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初暝》墨旋研

12、第 12 章

　　他，快死了，不是吗？
　　苦苦挣扎，到底为何？早在那群混蛋扑上来的一刻，心中便断了生的念头；苟延残喘至今，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能获救？就算获救，自己残败之身，又有何颜面活与这世上？
　　该死！该死！！该死！！！
　　他想哭，然而眼窝干涩酸痛，半点泪水也流不出；他想大喊，无奈喉咙里只有“嘶嘶”声；他用力咬住舌，死死地往下压，虽痛却无一丝血气。
　　满是绝望的眸子里，少年有着疯狂的神情。
　　他要死，要死，要死！
　　死了，便可以不再日夜承受折辱之羞！死了，便解脱了！死了，便一了百了！再无牵挂！
　　少年“呼呼”喘气，灰白眼珠暴露于眼眶外，他大张着嘴，像只濒死干渴的鱼。污乱的头发，如冬日枯藤紧紧镶嵌在颊边，似乎是恶鬼纠缠的长爪，如果还有来世……
　　拼尽全力咬下，口中涌出咸涩鲜血，铁锈一般，充斥了他整个口腔，同样染红了他双目！
　　但是，这不是他的血！
　　自己的血恐怕早已肮脏不堪，他曾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就连衫子沾上一丁点儿尘土，他都会马上沐浴换去。
　　他死咬着口中的不属于他的异物，温温热热，抬眼却赫然发现有一人正定定望。
　　纵然手指似被咬断，墨杺仍是眼都不眨，眉都未皱。
　　方才便已觉察出少年的异样，幸好自己快了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条生命，就算再怎么绝望，也都不能轻易放弃！
　　想当初，自己躲在阴暗下水道啃着发霉食物的时候，就算与那老鼠为伍，他都不曾放弃过，所以，他最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轻生。
　　手指传来刺骨疼痛，直达心脏。十指连心，疼，通过神经末梢，径直传输到大脑，提醒墨杺他的手流血了。
　　看着那个脸色灰白，疯疯癫癫的少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硬是掰开他的嘴，从中抽出自己鲜血横淌的掌，然后
　　——啪
　　他非常生气！所谓生气后做出的事情，通常都是不经过大脑计算的。
　　他打了少年。
　　很用力地，抽了他一巴掌。
　　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墨杺的手，那只受伤的右手，沾满了血的手，痛得更厉害了。
　　少年青色脸歪向一边，夹带着墨杺刺眼血液，好不惊心，却突然没了生息。
　　“你想死，也请出了我的房间！我最讨厌有人死在这里了！晦气！”本想好好安慰，不料话到嘴边，变了味儿。
　　少年的脸依然不动，仿佛死去。
　　“你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么？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是为了生活下去而拼了命努力的？这个世上又有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你以为死了就能一干二净了吗？哼！”
　　“像你这样被几个男人上了，又怎么样；哦，按你的思维，那些在青楼里的姑娘都要死了？混账！糊涂虫！”
　　墨杺边骂边注视着少年。
　　听到“男人”这两个字，少年抽搐了一下，随即沉默不语，脸还是歪着。
　　“我跟你说，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我命令你不许死，听到没有！要是违背，一定要你好看！”继续威胁恐吓。
　　说完，墨杺甩手气呼呼走了。
　　床上少年，眸子里依稀浮出荧荧泪光。
　　话说墨杺拖着流了血的手，也不包扎，让那些血滴得满园都是，害得丫鬟小厮们以为发生了什么凶杀案。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那日骂过少年后，墨杺还去过几次，不过，效果依然不明显。
　　那少年，打定主意想死么？
　　哼！我偏偏不让你死！
　　墨杺其实是个脾气很倔的人，只要他认定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都会达到目的。
　　死，挺容易的；活，可不容易了。
　　但是，他就是喜欢挑战。
　　一个月后。
　　夏季清凉微风，轻快拂过，满山开尽了艳丽的山花，那么绚烂，那么奔放。
　　山寨里，军师墨杺搀扶着一个布衣少年，缓步行走。
　　风儿吹过，布衣少年有些畏寒，往墨杺怀里缩了缩。
　　“没关系，如今已到夏天，这风不带冷的。”温柔地紧紧少年衣衫，墨杺笑着扶他坐在亭子里。
　　少年苍白唇上，仍是无血色，但比起以前要好上许多。
　　“来，喝点热茶。”
　　接过墨杺递上的茶，少年轻轻啜上一小口。
　　“嘶——”好烫！
　　他惊慌地缩回了舌头，两眼立即滚出两滴泪珠。
　　见少年如此样子，墨杺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含泪瞪了眼面前的男人，少年曾经死寂的心，终于有了一些活下去的意愿。
　　一个月前，他不吃不喝只想着怎么死，假若不是有人日夜守候照顾，怕他现下已不在人间了吧。
　　那样一个男人，竟然为了救自己而肯帮自己吸脓水！有一瞬，如遭雷击般的震颤，也是在那一瞬，他决定，要为了这个男人而活下去！即使以后再困难，他也不会放弃生命，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墨杺看不清少年此时内心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又救下了一条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时成了那么心软之人了？抑或者自己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古道侠肠？
　　墨杺转头欣赏烂漫山花，阳光跳跃在花朵上，开出一点一点金碎，实在是可爱。
　　最近皇城颇不安稳呢，听说某个王爷失踪，闹得满城风雨。
　　王爷？墨杺面前闪出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心里又不免哂笑。
　　最好不要碰到那家伙才是，记仇的少爷！
　　少年吹凉手中的茶，眼神暗沉，他们也快找来了吧，也好，等我回去，再好好报仇！
　　他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杀机。
　　两人于亭中一沉思一观察，漫漫长路，已是百折千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