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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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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战
谢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了个辈分,成了小石头的师父。
其实他自己原本没太当回事,只当是配合小少年的一时兴起。眼下前途未卜,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既然是这么容易就能满足的愿望,又何必叫他苦等呢?
谢谦是这么想的。被少年叫一声师父就当是陪他玩了。可是他没想到少年特别坚持,走了一路,兴趣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热情上涨了。
他不单单是每天围着谢谦师父长师父短,还喜欢在别人面前夸谢谦。什么长得好,性格好,学问好,夸得谢谦简直快要没脸见人。
最绝的是他在践行自己的诺言,行军中条件所限少年没法给谢谦端茶倒水,于是他就盯住每天扎营的时间,帐篷一扎好就钻到谢谦的铺位给他铺床叠被。
“真……真的不用了,这些我自己做得……”谢谦每天都要再艰难地推辞一遍。他自脱离了定北王府,这几年来这些事情也都是自己来做,突然又被人伺候了反而浑身不得劲儿。
“可是师父您现在有徒儿了啊。徒儿孝顺您是应该的。师父不要徒儿做,是不要徒儿了吗?”少年委屈巴巴。
“额……嗯……”谢谦:“可是,我也没有教你什么啊……”
“现在不教,以后总可以教嘛。俺听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俺拜了您为师,您这辈子就是俺爹了。师父您放心,俺肯定对您好。”
认死理的少年谢谦发现自己讲不过对方,只能无奈放弃。被迫享受来自徒弟的“孝顺”。
“对了,你有大名吗?”谢谦坐在少年铺好的床位上看着少年在一边忙活他自己的那一边。
说是床位其实也就是在帐篷里面铺些干草,垫一些铺盖,尽量弄得平整一些。不大的空间里挤上十几二十个人,夜半鼾声雷动,汗味脚味臭气熏天。
谢谦一开始恨不得捏着鼻子,捂着耳朵睡觉,觉得白天累点还能忍,晚上躺在这简直就是地狱。但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竟也慢慢适应了这一切。
少年手上还在忙活着,嘴上答话:“俺们王家屯出来的都姓王。没有大名,都是胡乱叫的,什么小狗子小木头的,要不师父给俺起一个大名吧。”
少年闪亮亮的眼神期待地看过来。
“嗯……你姓王,又叫小石头……不如就叫王磊吧。”谢谦斟酌着说。
“好啊好啊,师父,那俺从今天起就叫王磊了”,还不等谢谦问他喜不喜欢新名字,王磊已经高兴起来。他追问道:师父,那王磊是什么意思啊?”
“磊,就是很多石头堆在一起的样子。一般形容人光明磊落,就是说这个人心地光明坦白,我觉得很适合你。”谢谦慢慢给他解释。
“哈哈,谢谢师父,俺有名字啦,俺叫王磊,俺叫王磊啦!”
少年太过激动了,以至于放下了铺床的工作开始跑到一个又一个他认识的人面前做自我介绍。
“哦!哦!俺有名字咯,俺叫王磊咯!”
谢谦和其他军士都比他年长,他们中有一些家中已有妻子稚儿。
此时被少年的笑闹声将思绪带回了家人身边,不由得各个忍俊不禁,互相看了看,笑了起来。
一行人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重及偶尔地轻松一下,最后到达了有由宋指挥所指定的一处新造的营地。
谢谦还是觉得不对。
他爬上附近的山坡,仔细地观察的周围环境,有种植农作物的迹象。
谢谦辨认方向的能力不算是很好,而且这一路上翻山越岭,走的都不是官路,也扰乱了他的判断。但是不管怎么看,谢谦都不觉得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边境。无论是和金国的边境,还是和西夏的边境。
这不对!
谢谦揣着满腔狐疑一直到了阵前,远远地看到敌方阵营里禁军整齐的批甲,连的帅旗都是高举着“宋”和“连”,再看看己方此时才被徐徐竖起的“齐”字旗和“谢”字旗,谢谦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和脊背冷得要命。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个可能,成为了现实。
谢谦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王磊见他脸色发青,赶紧扶住他:“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周遭的军士们眼神看过来,只以为他是年纪小,又是个读书人,没见过战场一时害怕,并不苛责,他们自己即使曾经亲身上阵冲锋杀敌,又有几人能做到面不改色呢?
可以他们都不知道谢谦心中真正经历的恐惧。战场上两个阵营的两个旗帜,在谢谦眼里无疑是要将他劈成两半。让他此时连呼吸都不能顺畅,整个人仿佛僵硬成一块石头。
王磊还在他身旁焦急地唤他,他亦无法应答。
冲锋号角响起,队列向前冲去,他被身旁的人一带,扑倒在才下过雨的泥水里。
冲锋的背影倒映在他的眼瞳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手上的刀不能握紧,亦不能放下。正如他的双脚,不能前进,亦不能后退。
他只能就那样趴在原地,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在冲天的喊杀声中,泣不成声。
“师父!师父!他们过来了!敌人攻过来了!”王磊突然猛烈地摇晃着他。
谢谦稍微回过神,思绪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去分辨目前的状况。抬头一看只见双方的人马已经交战在一起。有一些对方的兵马突破了己方的防卫,正高举着手上的大朴刀,向着谢谦他们冲来。
王磊反应很快,马上双手持着一根木柄扎枪挡在谢谦面前:“师父别怕,俺保护你!”
“不,不行,他们是禁军!”谢谦持刀的手依然在抖,王磊已经冲了几步,挥舞着那根扎枪和那几个身披锁甲的禁军对上!
临时抱佛脚的乡兵和训练有素的禁军相比,高下立现。王磊能够躲开前两下已经全是反应快,第三下刀正砍在他的胸前!
好在谢谦已经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猛地向后一带!刀锋堪堪在他胸膛划开一道狭长的刀口。
脱力的王磊踉跄了一下,摸了一下胸口。若没有谢谦这一下,他恐怕当场就是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战场上瞬息万变,岂容分神!王磊刚刚逃离死亡的阴影,那几个禁军可没有在原地等他们回神的道理,一个转身又向着他们两个劈来。
谢谦和王磊背靠着背勉强支应,很快身上就出现了一道道伤痕。谢谦心中疑虑尚存,始终不能对“敌人”兵刃相向,除了抵挡,基本上没有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正是因此,他和王磊很快气力耗尽,几近绝望了。
刀锋悬在他们头顶,下一瞬间就要一命呜呼。
只听“嗖嗖嗖”三声,斜刺里三支弩/箭射了过来,让那禁军连忙后退,但手腕还是被射伤,一时握不住刀,“铛”地一声,朴/刀落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己方的士兵。只见他斜斜地提着一柄短/枪,整个人侧倾在马背上,枪尖寒芒如雪,直取对方咽喉!
“不要!”
谢谦本能地惦记着对方禁军的身份,话喊出口才惊醒,此时这两个字有多不合时宜。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那短/枪的突刺竟然真的就那样堪堪悬停,仿佛是蜻蜓飞掠水面,就那样轻柔地一点,对方的喉结下意识一滚,一丝鲜血便缓缓流出。
而此刻的谢谦和王磊还叠在一块儿,因脱力而瘫倒在短/枪之下,雪亮的枪尖和缠绕其上的红缨倒映在他们二人的瞳孔里。
视线顺着枪/身上移,握住枪/杆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还来不及看清,只见那手灵活地一翻,枪/杆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个方向,再次向前一顶,枪柄正中那禁军心口。
绕是那禁军穿了制式的锁甲,也因这一击倒退两步。
周围其他几个禁军见状,正待上前围杀,忽听战场外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鸣钲声,声音越来越大。
再一细看,只见两个阵营的帅旗几乎是同一个时间被放倒,不分先后,再结合鸣钲不断,是在明确不过的撤退信号。
可是,此战仅是刚刚交手,并未分出胜负,缘何撤兵?
士兵们茫然地看看彼此,再看看身边刚刚还斗在一起的敌人,仿佛才发现对方和他们一般无二,属于宋人的脸。
他们再低头看看手上的武器,不约而同地渐渐退后,双方重新泾渭分明,然后距离越来越远,重新回到了冲锋之前的阵型。
谢谦和王磊随着退到此处的队伍继续后撤,而那位救了他们的骑兵早就在钲鸣初起时便双腿一夹马腹,双手一提缰绳,身下战马随即人立嘶鸣,调头飞奔。
谢谦还来不及看清救命恩人的容貌,只能看见在那头盔笼罩的阴影下,隐约可见年轻而俊秀的轮廓。
一人一马飞快地融入到骑兵的阵营里,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