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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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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皇室中人,他有勇气放弃自己的地位、权势,与自己生活在荒山野岭,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只是伤得太重太久,他可能没有气力再去接纳了。
微微叹气,墨杺颇为鸵鸟地缩进了薄被里。
落雪后的空气,蕴着寒冬冷冽之光,仿佛之前的飘雪已经将其中的水分完全消耗殆尽。
无人的山道上,堆满了温润如碎玉的新雪,偶尔出来觅食的小兽,警惕地四处张望,轻轻抖动毛茸茸的双耳,那薄得似蝉翼的小耳,细细红色血管遍布其上,就连树梢上柔柔洒下的雪粉跌落于哪处,也能迅速判断出方向。真是一对灵敏的耳朵!
小兽黑亮湿漉漉的圆鼻子正快速嗅着,也就是一瞬间,它如箭矢般窜进了洞里。
明媚的阳光,东一块,西一段,十分不均匀的挥霍,看起来像是有人拿笔无意在这儿点上一点,在那儿涂上一节,好不斑驳!
浅绵的光线,惫懒而稀疏,燕京山正笼于初雪的丽容中。
东方暝缓慢行走于崎岖山路上,灰色粗布衣裳下摆,因为过膝的雪层,湿了个透底,更别提他那双什么也挡不住的破靴子。
那天从皇宫出来他便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死当,只换了很少的一点银子,大半用在治疗墨大哥额上的伤,剩下的几个铜板连抓药都不够。
他紧了紧腰上的麻绳,去了码头当搬运工。开始他怎么都忍受不了那些重物压在肩头的痛苦,十几年的锦衣玉食,已让他丧失了成为一个男子最基本的东西。
东方暝以他仅有的尊严挣到了他第一笔工钱。他不顾肩上磨烂的血肉,兴冲冲地买了一些药,送到了暂时歇脚于破庙的墨杺手上。
而墨杺硬是顶着口气,将药包砸向了庙门外的柳树,脆弱的纸包经不住剧烈撞击,散碎在地,很快又被一群饥饿的乞丐抢抓干净。里面包着的药末,撒的到处都是。
心灰意冷已经不能形容东方暝当时的心情,似乎自己的一颗赤诚真挚的红心也被那几双污浊的手撕裂了。
他永远都记得那日里墨杺看他的眼神:绝望而冰冷。这是对他满怀希冀遭受毁灭后产生的刻骨恨意,是他即使用一辈子,甚至几辈子都还不完的情债!
往后的日子,他变得格外沉默,只是静静地照顾他的墨大哥,不去触及那些皮穿骨烂的伤口。
偶然的一次机会,东方暝成了酒楼的跑堂,赚的比在码头上当搬运要多,于是他攒了些银子,在昔日山寨的位置上造了个小木屋,把墨大哥安置于内。
他这么做,也不过希望自己心里能稍微好过一些。
潮湿而刺骨的寒意一下又一下割着他的脚底、小腿,钝钝的痛让神经都开始冻住,东方暝麻木地提脚深一步浅一步挪动,层层汗液浸湿了他打了补丁的粗布衣,灰黑的俊脸一片青紫,嘴唇泛起白色。
红肿的手指,破裂的冻疮,还有疮口裂处流出的脓水,都让东方暝疲惫不堪,不过只要一想到家中的人,他似乎又有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他哆嗦地按了按怀里的纸包,心里不免高兴起来。今日酒楼剩下的菜还不错,这半只鸡就给墨大哥补补身子好了。
嘴角噙着满足的微笑,东方暝用手背揩去额角渗出的汗水,抬头望了望天,似乎还未到午时,正好可以赶上吃中饭。
一思及墨杺默默不语的模样,他心里又不免再次沉了下去。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吗?墨大哥……不过,没有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难道不是么?
林子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飘忽的灰影。危险一闪而逝。
小黄一跳一跳,在雪地上留下三只爪印,它嗅着味道,很快发现了在雪地中郁郁独行的主人,顿时,欢快地叫了起来,连带着屁股后的那条大尾巴,狠狠晃动。
听到狗吠声,东方暝环视四周,终于在百米外,看到了他家忠厚老实的小黄如此热烈地欢迎自己。一定是墨大哥担心我找不到路,特意让小黄来领我回去的!
东方暝喜上心头,加快了步伐。
小黄叫了几声后,陡然发出尖利的嘶吼,并急速往东方暝这儿跑来,那三条腿,颇为狼狈地配合着前进。
东方暝一时愣住,他不明白方才还喜滋滋迎向自己的小黄转瞬间,变了颜色。他盯着小黄由远及近地到来,后知后觉得转过了身子。
一道灰色影子夹杂着野兽特有的腥臭,迎面而来,热热的气息伴着尖尖的獠牙,这是一头狼!脑中闪过诸如此类的想法,东方暝下意识双手交错护住头部弯下腰,但仍是被饿狼扑倒在地。
锋利似刀的爪子很快在他身上制造出许多伤口,饿狼一口咬住东方暝的右手前臂,凿子似的牙,紧紧钉在了他的手臂里,生疼生疼,殷红的血从齿孔里股股往外冒。
随着饿狼咬住手臂往外拉扯的当儿,东方暝大吼一声,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饿狼的肚子上,伴着“呜呜”两声,那只全身灰色饿得皮包骨似的灰狼,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它伸出鲜红的舌头,将方才伤口留下的血迹,贪婪地卷进嘴,不时发出“啧啧”声。
东方暝捂住被撕去一层皮的伤口,惊惧地直喘粗气,心里暗叹幸好自个儿反应敏捷,要不然,今天岂不是就要命丧于此狼口了!
他舔舔干裂的唇角,专心致志于面前弓起背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的灰狼。
两相对峙,只要一方露出退缩之意,那么另一方便会来个迅攻,一举拿下猎物,因为在一人一狼的眼中,彼此皆互为对方的猎物。东方暝想着只要他杀死这只狼,它身上的皮毛就可以为墨大哥做一件短袄了。而灰狼呢,它想着如果吃掉了这个人类,未来的半个月都可以过得舒服些了。
如此考量着,这两个生物愣是互相瞪视良久,暗自较劲。
东方暝流出脓水的双手,紧紧攥起,疮口迸开,更多的血涌出,滴洒在无比洁白的雪晶上,白得耀眼,红得刺目。青紫的脸上,目眶俱裂,两点火一般的眼神,直射饿狼。
而另一边的灰狼毛色拉杂,皮毛毫无光泽,一看就知道是饿了许久。四肢瘦得如烧火棍,尖利的爪缝里,还残留着殷殷血迹。
它再次舔了舔嘴,目光贪婪。
直到——
“汪汪汪!”一阵狗吠打乱了一人一狼的对峙。
“小黄!”东方暝欣喜不已,他飞速回转头望向声源。
电光火石间,灰狼发起了总攻击。
东方暝眼角余光瞥着那道灰影,脑海里却传来一阵遗憾。生死间,种种前尘往事掠过心头,他最放不下的墨大哥,看来我要食言了……
他慢慢阖起眼眸,等待最后的致命一击。
也同样是一瞬,小黄一跃而起,用身体挡住了灰狼的攻击,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鲜血横流,毛发凌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