她找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明楼看了明诚一眼，“什么？”
　　“她说你跟她说的，我找她有事要说。”看着明楼的反应，明诚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明楼神色凝重地点头，他确实没有找过慕子衿，也就是说今天晚上这一出是慕子衿自导自演。两人对视一眼，明楼出声道：“手段不错。她找上门来送的消息是真是假需要我们查证。”
　　明诚点头，“亦真亦假，一真一假。手段确实厉害。”
　　房门突然‘咚咚’作响。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默契的同时沉默。
　　门外那人等了半天也没有再次敲门，不知是走了还是耐性极好。
　　明诚扭头看向明楼，明楼点头示意可以开门。
　　明诚拉开门之后，就看到慕子衿站在门口，一脸果然如此的笑容。明诚心中不畅，想起刚刚被这人摆了一道，强压着烦躁发问，“慕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慕子衿倒是毫不在意明诚的态度，笑眯眯地歪头越过明诚身侧看向坐在沙发里神色不虞的明楼，从身后拿出一封信，炫耀似地扬了扬，“这是有人托我带给明楼先生的信。”
　　明诚从慕子衿手里抽走信封，面无表情说了声谢谢早点睡后关上了房门。
　　慕子衿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尖，看着差点撞到自己的屋门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两声，看来消息没有错。
　　明楼接过信封，看到封面上的【明楼兄启】，皱了皱眉，半晌未发一言。
　　明诚两步走回房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确认没人窃听，这才转向沙发，“大哥，你们不是说好把信交给大姐由大姐带给你吗？怎么会到这个女人手里？”他从柜子里拿出蜡烛点上，推到明楼面前。
　　明楼没有拆信，直接将信封凑上那一点烛火，看着在火光中翻卷的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我不知道。”王天风那个疯子。他们到底在算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