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殷红色的你》丘之鹤

14、第十三章

　　白辛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望着诺伊法在对面柜子里翻找药品的背影，他的脑袋还是非常昏沉，不过比刚刚的状况要好了很多，被诺伊法扛在肩上的时候，从诺伊法身上传递过来的气息让白辛难以自制，他从未有过这种强烈的想要依附于对方的感觉，仿佛他才是那个吸血鬼，想要咬穿对方的脖子，想要大口吮血，想要……这种渴求让白辛从心底涌出一阵羞耻感，因为这羞耻感，他甚至自我厌恶了起来。

　　所以他庆幸自己坐在这里，与诺伊法保持了一段适当的距离。

　　“你真的要我成为你的契约者吗？”

　　白辛开口问道。

　　诺伊法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一直在专心翻找着药柜，这阵无人回应的沉默让白辛又尴尬起来。
　　尴尬又持续了一会儿，诺伊法才拿着一个药瓶慢慢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你吃的是哪一种，只知道这是市面上最贵的。”诺伊法的表情依然冰冷，但眼神诚恳，从白辛这里看过去，眼前这个平日散发耀眼贵族气质、拥有雕塑般轮廓的血族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他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不是什么吸血鬼，不是什么契约者，甚至变得比舢千还要普通。

　　白辛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标签，并不是自己平时吃的那种，但看成分应该还是有些作用的，他虚弱地抬起眼睛看着诺伊法，样子楚楚可怜。

　　“谢谢。”

　　白辛的美和阿泽纳很不同，阿泽纳看起来像那种精致的瓷娃娃，整个人非常的薄且透，有时候感觉似乎是蒙着一层纱，诺伊法根本猜不到阿泽纳到底在想什么；白辛的眉眼也很绝，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这种倔强就像是谁想去要求他做些什么，他一定不会听话，刚刚在三个血族面前毫无惧色地挑衅的白辛就是这种眼神。

　　这眼神诺伊法见过——那种特别护食的小狗。

　　被这种想法逗笑的高大男人硬是憋住了，他并不想显得自己很亲切，尤其是面对白辛的时候，他希望对方也明白——那就是彼此之间之所以会有交集，完全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是双赢互利的。

　　“……像你这种天生的契约者，是非常少见的，你要明白自己的价值。”诺伊法慢慢说着。
　　明白自己的价值？

　　白辛自嘲式地苦笑了一下，“所以这就是你要我成为你契约者的理由吗？”

　　“你难道没有这样的自觉吗？”诺伊法反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不过诺伊法并不想告诉他更多，包括他“一时冲动”想要与文斯争夺加文菲那的继任者之位的意图。

　　“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我可是加文菲那的诺伊法，我相信你成为我的契约者也是你们家族非常希望看到的事情。”

　　白辛没有说话，他服下一粒药，内心深处有一丝失落，然后马上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是在期待什么吗？期待什么除去家族、身份、利益……之外的一些东西。

　　“请柬，你也收到了吧？”

　　“哦。”

　　又听见这声“哦”的诺伊法微微蹙了蹙眉头，男人眯起眼睛看着白辛苍白秀气的脸孔，对方不情不愿的表情有些刺激到他，他以为的契约者都应该，像是阿泽纳那样“逆来顺受”，至少在文斯面前——契约者就应该毫无怨言的服从于自己的血族。

　　眼前的白辛，似乎连正眼都不愿看他，是对血族感到恐惧也好，或者是真的个性倔强到难以屈从也罢，这种始终都在躲闪、在逃避的神情，就算是之前明明是白辛首先大胆“宣言”，可那眼神里却没有身为契约者对于血族的崇拜和渴求——那样子仿佛是白辛选择了自己，而不是自己选择了他。

　　这种微妙而隐晦的失控感让诺伊法感到不适。

　　诺伊法捧起白辛的脸颊，与他对视。白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他的心跳瞬间就加快了起来，本能的抓住诺伊法的手臂，但力量相差悬殊。

　　医务室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诺伊法亚麻色的头发反射出有些刺眼的金色光泽，像在白辛的虹膜中点燃了一把火。

　　“……你，你的手好冷。”白辛很费力地挤出这样一句话，眼睛里噙着泪水，眼眶通红，他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随着自己的指尖传递给了诺伊法。

　　男人冷笑了起来，这就是他希望得到的效果。白辛暴露的脖颈上微微股动的脉搏仿佛一条欲念之蛇，透过白皙的肌肤，血腥味和白辛肩头有些汗湿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这种复杂而诡异的芬芳令人狂躁不已。

　　诺伊法并没有克制自己，咬上了白辛的脖颈，尖牙刺入皮肤的一瞬间，触电般的麻痹感汹涌袭来——这是诺伊法从未体会过的血之滋味。

　　新生的血族异常渴血，这时候的吸血鬼只遵从于本能，而对于本能的遵从，不论是从生理还是从心理，都能带来无上的“愉悦”——这是唯有初次尝试了人类的新鲜血液才能体会到的满足感。
　　那种炙热的、猛烈的，像是身体内所有脏器在一瞬间被激活，像是血管中重新流淌过带有温度的血液，像是从冰层之下被拉进温暖的怀抱，像是从万籁的死寂中被唤醒——复活了过来。

　　诺伊法曾想象过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还有脆弱的□□及证明自己是鲜活生命的温度，但他只能依稀的记得新生时的炙热与疼痛，那是唯一一次他能感受到的真实。

　　新生比任何一个阶段都要渴求这种真实，随即，这种真实便在往后漫长的永生之中被消磨成空虚的大洞，是啖尽多少鲜血都无法填满的深渊——

　　但当诺伊法咬上白辛脖颈的那一瞬间，那种浓烈的感觉又再次的出现了，这让男人震惊不已。
　　这就是契约者存在的意义吗？

　　白辛被这种突然吓坏了，他一边的脖颈又酸又疼，尖牙刺进皮肉，疼痛顺着脉搏鼓动到心脏，胸口的肌肉都因这个疼痛而缩紧起来，他想反抗，可发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逐渐被抽取走，慢慢剥离了本体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诺伊法完全沉浸在对于白辛鲜血的贪婪渴求之中，当浓烈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倾泻而下时，男人头一次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表的生命力的存在，吸吮的越多这感觉就越强烈，强烈到难以自制地发出一两声叹息。

　　“放…放开……我……”白辛挣扎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头昏脑胀，整个人僵硬无比，但他的双手被诺伊法钳住，根本没有挣扎的空间。

　　契约者在血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虽然想要挣脱伏在肩膀上的高大男人，但白辛不知道该怎么做，疼痛、恐惧、羞耻……所有的情绪都拧在一起，像是层层的荆棘将他捆绑起来，大脑里也一片空白，竟然下意识地一口回咬在了诺伊法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男人从有些迷醉的吸吮中清醒过来，他随即松开了白辛的肩膀，可白辛依然处于紧绷的自卫状态，还死死咬住男人的脖颈，不肯松嘴，直到对方的皮肉也被他的牙齿铬出血来。

　　苦。

　　这种苦味刺激到了味蕾，难以下咽，在齿间徘徊，白辛觉得比自己吃过的任何药都要苦，喉咙与肠胃拼命抵抗着这股苦涩，仿佛身体本能地排斥异物的入侵，仿佛喝到一口毒药。

　　这个抗拒使白辛不自觉地松开了嘴，想将喝进一点点的血液干呕出来，诺伊法却用手指轻轻抵在白辛的两瓣唇之间，示意他把嘴巴好好闭上。

　　“咽下去。”诺伊法命令道。

　　白辛此时已经满眼都是泪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疼吗？害怕吗？难过吗？委屈吗？还是其他什么，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难哭的人，即使之前面对发狂的吸血鬼，被咬下一块皮肉也好，似乎都不及此时此刻诺伊法带来的疼痛所施加的压力。

　　“真不是一般人啊。”诺伊法轻舐了嘴边的一抹白辛鲜血的残留，在口腔之中回味了一下刚刚几乎令人发狂的滋味。

　　“你是第一个敢咬我，不，也可能是第一个敢回咬血族的人类了。”说着，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似乎是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

　　白辛又瞪起了他“护食的小狗眼”，恶狠狠地仰视着诺伊法，脸一歪，一口就将嘴里的苦涩啐了出来，暗红到发黑的液体溅到了病床的白床单上。

　　这行为有些出人意料可似乎也没那么出人意料，诺伊法没有因为对方的“不服从”而生气，反而又躬下身子查看白辛脖子上那处自己留下的齿痕，虽然还在往外渗着一点鲜血，但伤口很干净。

　　“如果我标记过你了，这个伤口晚上就会愈合，皮肤会恢复到像我没咬过一样……不过现在，这个伤口怎么说也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

　　说着，诺伊法就从药品柜中取出了纱布与胶带给白辛上了一点药膏然后敷好，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白辛注意到了男人肩膀上被自己咬伤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只是皮肤上还留有一些暗黑色的血迹。

　　经历了刚刚的一番折腾，白辛对起初诺伊法的“出面解围”谢意全无，“你为什么要咬我？”
　　“为了让你提前适应一下契约者的生活方式。”诺伊法回道，“你应该也有这样的自觉啊，身为契约者的自觉。”

　　白辛无言以对，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真的做好准备，即便这个准备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但现在他必须开始面对自己即将成为真正的契约者这个事实，以及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事实。

　　好想逃走，可是无处可去。

　　“庆典那天，我会去接你。”诺伊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你那个朋友叫舢千吧？带上他一起过来，星黎看不到那人浑身难受。”

　　白辛只是愣愣地看着诺伊法，心思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一言不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