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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琼花落 犹记今朝, ...

  •   落日拉下长长的影子,留下一片血红。
      阮浅浅靠在窗口,任由那片血红映在自己的脸上,淌进自己的双眼。她着迷地看着窗外亮起的一片片烛光,眼里闪烁着憧憬与向往的光芒。
      不过她马上就可以离开了,从此以后她不叫琼花姑娘,只叫阮浅浅。想到这,她不禁笑了出来,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叩,叩”,房门被敲响,打断了阮浅浅的思绪,她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说道:“进来吧。”
      “小姐,你的药。”小茉推开门,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辛苦你了,放着就好,你先去休息吧。”看上去并不好喝的药汤让阮浅浅不由得皱了下眉,孩子气地撇了撇嘴。
      小茉小心翼翼地将药汤放在了桌上,便离开了。
      阮浅浅又看了眼窗外的万家灯火,那片斑斓的光芒,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她关上窗,走到桌前,端起了药碗。

      等方归时和云川回到庐安县,已经快傍晚了。工作狂人方归时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县衙,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云川,一进城就被他无情地抛弃。当然,这是云川自己的说法。事实上,方归时只是认为他已经没有嫌疑,让他回客栈呆着就好,不必一直跟着自己。
      更何况在离开前,他还给云川在客栈订好了房间,甚至用的是自己的银两!
      想到这里方归时就肉痛。不过也罢,就当这几天自己欠他的吧,他自我宽慰道。因此尽管他还对云川有种用完就扔的莫名愧疚感,但在“已经金钱补偿了的”这样的借口安慰下,他马上就把这种愧疚感抛在了脑后,匆匆赶到了县衙。
      “哎呀,归时,好久不见啊。”正在逗鸟摸鱼的冯知县看到方归时回来了,立马把鸟笼藏在身后,心虚地打着招呼。
      “大人,我们才两日不见。”方归时显然没这么好忽悠,他一下子闪到冯知县身后,拎起了鸟笼:“大人,您又在玩忽职守了。”
      “谁说的!我今天一天可忙碌了,又是调查案情又是接待贵客,这不,才得空下来散散心。”
      对他不务正业已经司空见惯的方归时并没有把他的借口放在心上,非常认真地说:“看来还是把鸟笼交到您夫人手上比较好。”
      一听他提起自己的夫人,冯知县立马就蔫了下去,清清嗓子摆出点正形来:“那就说说你这两日的收获吧。”
      “是。”方归时应道,把他和云川这两日打探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叙述,冯知县难得的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个阮浅浅有点问题?”
      “目前来看是的。”方归时说道:“不过我还需要再跟她谈谈。”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现在。”

      因这几日的命案,琼花楼已暂时歇业。那些姑娘们基本都是无处可去,只得留在楼内,为今后的生计发愁。
      不过奇怪的是,安静了几日的琼花楼在今晚突然又热闹了起来。没有了扈娘的管束,姑娘们全都聚集在了大厅里,她们戴上了最好的首饰,搬出了最好的美酒,头上的珠翠玉华晃得让人眼疼,桌上的玉琼佳酿熏得让人流泪。只是不知,这眼泪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而坐在一群姑娘中间,左拥右抱的,不是云川又是谁?
      “云公子,今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个女子跪坐在云川旁边,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身上。
      “哈哈,还不是想你们来了。”说完云川勾了勾她的下巴,逗得女子娇笑了起来。
      另一女子也靠了过来,坠满首饰的手上涂着鲜红的丹蔻,她举起一杯酒,柔柔道:“云公子真会说笑,现在还有谁会记得我们呀。”
      正当云川准备接过酒杯时,忽然,大门“砰”地一声打开,寒风呼啸而入,那女子的手一抖,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归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以及,被莺莺燕燕簇拥着的云川。
      云川突然就心虚了。
      之前不管是练功偷懒被师父训斥,还是调皮捣蛋被父亲责骂,他都可以梗着脖子装作无事发生,从来没有心虚过。
      但是今天,当他看到卷着着寒风破门而入的方捕头时,他心虚了。
      他本可以无视方归时,继续怀抱他的温香软玉,一醉方休;他也可以像往常一样,笑着调侃方归时两句,然后再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可他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方归时从他面前走过,好似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就,就这样?云川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归时都的背影。他想象中的方捕头,此刻应该对他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应该冲上来质问他们怎么会在这,应该大声喊着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抓起来。
      可是,他都没有。
      眼看方归时就要走上楼梯,云川下意识地甩开了身边姑娘拉着他的柔软双手,上前一把拽住了方归时的手。啧,没姑娘的软,也没姑娘的细腻。云川有点嫌弃地想。
      “你做什么?”
      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川终于被拉回了心神,就见眼前人紧锁着眉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被他这么一看,云川又开始心虚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拉住方归时干什么,就好像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眼看方归时因为半天得不到回答,脸上的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就要转身离去,云川一拍脑袋,急忙说道:“我也上去。”
      方归时的眼神在他以及他身后的姑娘中间来回逡巡了几圈,缓缓开口道:“我上去查案,云公子还是在下面陪着姑娘们好。”
      老实说,在方捕头眼中,云川这个人出现在何处他都不会感到奇怪。更何况,他也无权管理这群姑娘平日里的活动。
      不动声色地把手从云川手里抽回,方归时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走去:“云公子不必跟着了,今晚的事我不会多问。”
      直到方归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姑娘们又重新投向他的怀抱,云川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究竟,为何会如此执着于方归时的反应?
      方归时不理他才是正常的,至于他在这里花天酒地还是有其他理由,和方捕头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方捕头是路过还是查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云川用力地甩甩头,好似要甩去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终于接过了在方归时来之前就该接过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可是,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引得所有人纷纷向上看去。
      是方归时!
      云川将酒杯随手一扔,一步跨上面前的酒桌,施展轻功,匆匆向楼上掠去。

      当云川赶到时,就看到面前阮浅浅的房门已经摇摇欲坠,而方归时站在门口,一看就是他的杰作。看到他还好端端地站着,云川松了口气,赶忙上前几步正想说些什么,可越过方归时的肩膀,他看清了屋内的场景,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里。
      阮浅浅死了。
      昔日的琼花楼头牌,此刻正躺在地上,华丽的衣衫沾上了黄褐色的液体,精致的面庞因为痛苦扭曲在一起,名贵的熏香也被满屋的药味所掩盖。
      方归时就这样立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阮浅浅的尸体。
      “帮我个忙,去通知下县衙。”方归时开口道,他一直背对着云川,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云川没有犹豫,只是又深深看了方归时一眼,便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方归时才走进屋子。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前两天他还见过她,今天早上他还怀疑过他,结果现在他的怀疑对象就躺在他面前,了无生气。方归时在阮浅浅的尸体旁蹲下来,凝视着她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她涂了口脂的嫣红的唇上还留有一片黄褐色的残渣。方归时视线下移,看到她的手边有一个破碎的瓷碗,里面本来盛着的汤药洒了一地,浓重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也太巧了。方归时心想,刚怀疑阮浅浅她就死了?
      想到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处搜索了起来。但是,他手上的动作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在阮浅浅的枕头下,他发现了一个和扈娘房间里一样的小瓷瓶,以及——一封遗书。

      对不起,杀了李文九和扈娘的是我,在我进入琼花楼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了。
      我来琼花楼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姐姐报仇。犹记得三年前,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可是还没来得及把姐姐接到县城里,还没来得及和姐姐一起弥补失去的时光,李文九和扈娘这两个恶鬼就把姐姐杀害了。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为姐姐报仇。终于,在多方打听下,我知道他们逃到了庐安县,于是我也来到了庐安县,想方设法的进了琼花楼。
      原本我想把两起案件都伪装成意外,但没料到官府已查到了大河乡,那意味着我是苏琼妹妹的身份就要暴露。很明显方捕头会怀疑我,杀人的事实早晚也会被发现。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但是我不后悔。今晚,我就要和姐姐在阴间相见了。
      只是可怜了薛郎,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好女子,白头偕老。

      等云川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方归时站在床边,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一封信发呆。见他这样,云川也不急着叫他,只是默默地立在一边。
      直到王亮等一干捕快赶了过来,方归时才动了动。
      他将阮浅浅的遗书重新折起来收好,抬头时才发现云川就站在自己旁边。方归时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赶人的话说出口。他想了想,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云川,问道:“是和扈娘房间里的毒药一样吗?”
      云川打开瓷瓶的塞子,凑上去闻了闻,随及朝方归时点点头道:“是一样的。”
      方归时没有说话,从云川手里拿回瓷瓶,又走到阮浅浅的尸体旁边,弯下腰用手帕包裹着捡起破碎的瓷碗,再次递到了云川面前。
      感觉自己莫名被当成了工具人的云川有点哭笑不得,但是看到方归时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接过了瓷碗,仔细端详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将瓷碗还给方归时:“毒药是下在这里面的。”
      听到他的回答,方归时并没有表示多大的惊讶,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
      “阮浅浅写了遗书。”
      冷不丁地,方归时突然对云川说道。
      “什么?之前你不是还...”
      方归时再次看向地板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是的,我怀疑她。”
      “那她是自杀...”
      方归时没有回答,只是感觉手里捏着的那瓶毒药好像在发烫一样,使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收拢。蓦地,他眼前一花,视线被挡住了,手里的瓷瓶也被拿了出来,抬起头就看见云川挡在了自己面前。
      “这不怪你。”云川对方归时说道。
      “我知道。”方归时别过脸,不再去看云川,也没有去看尸体,而是把视线落在了被他折好放在床头的遗书。
      见方归时不再理自己,云川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揉了揉鼻子——这房间里的药味让他感到不适。这也难怪,屋内的药味十分浓烈,而他对这味道又极其敏感,闻多了只觉得鼻子发痒。
      等等,药味?药味!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东西。刚刚没有仔细闻,现在再闻闻这个味道,竟然是...
      云川的表情立马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方归时身边,低头在方归时耳边说了句什么。
      而方归时听完他说的,立马睁大了双眼:“真的?”
      “不会有错。”云川沉声道。

      “我...我只是负责煎药,其他都不知道啊!”
      就在刚刚,小茉被王亮带到了阮浅浅的房间,虽然尸体已经移走,但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怎样,只觉得房间内阴森森的。
      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云川笑了一声:“你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是吗?”
      眼看小茉就快被云川吓破胆,方归时赶紧制止了他的恶趣味,向小茉问道:“你知道你家小姐让你煎的是什么药吗?”
      “她说是医治伤寒的药。”小茉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云川。
      方归时再问:“你煎药的时候离开过吗?”
      “中间有去一趟茅厕,半炷香的功夫都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只有王亮还在一旁一头雾水:“方捕头,这是...”
      “没事了,你带她回去吧。”方归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随及,他再次拿起那份遗书。纸上字迹娟秀,言辞恳切,只是——
      他想起了阮浅浅前些日子所写的那句词:
      “犹记今朝,琼花似雪,笙歌如绕梁。”
      “可叹昨日,伊人倾心,只为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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