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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齐王 ...


  •   第一场仗就这样匆匆打完,从士兵到将领似乎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好在打完了仗,总还是有些固定要去做的事。

      大部队听命回营休整,一小批人被留下来打扫战场。谢谦也在其中。

      打扫战场其实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好不容易从你死我活的厮杀中活下来,又要重新回到刚才的无间地狱,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痛苦的事。

      而且,在杀声震天,马声嘶鸣的时候,士兵其实是被带动着投入战斗,忘却了个人的情绪,可是当战斗结束,一切归于寂静,再去直面鲜血和尸体的时候,那些恐惧才缓缓地浸透皮肤,寒意彻骨。

      他们细致地搜索着,先去翻动较为完整的身体,确认是否有人存活,再去收集散落在战场上的兵器。最后将尸体碎块集中起来,挖一个大坑,就地掩埋。

      一般来说,打扫战场是由获胜的一方来进行。但是今天,两方都派出了士兵。他们沉默地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进行着打扫工作,默契地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谢谦也在反复经历着找到幸存者的狂喜远比那更多的直面尸体的惶惑与冲击。

      他们中的一些人,前一天还与他一起说过话,睡过一个帐篷,转眼就已经黄沙覆面,血肉成泥。

      而更多的,他们素未谋面。也许入伍之前,他们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家有妻儿老小,共享天伦之乐。却被这一场似乎早有预备又似乎是突如其来的战争,摧毁了这一切。

      直到残月悬空,星垂荒野,他们才整队回营。

      谢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帐篷,他先去看了看王磊。好在除了胸前那一道狭长的刀伤之外,他身上倒没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势。目前伤口上被军医敷了药止血,整个人躺在铺上呼呼睡得正香。

      帐篷内很安静,似乎其他人也都在熟睡。

      也许现在能够进入梦乡是他们在承受了这漫长而痛苦的一天后,最最向往的事情了。

      谢谦没有睡意,也没有睡下的打算。他掀开挡风的帘子钻出帐篷,在夜色中努力辨认了一下主帐的方向,向那边行去。

      只是还没有走出多远便被巡营的卫队拿住。

      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问谢谦深夜离帐的目的,俨然一副他若不能给出交待,便将他当做敌方细作就地正法的意思。

      谢谦努力向他解释自己并没有心怀歹念,只是想请见上官。卫队长却不肯相信。

      他离开定北王府时并未带走太多东西,随身的物件除了到当铺换了银钱给阿雪抓药,就是交给哑婆婆做了家用。最后唯独剩了一把亡母的梳蓖当作念想,还被送给了阿雪当聘礼。因此谢谦想要再拿出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根本不可能。

      就在两方僵持的时候,黑暗的阴影处突然显现出一个身影。已经深夜了,并不是卫兵的他却也没有脱去一身战甲,只是摘下了沉重的头盔,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束在一起。

      他整个人慵懒地斜倚在固定帐篷的树干上,并没有踏出阴影笼罩的范围。唯有一节纤细的腕骨伸出来,手指一翻亮出了一个小小的令牌。

      “传令,宋指挥要见此人。”

      卫队长示意下属上前确认令牌,核对无误后,略有不甘地将谢谦放了。带队继续巡逻。

      “跟上。”冷淡的眸子轻轻扫过谢谦一眼,随即转过身,带路向主帐走去。

      谢谦跟着走在他的斜后方,借着月色观察着带路者侧脸,突然觉得某一个角度的他和今天战马上转身离去的救命恩人有几分相似。

      “这位……大人,敢问大人是否善骑善弩还善□□?今日蒙大人相救,谦不胜感激。”谢谦停步,欲向对方躬身行礼。

      那人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躲开了谢谦的鞠躬。他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冷淡地回答:“同为袍泽,顺手为之罢了。换了别个也会救,不必道谢。”

      “话虽如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谦自当铭记在心。若有一日恩人需要,谦定当……”

      “不用还。”对方直接打断了谢谦的致谢,到了主帐门口,直接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谢谦呆呆地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见迟迟没有人通报,迟疑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宋指挥的帐子比士兵们住的宽敞的多。倒也不是会大多少,只是不像士兵是很多人挤在一个帐篷,东西又不多,就显得很宽敞了。

      谢谦进了帐,发现帐内安安静静,并未见到先一步进帐的恩人。宋指挥未着战甲,而是披着一件外衫倚靠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卷仔细品读。整个人透着一股闲适,似乎不是身处战场并且下午刚刚经历了一次交锋。
      而且宋指挥那一脸浓黑的大胡子和手上的书卷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这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所见让谢谦最初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很快回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走到宋指挥的榻前行了一个军礼。

      “宋指挥,在下谢谦,是乡兵里营第六都保编下的一名士兵。”

      宋指挥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在榻上坐正,看着躬身行礼的谢谦:“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换一种身份来和我对话。”话虽如此,他语气里其实并没有意外。

      “原来宋指挥早就知道在下的身份。”谢谦平静地答道:“可是身份并不重要,在下想问的事,是今天每一个参与战斗的军士都想知道的。那些在战斗中流血牺牲的人,难道不应该知道,是什么让他们不得不离开家人,失去平静地生活而来到这里,经历这一切吗?”

      谢谦看着宋指挥的眼睛追问:“宋指挥,在下想问的事,是只有身为定北王世子,才能够得到回答的吗?”

      宋指挥哂然一笑,起身走到向谢谦。

      久经沙场的将领本就身形壮硕,又带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当他坐在榻上时谢谦还没感觉,此时面对面,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只听他说:“定北王世子?你认为这个身份拿到如今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谢谦闻言心下一沉。想到今天在己方阵营中看到的旗帜,想到那一刻天旋地转的惶惑和崩溃,不由轻声问出口:“是否……是否父王真的已经…”

      真的已经裂土封王,叛出大宋。

      这样的念头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是大逆不道,谢谦没办法维持住平静,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还是没办法把话问出口。

      宋指挥就那样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挣扎。

      好半会儿,不知是欣赏够了,还是见他确实无法给他再多的反应,宋指挥才从他身前退开,再一次坐在了榻上。

      他拿起榻前的一个酒葫芦,打开封口仰脖灌下了一大口酒。那酒应该很烈,不知那一口下去,是否像刀子一样刮过肚肠。

      谢谦不知道,只知道随着宋指挥下一句话出口,他自己仿佛迎面被一把尖利的刀锋劈中,瞬间心痛如绞。

      宋指挥说:“你的兄长,原定北王的嫡长子谢诤,秘密接受了金国的册封,被立为齐王。”

      谢谦:“怎……怎么会这样!父王呢?父王不管吗?”

      宋指挥又饮了一口酒,嗤笑道:“你那兄长都尊金国皇帝为父皇帝了,还管你父王做甚。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先是传定北王密令命军中在封地境内大肆征丁敛财,制械备战……军中上下皆以为大宋即将和金开战,直至大宋禁军压境,谢诤才不紧不慢召集军中将领,拿出册封诏书。呵……好了,这下大家都是叛军了。好一个齐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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