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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间公道 尽我所能, ...

  •   经方归时那么一说,等第二日两人再出来时,虽然还会时不时拌两句嘴,但好歹气氛缓和了不少。
      在方归时到柜台结账的时候,云川找了个凳子坐下,靠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二东拉西扯。这小二估计也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缠着云川问东问西。
      “客官,你们是侠客吗,我看着很像哎。”
      “姑且算是吧。”
      “那你们也像说书的说的那样吗,到处行侠仗义,浪迹天涯!”小二一边说一边摆出了一个自认帅气的姿势。
      看着他有点搞笑的姿势,云川忍不住笑了一下:“那都是书上编的,真的大侠哪有真么好当。”
      听他这么说,小二瞬间蔫巴了下去:“掌柜的也和我说,老老实实工作,书里都是骗人的。”
      “掌柜的也没说错呀,老实工作赚钱养家才是最现实的。”
      “可是我的家人都...嗷!”还没等他说完,掌柜的一个巴掌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不好好工作在这偷什么懒呢!”
      被掌柜拍了一巴掌,小二心不甘情不愿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什么“扒皮鬼”之类的嘟囔。
      掌柜的也没有理他,显然已经习惯,转而向云川笑了笑:“客官见笑了,这小鬼一无聊起来就喜欢找人聊天。”
      “无妨,跟他聊聊也很有趣。”
      此时方归时也结完账,看到掌柜的也在,便问道:“掌柜,请问您知道有个叫阮浅浅的姑娘吗?”
      “哦,你说阮姑娘啊,那可是咱们县出了名的美人呢。”掌柜的很是可惜地叹了口气:“只不过好像搬走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她的远房亲戚,路过此地想顺便拜访一下。不过她既然搬走了,您知道她搬到哪去了吗?”方归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道,毕竟也不太好说阮浅浅跟命案有关吧。
      “那我就不了解了,不过你们可以去她家附近问问邻居有没有人知道的。”掌柜的倒是十分热心:“她家就在王氏胭脂铺旁边的一条小巷往里走,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好,谢谢掌柜了。”方归时道完谢,示意云川可以走了。
      “客官下次再来啊!”掌柜的笑着把他们送出了门口。
      而那个喜欢闹腾的小二,也在他身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大侠再见!”

      “你又喝到现在才回家!干脆气死我算了!”安静的小巷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紧接着一个男人狼狈地从门里滚了出来。
      “你这个婆娘,我都说了是和朋友!”男人朝门口大喊道。
      他刚准备爬起,就看到不知何时,有两个人影出现在他身边。感觉面子被丢光,他不耐烦地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吵架吗...”然而,当他抬头看清两人的长相,一下子愣住了。
      两人虽都是长相俊美,可一人看上去就冷冰冰的不好惹,而另外一人嘴角带笑,却总感觉是笑里藏刀。男人不禁咽了口唾沫,把骂人的话吞回肚里。
      “怎么了!你倒是接着说啊!”一个看上去十分剽悍的妇人也从门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只锅铲,气势汹汹地朝丈夫吼着。但是很快,她也注意到了旁边的两人,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还是男人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拉住她的手就往门里拽,一边拽一边说道:“不好意思当了你们的路,二位莫怪,莫怪...”
      看着眼前有点神经质的夫妻,方归时觉得对方可能是把他们当成了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赶在误会更深前赶紧解释道:“打扰一下,我们是来找人的。”见两人总算停下了脚步,他又补充道:“请问,二位认识阮浅浅吗?”
      “阮姑娘?”那位妇人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是?”
      “我们是她的远方亲戚,今天路过想过来拜访一下。”
      “哦,阮姑娘的亲戚啊,不过很可惜她三个月前搬走了。”
      “那您知道她搬到哪去了吗?”
      “哎...这事...”她和丈夫对视了一眼,才说道:“阮浅浅那姑娘也真是可惜了,我们差不多看着她长大的。”
      “喏,她家原来就住在我们旁边。”男人指了指他们隔壁的一个屋子:“你们是亲戚,应该知道她母亲早就去世了,和父亲一起住。”
      方归时和云川点点头,这点他们阮浅浅和薛清书的口中已经得知此事。
      “可是也不知你们是否了解过,她的父亲却是个十足的赌徒。”男人耸了耸肩,又接着说道:“不是我故意说死人的坏话,只是她父亲实在是个...是个混账。”
      妇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瞎说,代替他向他们解释道:“阮姑娘的父亲比较...比较游手好闲。”似乎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比较好的形容,她只能挑了个不太尖锐的词。“他基本上每天都是在赌坊度过的,也不找点伙计干,都是靠他女儿做点手工零活儿补贴家用。可是这么点钱根本不够他挥霍的,更何况他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在他去世后,那群赌坊的人就找上了阮姑娘,想让她父债女偿。但是一个姑娘家哪来的钱,我们街坊邻居看不下去,也给她凑了点,但是根本不够。坚持了几个月后实在撑不住了,她就找了另外一个出路——”
      “她去了庐安县了琼花楼,当了一个青楼女子。”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说道此处,两人也是十分不忍。“哎,那么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
      “那她是怎么知道琼花楼的。”云川打断了他们的长吁短叹,他感到很奇怪,阮浅浅作为正经人家的女子,从何得知隔壁县城青楼的消息。
      “这...”经他这么一说,两人才觉得有些奇怪,在此之前他们也不知道琼花楼是哪。
      “我想起来了,我听阮姑娘的相好提起过!”男人突然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相好的?方归时想到了薛清书,问道:“阮姑娘的情郎是叫薛清书吗?”
      “啊没错,就是他!”男人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日我刚准备回家,就听见阮姑娘和那小子在门口说着什么,隐约就听到他跟阮姑娘说‘琼花楼的琼花开了’,好像要带她去看看的意思。我后来还特地去打听过,原来是个青楼啊。”
      “怎么?你还想去看看不成?”提起他的耳朵,妇人恶狠狠地说道。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方归时赶紧扯回了话题:“那您知不知道这个薛清书和阮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咦,你们不是她的亲戚吗,她没和你们说吗?”两人狐疑地看着方归时他们。
      “哈哈,这不是听到小妹在信里提到过,但是估计因为害羞就没详细说,才向您二位打听来了吗?”云川打着哈哈,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原来如此,阮姑娘害羞也是正常的。他们两人认识是在阮姑娘父亲去世前的事了,说来也是一桩英雄救美的美事。那日赌坊的打手上门来讨债,在门口闹得很凶,说着就要把阮姑娘拖回去抵债,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就在这时,薛公子正巧路过,很快就把那几个人给打跑,救了阮姑娘。再后来,两人就一见钟情,就这么好上了。”
      “哎,我本来也以为阮姑娘这下可以过好日子了。薛公子不仅一表人才,家境好像也不错,还帮阮姑娘父亲还了几次赌债,不过阮姑娘好像不是很愿意的样子。别看阮姑娘柔柔弱弱的,其实自尊心比谁都强,不愿何事都依靠别人。也就是因这样,在她父亲去世后,也不愿接受薛公子的帮助,自己一人跑去了琼花楼。”
      “真是太可怜了。”说道此处,妇人甚至拿出手帕,擦了擦就要掉出来的眼泪。
      方归时和云川看到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安慰她两句。
      “对了,阮姑娘还有一个姐姐,你们见过吗?”方归时又问道。
      “姐姐?我们只知道阮姑娘好像是独女,不过他们一家搬过来时阮夫人就怀着她了,如果之前有个姐姐的话也说不定。”
      方归时点点头,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他们也该告辞了。
      “对了,如果你们看到阮姑娘,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行吗?”就在他们要离去时,妇人看着他们,请求道:“我们邻里,真的都很担心她。”
      方归时回过身,深深地注视着两人,开口道:“她会很好的,放心。”

      梓桑县的县衙门口,方归时给衙役看了看自己的腰牌,又递给了他一封书信,对方才了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走了进去。
      “没想到这县衙地方不大,谱倒不小。”云川说着斜睨了方归时一眼,似乎在说你的谱也不小。
      “这梓桑县的知县的确有点...”方归时欲言又止。想到刚才,他们一来就被拦住了,方归时给他看了自己捕头的腰牌还不够,非说知县不见外人。不过幸好他早有准备,提前找冯知县写了一封介绍信,要不他们就只能吃闭门羹了。
      “嗯?有点什么?”看到他欲言又止,云川突然来了兴趣。
      “没什么。”方归时摇摇头,并不想再多说。
      就在云川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时,那个衙役回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居高临下地说道:“高知县答应见你们了,进来吧。”
      云川没说错,真的是好大的谱。方归时想到他们那位总是在人前没点正形的冯知县、做事风风火火的王亮、以验尸为乐趣的王叔,觉得跟这里一比起来,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
      就在方归时为冯知县他们的形象感到惋惜时,不知不觉间就跟着衙役来到了高知县的书房外。即使到了这,那衙役也没正眼瞧他们一下,还是鼻孔朝天地说道:“你们快点,高知县很忙的。”
      云川很不屑地撇了下嘴,就要反唇相讥,方归时却扯了下他的衣袖,让他有事待会再说,就带头走进了书房。
      “哎呀呀,是方捕头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书桌后,一个脸上的肥肉都快把眼睛挤没的胖子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只是他的眼里可没多少热情。
      云川并不想理他,倒是方归时上前一步,恭敬道:“高大人好。”
      高知县并没有在意无动于衷的云川,继续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不知方捕头到我们小小的梓桑县来,有何贵干呢?”
      “我们是想向高大人请教下三年前的一桩案子。”方归时看着高知县,一字一顿道:“三年前大河乡有一起山匪奸杀案,高大人还记得吗?”
      “哦呦呦,三年前的案子啊,人老了就是不行,好多事都记不得了。”高知县夸张地揉着额头,一副苦恼的样子。他的余光瞟到方归时不为所动的脸,知道对方不吃他这套,只能又说道:“对了对了,我好像记得一点,是有人到县衙里来,说什么女儿被杀了,但是胡言乱语的,一点证据都没有,我也没办法啊,就让他回去了。”
      这叫没有证据?想到那破败的小院,那墙上的血迹,云川眼神一凛,手也不自觉伸向了腰间。
      高知县顿时后背一寒,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让他回去找找证据再回来,要不...要不我这也没法立案调查呀。”
      感到云川似乎就要发作,方归时悄悄用眼神警告他不可冲动,见他没有其他的动作后,才又向高知县问道:“那几年前县内一直有山匪抢劫事件,高知县知道吗?”
      “山匪?没有啊,我们从没接到相关的报案。”意识到两人不可能在这里对他做什么,高知县顿时又有了底气。
      但是他也不想跟这两人装模作样下去,又挥挥手道:“好了,我等会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二位请回吧。”
      面对如此明显的逐客令,云川表示这辈子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看着高知县肥头大耳的脸,不知道这是用多少民膏民脂换来的,云川摸了摸腰间的暗器,就要拿出一枚——
      可是手突然被按住。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白皙修长的手指,云川怔了怔,抬起头才发现方归时也在看着自己,用口型说道:“别冲动。”
      盯着他看了一会,云川终于将手放下。
      高知县一头雾水,殊不知刚刚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这个男人手里。但是现在,他只觉得眼前两人非常碍眼,刚准备不耐烦地将人赶走,就听见方归时说道:“打扰高大人了,告辞。”
      他表面上笑着将人送出去,却在两人刚踏出门口后便倏地收起笑容,很是轻蔑地冷哼一声。
      原以为这个方捕头是个什么厉害人物,这不,照样是个草包。

      县衙门口,云川仰头看着门口那块牌匾,正在考虑要不要拆了它。良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刚才他确实有点冲动。不过,他也好久没有这么头脑一热过了。
      突然感觉肩膀被拍了拍,方归时在他身边说道:“走吧。”
      “那高知县草菅人命,甚至与山匪勾结,方捕头不管么?”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云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归时面上依旧平静:“回去再说。”
      “呵,照我来说,一枚暗器的事,不必这么麻烦。”云川轻哼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听他这么说,方归时眼皮抬都不抬一下:“不可。”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方捕头也是官府之人,自然不可让我当面杀人。”说罢,他又伸个懒腰,语气里充满了讽刺:“还是江湖人好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算是替天行道了,也不用管这些条条框框的。”
      而方归时只是在旁边沉默地走着,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又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见他这个样子,云川莫名有点恼火,刚准备开口再讽刺两句时,就听到他说道:
      “你真的认为,这么做,这个世道就会太平了吗?”
      “什么?”云川一下子被他问懵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方归时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平静无澜:“如果这个世上,真的这么简单,没有这些规矩,只因为替天行道,嫉恶如仇就去杀人,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
      “我告诉你会怎样。”方归时打断云川欲出口的话,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路边小贩卖力地吆喝,看着街边爆发的争吵,平静地开口:“今日你可以为了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而报复,明日他就会和你仅仅是因为一点口角而杀人。人的贪婪是无穷的,如果没有束缚,所谓的替天行道,终究也只是会变成某些人满足私欲的借口。”
      “我知道你们江湖人瞧不起官府的人,觉得我们胆小如鼠,只会困在条条框框里办事。可是,如果没有官府,就相当于没有了束缚,你只要大肆宣扬除暴安良、报仇雪恨那一套,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你以为替天行道,这个世道就会因此少了那些恶人吗?不,它只会滋生更多的恶人。”
      “所以官府的存在就是告诉我们,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有代价的,有条件的。当然,官府不可能管得了所有罪恶之事,像高知县这样的人也不乏存在,所以——”
      方归时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目光澄澈地看着云川,里面盛的光彩,比此刻的阳光还要耀眼:“这也是我当捕头的原因,我必将极尽所能,还世人一个公道!”

      这大概是方归时认识他以来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了。云川怔怔地想。
      他看着方归时流光溢彩的眸子,本来还有忿忿不平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是了,方捕头是这样的,表面上看上去总是沉默不语,但其实比谁都把这世道看得透彻。这就是方捕头啊,即使身边的人不解,即使头破血流,也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正义的方捕头。
      相比之下,自己实在太幼稚了。
      云川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为刚刚对方归时冷言冷语的可笑行为,也为了方归时终于对自己袒露了心迹,更为了自己遇到了眼前这个本该无比讨厌、但却无比真诚的小捕头。
      直至很久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方归时,最先想到的,还是这张迎着骄阳,年少明朗、恣意昂扬的脸庞。
      “好,我便等着方捕头,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世间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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