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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6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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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上)
昆仑山,清风涧。
一溪碧水映着山麓间的一丛烟树,间或一两声林鸟的宛转啼鸣,隐没在淙淙水声之中,反倒更显清静。
忽然林间一道蓝光闪过,树木哗啦哗啦地倒了下来,飞鸟叽叽喳喳惊叫着冲上云霄。
“……为什么我堂堂的望舒宿主要干这种事啊?!”云天青一手叉腰,不爽地看向坐在林边溪水旁的青阳。
“重光说要在这里造两间木屋,呵呵。”青阳端着一杯茶水,认真地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梗子。
呵呵你个头,你不会叫他自己来砍阿……云天青长叹一声,一剑挥出,又是一片树木落地的声音。
“太清让你人剑双修,进展怎样?”青阳哀怨地看着茶杯里落进的一片树叶。
“这是琼华派最大的机密,我不能说。”云天青奋勇地砍着树,表情无比严峻。
“放你下山玩哦~”青阳摸了摸胡子。
云天青不屑地昂起了头:“……我练到第一重,师兄好像快练到第三重,不过我的心法比他难一点点啦。——你放我几天?”
青阳却盯着茶水皱起了眉头,“……玄霄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师兄跟我情投意合好得一塌糊涂。”云天青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剑,“……喂,白胡子。”
“?”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羲和易主?”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云天青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一刻的模糊。
“……为什么这么问?”青阳的茶杯里悄然荡开一波水晕。
“你不要管那么多。”望舒剑随手挽出一个剑花,云天青不耐烦地望向青阳:“你说我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同时做羲和宿主和望舒宿主,应该是小意思吧?”
“羲和望舒,不但对宿主的五行命格要求严格,还要看宿主与剑的缘分……”青阳摇了摇头,“玄霄他是不是……?”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林木落地的声音,一个人影透过豁然开阔的树木缝隙落到了云天青的眼里,他开心笑了起来:“师兄!”
玄霄愣了一下,面色不善地朝云天青勾勾手指示意过来。
“师兄你相思不堪寂寞难耐来找我啦——”云天青一路劈着树跑过去,一句话却被玄霄身后的那个人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师父……”
青阳慢慢地把茶杯放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太清踏过林间的落叶一步一步走来。他甚至觉得连树林里的光线都阴沉了下来。
“玄霄带天青走,我有事跟青阳长老商量。”太清从来没有一句废话,玄霄更加没有,抓过云天青掉头就走。
“师兄你又抓我头发><……”
“玄霄……”青阳突然叫道,玄霄脚步一顿,“师……”一个字硬生生改口“——叔?”
青阳正要开口,太清长袖一扬已经挡在两人之间:“带天青去收拾东西。”玄霄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太清厉声补充:“马上。”
玄霄朝青阳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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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荫。
昆仑山的花朵是没有季节的,就好像琼花宫外池塘里永开不败的芙蓉一样,然而醉花荫的凤凰花并非永开不败,只是不甘寂寞,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没有一刻的空闲。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
玄霄仍然记得大师兄将一枚凤凰花别在自己衣襟上的样子,那些话当时不懂,至今仍然不懂。只依稀记得那一路姹紫嫣红的繁华意象蔓延开来,唯独容不下他。
那一朵被自己狠狠扯下来扔掉的天国,如今又在哪里?
一双手臂从背后绕了过来,血红的花朵已送到了眼前。
“收拾东西?去哪里?你想好了要跟我私奔吗?”云天青抱着玄霄的肩膀懒懒地道。
“蜀 山!”玄霄一把拍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盯着云天青:“……你为什么要问羲和易主的方法?”
云天青愣了一下,还没有开口,玄霄已经冷笑一声接着道:“双剑同修,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我又不是大师兄!”云天青干笑了一下,掉头走到一片花丛边,竟然直接躺下了。
玄霄知道这人的无赖脾气又上来,心里冷冷想道谁要理你,但转身要走,又突然觉得那人的眼神竟有几分落寞,隐隐在心里硌着,步子也就迈不开了。
为自己的瞻前顾后生了会闷气,玄霄无奈地走了过去拍了拍云天青的肩膀:“喂……”
而下一刻已经被身后的人整个扑倒在地,滚进了醉花荫火一样的凤凰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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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青阳瞪大了眼睛望着太清。
“双剑飞升,所需灵力非同一般,以琼华一派之人力远远不够。若有蜀山相助,汇聚锁妖塔内巨大灵力……”
“九州不会帮你的!”青阳直截了当的打断道。
“总要一试。”太清将枯瘦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慢慢打开,“况且此举不成……我还有别的计划。”
青阳猛地抬起头:“太清,那个夙玉……”
“我心中有数。”太清大袖一拂,一道剑气飞掠而过,已经御剑远离,不带起伏的声音从天上遥遥传来:“这段时间,琼华派内大小事务,烦请你和重光共同打理。”
“……同门数十载,居然连多听我说一句话也不肯。”青阳失落地摇了摇头。
“你和他多说也是无益。”忽然一阵树影晃动,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树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重光朝青阳摇了摇头,目光里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林间的阳光彻底被乌云遮蔽,顿时无比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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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荫里的两人一阵扭打,一连滚出好几步才勉强停住,落红堆绣却已经洋洋洒洒沾了一头一身。
“云天青!”玄霄的双手被压在脑袋两边,只能狠狠地瞪向面前那个同样狼狈的人。
然而他没有看见云天青,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整个天空,却发现那片天空只是云天青的眼睛。
就好像整个天空的蓝色都沉淀在了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越接近,整个天空也就越接近,玄霄微微眯起双眼,一阵恍惚,不知道是大地浮起来了还是天空落下来了。
玄霄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混杂着新鲜木材和溪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炽热的呼吸烫过他的双唇,却轻轻掠了开去。一阵痒痒的触感落在额头上,他猛地睁开双眼。
云天青只是轻轻俯身,拈去了他额头的一片落花。
………………
有一句话从云天青饱含着许多语言的眼睛里滴落了下来,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
玄霄一把推开云天青,仓惶地跑开了。
云天青却仍然趴在地上,他收拢手臂,在满臂弯中的落花中,深深深深呼吸。
每一丝气息都是“师兄”。
矢志凋零的花瓣仍然不断地落下来落下来,他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承载它们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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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
“昆仑琼华派……太清老混蛋又想玩什么花样……”蜀山掌门九州歪着身子躺在无极阁的台阶上,帅气地拔下一根鼻毛,大声叫道:“道臻!布剑阵!”
“师父……我们哪来的什么剑阵啊。”首席大弟子道臻面无表情地冒着汗。
“就是那个啊……十方绝杀天罗地网阵!”九州激动地拍着大腿。
“那是什么东西啊师父?=口=”
“总之你叫他们排一个八卦形,排得要多有型有多有型!他们琼华派就喜欢装腔作势,绝对不能随随便便给他们鄙视了去!”九州吹胡子瞪眼,没有一丝掌门之风。
“……是师父。”道臻想了一想,斟酌着开口问道:“师父,琼华派此番前来……”
他发现九州已经躺在台阶上呼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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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腰,竹林。
月光凝结在叶梢,悲伤凝结在玄震的眼角。
他的嘴唇轻轻地一张一阖,却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声音穿越昆仑山的乱石上的积雪,沿着夹带冰棱的溪流一路朝上,飞向山顶的剑舞坪。
千里传音,只说给一个人听。
“霄。”
没有回应。月光被雾气浸润,洒在玄震雪白的道袍上,变成了一场漫无止境的雨。
突然一阵清风将山岚吹散,凝在叶梢的月光骤然碎落。
“大师兄……”
…………
温柔的笑意在玄震的眼角转瞬即逝。
…………
“不要去蜀山。”
…………
“为什么?”
…………
“师兄从未骗你。”
…………
“师兄从未瞒我。”
…………
“对不起。”
…………
“师兄……你变了。”
…………
“不要去蜀山……”
“霄……不要去……”
…………
却不再有回应。
玄震深深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一节一节抚过身边的修竹,忧伤就深深地渗入了每一丝棱纹之间,生长成一片哭泣的竹涛。
剑舞坪上,玄霄一动不动地坐在屋檐边,清霜初肃,露冷襟袖,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层层重霄,落在最远最亮的一颗星上。
“真正的幸福只有在天上……”空灵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他又一次感到母亲如流水般的衣袖包裹住了自己,驱散了他记忆里所有的迷茫。他知道自己只要抬一抬头,甚至只要稍微踮起脚尖就能够看到那里。而当羲和剑狂霸的气息在他体内咆哮翻涌,在嚼骨噬髓的巨大痛苦中,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到达那里。
决不是什么“人的内心”这种形而上的地方。那是绝对的天上的世界,是一个用火写在石头上的幸福。
玄霄并没有发现身后静静站着的云天青。
月光下,深蓝色眼睛的少年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有听到的话语,却又有些失落地笑了起来。
那些没有声音的言语沉没在剑舞坪无边无垠的陈旧月色中,永远的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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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绝顶。
“太清这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是没点时间观念……”九州百无聊赖地坐在树顶打着呵欠,夜色已深,山顶的松树枝上都绑上了火把。火光通明的广场上,道臻好不容易才指挥派中弟子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八卦图形。
……活像一个“囧”字。
突然天边闪过一片白光,转瞬之间,十来个白色的人影已经如飞泉半落般降了下来。九州一声长笑,随手抓起身边两个火把,朝当先一个人影飞掷过去!
太清袖袍一挥,轻轻撇开两支火把,飘飘然落下:“多年不见,九州兄还是这般出人意表。”
“多年不见,太清兄还是这般的老啊!这次你就带十来个人来打群架,未免太小瞧蜀山了吧?”九州卷着衣袖,目光却落在最后一个从飞剑上跳下来的玄霄身上,“……太清老道你为人猥琐,收的徒儿倒是英俊得很,真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他摸着下巴,颇有惺惺相惜的激赏之色。
“就您这尊容,年轻一百岁也不可能像我师兄……”琼华派中一个少年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道,后半句却被死死地捂了回去。
太清长长的眉毛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道:“天青不得无礼,上来见过蜀山掌门。”
云天青被玄霄死死拽着走到了前面,九州一脸笑眯眯:“天青?哈哈哈,这个小娃娃说话很合我心意,也有我当年之风!”
云天青一个“靠”还来不及骂出口,头已经被玄霄猛按了下去,玄霄满头黑线,勉强施了一礼:“琼华派玄霄云天青参见九州道人。”
衣裾翻动,九州望着二人腰间的长剑,却不禁全身一震。他身形一晃,已如风卷残云一般飘了过去,大袖一卷,转眼又飘忽到百米以外。广场上数千之众,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他是怎样来去的。而再度望向九州,他手里已多了一红一蓝两柄长剑!
只听云天青一声骂震天价响:“贼老道!居然顺手牵羊偷我师兄的剑!!……”蜀山弟子见这人几番出言不逊,纷纷对他怒目而视,更有不少人早已按上腰间长剑,若不是碍于自己掌门也有几分说不过去,早就成了群殴之势。
九州却恍若不闻不见,“………………百炼之功……”,他望着手中双剑,苍劲的双手竟然不可遏止地颤抖了起来。
而双剑突然挣脱九州的手腾空而起,划出红蓝两道轨迹,乳燕还巢一般回到了玄霄云天青的手中。众人都不仅“咦”了一声。云天青大感得意,朝瞪他的蜀山弟子做个鬼脸“咦什么咦,偷不到就是偷不到!”道臻连拉带扯,好不容易才制止住几个要冲上去扁他的兄弟。
九州额头的冷汗却不由自主地滚落,“太清老道……你居然连宿主也找到了……”
他一生好剑,而这样两把万世难逢的雌雄双剑,再加上人剑双修,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太清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眼睛,“玄霄,请九州真人指教。”
玄霄点了点头,大步踏前走到广场中央,云袖飘动,露出擎着羲和剑的一只手。
长剑殷红,五指雪白。
上万名蜀山弟子的目光都汇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山顶的劲风吹动他的衣袖,仿佛连他清瘦的身躯也吹得摇摇晃晃。血一样的剑光映在玄霄清俊的脸上,仿佛整个世界只有那里是白昼。
而所有人的目光一旦掠过,便再也不能移开。
蜀山绝顶,一片死寂。
而万束火炬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起来。
“九州掌门,有僭!”恭谨的言语已经带上了横扫一切的霸气,玄霄双目一睁,所有火炬瞬间被灭顶的杀气熄灭!
然而巨大的光明却在下一秒如灾难般降临。
没有人能描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处在视觉暂留造成的短期失明中,从极致的光明慢慢渡向极致的黑暗,纯白的视野只剩下那个白衣蓝衫的少年,丝质的衣袖以一片云彩的姿态划过闪着莹莹火光的空气。
良久。
久到有人恢复了视觉。
九州和玄霄的位置已经互换,而九州手中,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悠悠地散发着如气贯长虹的光芒。
令风云变色的神兵,女娲落入试炼窟第九十九重火海中的一滴眼泪,无尘剑。
连大多蜀山弟子都见所未见的无尘剑。
但是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狰狞的裂痕从睚眦吞口一路蔓延到剑尖,铮然一声脆响,断作两截,无尘剑一点一点化作粉尘!!
而九州再也笑不出来。
“人剑合一……”他的面容一旦失却嬉笑的表情,就好像陡然苍老了一百岁,那是一种见识过深渊之后极度空虚的表情。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向玄霄:“……你年纪轻轻,身上的凶煞之气就已经如此之重,倘若有朝一日此剑灵力解放……”
“千秋大业,岂是寻常?白日飞升,岂是常人?”玄霄淡淡说道,清越的声音在蜀山绝顶远远传了开去,仍是令人胆寒的霸气。
“白日飞升……”九州突然想到了什么,无力地笑了一下,“太清老道,亏你想得出来!”
太清冷冷地道:“蜀山掌门,果然聪明过顶一点即透。”
“蜀山不干。”九州拍着手掌上的灰,回答得斩钉截铁。
太清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太清老头,九州一生乱七八糟胡作非为,但双剑飞升,始终是逆天行事……我是个没出息的掌门,但这张老脸还得存下去见我那几位倒霉师父,还不想蜀山一门在我手上断绝。”九州摇着头,神色一片失落。
“你……”太清刚刚开口,突然警觉地抬起了头,“——杀气。”
九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杆杆旌旗从广场的四面缓缓升起。黑色的旗面残破不堪,没有任何图案。
说是旌旗,倒更像是招魂幡。
盔甲与兵器摩擦在蜀山故道的绝壁之间暗暗涌动,步步逼近,却诡异地没有一丝人声。
蜀山琼华弟子纷纷亮剑出鞘,广场上的数千个火把已经被再度点起,却仍然照不亮黑暗中的敌人,仿佛那里除了黑暗就只有令人浑身冰冷的恐怖杀气,越积越浓。
而黑旗却越来越多,转瞬之间,竟已将两派弟子牢牢包围。恐怖的气息几乎将整个山顶淹没!
“撤!”太清扬起长剑,突然一愣,麻木的脸居然显出讶异的神色。
一道道天蓝色的火光如青龙一般划破夜空,互相交织,庞大的灵力结成一张巨网,将整个蜀山绝顶完全封死!
世界上只有一种阵法能够困住剑仙的御剑之术。
十方绝杀 天罗地网阵。
“我知道我们遇到什么了……” 九州望着最大的一面黑旗上缓缓盘旋着的八卦图形,脸色骤然惨白:
一架鸾车从暗黑的军队中缓缓驶出,没有马匹拖曳,吱吱呀呀,如鬼魅一般缓缓驶入广场中,鸾车四面黑色的帷幔在山风中飞舞。
孤零零的一架车,而蜀山顶数千名修道之士长剑在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广场上弥漫着迫人窒息的鬼气。
山风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而黑色的帷幔却忽然全部掀起。
一个中年男子欠身走出,一身黑色长袍俨然是书生装扮,而火光落在他满头灰白的发丝上,好像也变成了月光。
当今朝廷最诡异也是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奇门遁甲,云空。
“在下云空。”那人轻轻张开淡蓝色的双眼,儒雅一笑:“借羲和、望舒一用。”
云天青微微朝后退了一步。
chapter 6 (下)
“在下云空。”那人轻轻张开淡蓝色的双眼,儒雅一笑:“借羲和、望舒一用。”
九州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被血染成红色的天空,这个声音甚至直接让他的面部开始抽搐。
“和蜀山无关。”云空的眼皮没有抬起,“缴剑不杀。”
月光从密不透风的法阵中泄下来,在黑沉沉的兵马中辟开一道光亮的路,金戈铁骑巍巍耸动,不断地交替位置。道臻一声号令,只听一片急雨般唰唰唰唰的拔剑之声,蜀山派无数柄银白色的长剑映着火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人群深处,微微颤抖的睫毛下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正沉静地巡视着千军万马。
“弃剑。”九州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道臻不可致信地瞪大了双眼。
云天青一把拉过玄霄的手,玄霄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根手指飞快按住。
“弃剑!”九州双眼布满血丝,“有该你们热血的时候!现在通通给我放下!”他袖袍一振,身旁道臻的长剑已经脱手落在地上。
任何一个掌门都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但是九州清楚,对手是云家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蜀山弟子忿忿地将手中长剑掷下,蜀山派铸剑之术冠绝天下,一柄柄剑深深没入青石地板中,剑身颤抖,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没有一支倒下。
“多谢。”云空抬起双眼,身形潇洒地般朝琼华派的人群中纵去。
而云天青已经拉着玄霄开始狂奔!
“天真。”云空一声轻笑,以鬼魅般的速度追了过去。
玄霄被云天青拉着一路奔入兵阵之中,眼见面前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而云天青脚步一转,却又豁然出现一道缝隙,如此反复几次,玄霄隐隐看出这里面的五行阵法变化,而心中疑惑只有更盛,而云天青神色凝重,口中轻轻念着一个个数字,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众人只看见一红一蓝两道火光在黑色的兵阵中诡异游走,一道灰色的人影紧随其后。太清皱起了眉头
云天青绕过一名士兵,一道灰色的人影赫然立在月光下,黑色的薄衣翻飞如蝶翼。他停下脚步,笑了起来。
“一个阵不可能被同样的方法破两次,你居然不知道?”云空用手指梳理着灰白色的发丝,好整以暇。
“天罗地网阵居然还要十万大军辅助,你怎么不去死一死?”云天青笑着,玄霄却明显感到握着自己的手开始颤抖。
云空也不动怒,微微点头,蓦然转身,五指成箕,朝云天青的肩头抓去。
手指触在云天青的衣领上,曦和剑凝在云空的眉心。
玄霄长剑平举,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收手。”
一滴血从云空的眉心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云空望着玄霄的面容,温文尔雅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而曦和剑在那一刹那发出了穿云裂石的啸声。
比光明更光明的光明,也是比黑暗更黑暗的黑暗。
九州很想在那一刹那赶紧闭上眼睛,但却发现他连闭上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血红的夜,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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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暝界。
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蓦然张开。
她仍然在绣那一副长缎,缎子太长太长,长到已经看不清哪里是头,长到将她彻底淹没在云一样柔软的红色里。一头乌黑的长发从绸缎堆成的群山中倾泻而下,有的成了河流,有的成了溪水,有的成了飞瀑。她轻轻仰起头,一派锦绣山河就在顷刻间变换了模样。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歌声像雨点一样刺破水面上的泡沫一般薄脆的梦境,却又激起更多的梦。而瘟疫般的恐惧却顺着幻瞑界盘旋向上的道路层层向上,一直飘到比天空更深远的远方。
“她又在唱歌了……”奚仲担忧地看着婵幽。
“你知道疯子为什么是疯子么?”婵幽专心地看着镜子,古老的铜镜反反复复地映出一个模糊的梦,她伸手擦了擦,还是看不清楚。“因为啊……他们总是可怕地接近真相。”
梦境里,一个母亲悲哀的面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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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夜,只在一瞬间就结束。
人间炼狱。
漫山济济的修道之士,亲历过最惨烈的战场,深入过最血腥的妖窟,他们不止一次的以为,真正的地狱不过是那样。
然而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自己的那些经历实在是太幼稚太儿戏了。
这就是人间炼狱。
半身化作白骨的将士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火焰瞬间就将他们连同盔甲一起化作飞灰,充斥在空气中的已经不是血雾,不是血雨,而是血的潮水,沿着蜀山故道的汹涌奔腾而下。
两崖涂脑,群山流血。
蜀山弟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从渐渐散去的深红色雾气中一步一步走来,茫然惶惑地望着所有同样茫然的人,手中的红色宝剑罩上淡淡的尘色,而少年眉心的一点殷红却烙进了每个人的眼底。
九州望向太清:“…………曦和剑灵力怎么会突然解放?!”
而玄霄身子一晃,倒在了云天青的怀里。
“好!太好了!琼华派真是了不起!”九州摇摇晃晃地走到太清面前,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大声叫道:“琼华掌门太清,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鲜血顺着太清的眉毛缓缓滑落,而他的脸上却仍然除了平静没有第二种表情。
九州突然转身,手掌瞬间聚集起巨大的无形剑气,排山倒海一般朝玄霄轰了过去。
毫无迟疑,毫无保留,毕生功力全部的全部!
云天青抱着玄霄,干脆闭上了眼睛。
令人窒息的剑气扑上面门,却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挡住。
白色的背影,湖蓝色的长剑,而宽大的袖幅却被劲力震成一片片碎布,四散飘零。
玄震单膝着地,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九州掌门,何须同一个小辈一般见识?!”
“……你能挡住老头子这一招,太清这两年也算没有白混。”九州冷笑点着头盯着玄震,“只是可惜,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保护些什么。”
玄震抬起头,目光看不见一丝锋芒,却是惊人的坚定。“我知道。”
“……玄震,这么久不见,你真的不一样了。”他转头望向太清,一字一顿狠狠念道:“蜀山就等着看琼华派灭门!!” 九州脱下左脚的鞋子狠狠朝太清砸了过去,喊了一声“走!” 数千道剑光冲天而起,蜀山弟子瞬间便走得无影无踪。
那只布鞋一触到太清的衣角便化为飞灰,太清安静地开口:“回琼华。”
他又转身望向云天青,“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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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色的闪电落在蜀山锁妖塔顶,映出一个奇门遁甲师孤独的身影。
破碎的黑色衣袖在暴雨将至的狂风中舞动,他手指飞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掐算着。
云空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苍白。
锁妖塔内怨灵的嘶吼再度穿云而起,粗重的铁链牢牢绷紧,无数的天师符纸被狂风刮落。云空却根本没有察觉,他的手指凝固在掐算的最后一个点上。
“玄……霄?”
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弥漫起的绝望,比锁妖塔里所有的绝望加在一起,还要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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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绝顶,血泊中两个孤零零的人影。
雨水悲壮地落了下来,狠狠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云天青盯着地面上不断变幻的鲜红色图案,似乎看得出了神。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湿透,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
“彩凤衔书碧云里。奇门遁甲。云家。”太清缓慢地摇了摇头“云空,是你父亲吧……”
“师父,我不懂。”云天青的双眼隐藏在比雨夜更深的黑暗中。
“云天青,你很让我失望。”太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敬佩你。”
“我仍是琼华弟子。”云天青跪下,闭上双眼,热泪混合着雨水倾泻而下。
但他在笑。
太清的五指抬起,银色的水珠四散飞溅,毫不犹豫地朝云天青的天灵盖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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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一根青色的衣带从风中飞来,挂在了玄霄发冠的簪子上,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飞剑之上,玄霄靠在玄震的怀里,睡颜安静得好像没有任何心事。
玄震注视着那根衣带,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将它轻轻拨开。
青色的衣带被狂风卷进黑洞般的雨夜中,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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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与曦和的光芒,在那个雨夜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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