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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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阿雪看着谢谦的眼睛：“每户一丁，你也会去吗？”
哑婆婆也在看着谢谦。
在任何时代，战争都不是一个能够让人轻松提及的词语。但是当它真的到来时，却又容不得人逃避。
看着自己年前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正肃然地看着他，谢谦的喉结动了动。
“虽然……我户籍不不在李家村，论理，他们征丁其实挣不到我头上。但是，国有危难，谦堂堂男儿，又深沐君恩，岂能在这种时候退避？”
谢谦有些艰难的继续道：“再者，刚才的带队军官说颁下征丁军令的是我的父王和兄长。虽然我与父兄之间有过龃龉，但血脉亲情不可斩断，他们即将上阵杀敌，我又怎么能偏安一隅呢？”
在一起生活的三年里，无论是哑婆婆也好，还是阿雪也好，对于谢谦所有决定都是持一种默默支持的态度。
定北侯停了哑婆婆的月例，如果谢谦不是正撞上前来告知的人，他还不会知道哑婆婆正用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钱补贴着三个人的日常生活。
谢谦要下山种田，无论别人多不看好，哑婆婆和阿雪没有任何异议地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甚至就连娶阿雪这件事，哑婆婆最初有所疑虑，但是在谢谦的坚持下也全然放下。及至孝期的最后一年，三个人中最开始积极准备成亲事宜的，竟然还是哑婆婆。
有时候谢谦也会想，哑婆婆和阿雪未免也太宠他，仿佛填补他从前一切的空虚与渴望，又未知是否已然透支了未来的幸运与福报。让他就这样尽情放纵自己的心意，寄情山水田园，忘却世上纷扰，好像这天地之大，唯在这山岭之间。
可惜，世事总不是一成不变，原本期许的，渴盼的，都要在时间的摧枯拉朽之下变得面目全非。
谢谦背着包袱下山的时候，回望山岭。
一袭嫁衣的阿雪仍驻足在漫天飘舞的梨花雪中凝望着他的身影。
当谢谦提出要下山从军时，阿雪依旧没有阻止，恰如她那一贯以来沉默的柔顺。
她只是拒绝了待他归来时再成亲的应许。
山水迢迢，归期遥遥。
人生如梦，以永今朝。
她选择不等待，而是重新换上嫁衣，覆上盖头，在大梨树下与谢谦拜了三拜。
再起身时，她已经是他的妻了。
谢谦一步一步向山下行去，身后那朦胧在白色花雪中的红色身影仿佛幻化成一根根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红线，跨越着时空的距离永无止境地纠缠与撕扯着他。
此后，数十年的漫长岁月里，谢谦从未有一次后悔过自己下山报国的选择。
但是，如果可以，谢谦愿意用他在余生中所拥有的一切，去换自己能够重新回到这个时候。
回到这里，对阿雪说一声：“我回来了。”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
谢谦就这样下了山，和李家村的男丁们一起，编为一队，被收入了那天来抽丁的队长宋指挥的麾下。
在他下山以后，阿雪站在大梨树下默默的仰头看着这树梨花。
风吹起时，看似纷扬浩大，漫天飞舞。但却不知道它们其实飞不出这院子，飞不出这山岭。
就像她与谢谦这三年的朝夕与共，譬如蜉蝣，在朝生暮死的梦境里，自以为能看得到永恒。
得遇良人，已是三生有幸。
命浅福薄，终要劳燕分飞。
阿雪从怀中取出那把梳蓖，用匕首在手中飞快地一划，鲜血便慢慢地浸透了莹润的象牙梳蓖。
她蹲下身，用匕首在树根下挖了一个浅坑，将梳蓖用帕子包好，埋入其中。
她做这一切时，哑婆婆就站在她的身后，一脸欲言又止。
阿雪站起身，抚去身上的泥土，回眸一笑：“婆婆不必觉得遗憾。不过时候到了，所以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缘法。”
她轻轻抬手，最后一次轻抚树干，对哑婆婆说：“今日以后，世间再无阿雪。婆婆保重。”
落花终尽时，哑婆婆独自一人守着岭上的小院。时间已经拉长到让人无法察觉到它的流逝，就是一滴水落下的声音，好像也带着无穷无尽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