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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why should I die ...

  •   那个下午,希西在护理之中度过。她不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更何况其实只是更换一些绷带,看住吊瓶等等。躺在外面广场的,大多是已经接近康复的轻症感染者,或者干脆就没有感染,只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因为体弱没有办法承受疫苗,或者疾病已经治愈,却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器质性损伤。
      那些在屋子里病房中,才是最紧迫的病人,需要最精尖的仪器维持生命。

      傍晚的时候,希西也跟着其他护士进到屋子里拿药。比起广场上的遍野哀鸿一样的悲嚎,病房内无疑安静得多,只有医疗仪器滴滴的声音轻轻的回荡着,昭示着病床的人体还有着生命的痕迹。
      武世妍和她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一直到晚间守卫的护工换了一拨,希西和那些小护士小医生们一起吃了饭,聚在边角看夜风吹过旷野,这些医护人员之中也有人低低的抱怨或者哭泣了起来。

      “别哭啊……”希西试图安慰,但是按住了这个那边那个又哭了起来。
      “我想家了。”
      “我觉得明天轰炸机就会炸到这里了。”
      “我根本不知道Dr.Whoo在想什么,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我……”

      “你们在说什么?”蓦地,有一个冷而锐利的女声,操着一口娴熟的世界语插话。
      小护士们纷纷站直了身体,一个个噤若寒蝉。
      “博、博士!”

      武世妍恍然未闻,一样和她们眺望着西边昏黄无垠的地平线。
      “是想家了?心情不好?”
      这样具备人情味的话完全不像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一时间更没有人回应了。就连希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听完接着该干嘛干嘛。”武世妍说,她的声音清冷而带着独特韵律,应该是女高音的好嗓子。

      她没有清嗓,直接就开始唱。
      “I only want to say,If there is a way。Take this cup away from me,For I don’t want to taste its poison.”
      受宗教影响,很快就有人听出了这个词里的典故,神色开始变得复杂。
      武世妍轻轻眯着眼,自顾自地继续唱。
      “Feel it burn me.
      “I have changed,I’m not as sure as when we started.”

      这时候希西也听出了这首歌的出处,是一部解构宗教题材的音乐剧最华彩的片段,蒙受天启最终却满身疲惫的主人公,在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最后决定依照命运的指示赴死。
      这部音乐剧在宗教国家的评价褒贬不一,但音乐本身不仅曼妙动听,更是充满了演唱难度。高潮部分的“Why should I die?”以及后面绝望之下的嘶吼“See how I die!”更是逼入灵魂的诘问。因此希西只是听过一次,也对此印象深刻。

      此时此地,当武世妍唱这首歌,希西看着她,完全是一句话都无法说出来。
      那是多少经典男高音也无法完美完成高潮,被武世妍用完全毫无感情的冷漠嗓子稳稳的送了上去,不如说,这首充满着绝望辗转的复杂感情的歌曲,被武世妍唱得完全没有一丝情绪。她在吟诵“I die”时更像是要命令手下这些不懂事的助手们“go to die”。听得希西又是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

      武世妍唱完,希西率先喊了一声Buravo!扑上去抱住了她,靠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武世妍像是冷笑一眼偏过头看她,也低声说:“谁说我要为这些人死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武世妍毫不在意这些平淡的反应,直接拉起队伍进行了她的“晚间查房”。

      她所谓的查房并不是真正的查房。
      而是,从人群中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把死人挑出来。

      是的,即使是有疫苗,即使能最大范围的露天防止细菌的传染,每天因为各种原因重伤死去的人依然不在少数。
      方舱建筑里的尸体已经先后被抬了出来,一个个担架托着他们越过与建筑垂直的沟渠,放置在更远处的原野上。那正是希西跳伞时最先看到的那片地面,从空中往下看去,活人和死人都这样无动于衷的平躺在大地上,几乎是看不出什么区别。

      活着的人木然地给这些抬走死人的护工们让路,仿佛已经熟悉了每天在固定时间发生的这个。偶有低低啜泣的,也是和死者相关的亲属,或者长时间成为病床的“邻居”培养出的短暂而脆弱的感情。

      “感情真好,”武世妍一贯的偏激又隐约藏不住了,她抱着手臂端详着一位大约是为妻子死去痛哭的男性,“但是如果我说把她留下给他作伴,你猜他愿不愿意?”
      作为医者,这种说法几乎是在亵渎了。希西皱了皱眉,“阿妍,你……别这样。”

      “……”武世妍比了个OK的手势,有些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还差最后一点,疫苗就可以完成并且大面积推广了,按照协议这部分要交给他们的人做,我不知道鹄国人打算在这上花多长时间……”她叹了口气,“晚一天就要死去更多的人——晚一天,我的审判也迟到一天。”

      希西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么……我们还有多久?”她似乎打算就此抓着武世妍再也不放开了,“研制成功和污名缠身之外,都不在数据判定内了,到时候我带你走!”
      “带我去哪里?回Beton吗?”她撩了一下希西耳畔的发丝,“希西,你真的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我已经猜出来了,你的梦里,我们都是Beton的成员,对不对?”

      希西怔怔地点了点头。
      “所以,按照命运的习惯,我们在那之前相遇了,我就不可能重新加入。”她细凉的手指摩挲着希西耳后的刺青,让希西恍然意识到,那里已经好久没有疼过了!
      这是偏差回归的征兆。
      不用镜子,希西也知道,那个小球一定越来越清晰,直到定格不在改变。

      “可是!”希西不管不顾地咆哮着,“我不想你这样!我跋山涉水开船跳伞地过来找你,不是来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陷进去的!那我干脆放着你不管不就好了!”
      “如果你干脆放着不管,也许不是这个结局呢……”武世妍偏转了视线,蓦地向着远方望去,夏季的白昼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太阳沉落在地平线之下,依然有暮光返照,映得荒草莽原变幻着赭石色。“真好啊,在夏天,我还以为我做了那些梦之后,会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永远都醒不来了……”
      “……”

      武世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希西,“尽管我已经按照自己的记忆推进着疫苗,我依然有随时放弃的能力,我是直到你出现才下定了决心,希西,你知道吗?我不像你。叫我为了所谓的历史,为了无数人的生命而献身,我终究是不甘心的!——不如说,宁可同归于尽我也不想让伤害我的人好过!”
      她的语气骤然激烈了起来,声音里的控诉依稀和刚刚吟唱的歌词重合。
      “即使那些人的生命怎样地触动着我,即使这会让我的良心如何昼夜不得安宁……我觉得已经经受了一次,如果我再那样做,就为了这个世界牺牲了两次!可是世界、生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那么自私而偏激的人,我之前欺骗了你。”

      希西有点恍惚地接话:“骗了我……什么?”

      “我的梦里,还有现在,”武世妍幽幽地说,“我清楚我研制疫苗是为了自己挽回名誉,在我一无所知时是,在我这一次所谓的重蹈覆辙还是,你来之前,历史还是错误的,不是吗?”

      “因为我不想为了那些宏大的词汇付出我自己,世界和一个人比孰轻孰重,那么多感染者的生命和我一个人比又孰轻孰重?”

      希西思考了很久才慢慢回答:“每一条生命都是无价的,这是不能比较的。”

      “我偏要比较!”武世妍的偏激在这一刻昭示的淋漓尽致,“哪怕世界命令我,我不做!我自己和无数与我无关的人,当然我自己更重要——他们都没有资格勒令我牺牲!”

      “当然,我明白的,”希西已经哽咽了,但是她是尽可能放轻放柔声音,试图去安抚,“你有后悔的资格……”

      “我没有后悔,”武世妍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她望着希西,决绝地微笑,“我说了,我是见到你才下定了决心,我讨厌一切一切的宏大叙事,我讨厌那些无视个人悲欢的‘大局论调’,他们叫我牺牲叫我闭嘴,可是希西……世界命令我,我不做;可如果是你,我愿意。”

      希西刚要说些什么,被武世妍按住肩膀坚决地打断。
      “不,希西,听我说完,我不是要给你施以什么沉重的负担,我只想说,只要有最后一个人,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量,愿意为我寻求另一条路,不认为我在无理取闹,不认为我的牺牲理所应当,这就够了……”
      “你看到的是我,不是吗?”
      “我愿意的,是为了唯一的观测者、知情者,践行我注定的命运。”

      一直没能插进话语的希西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她捂着嘴不去干扰武世妍的剖白,隔着朦胧的泪眼,她看到这个一身白衣一向因为神色讥诮而显得过于冷艳的姑娘,此时温暖明丽的一如“白衣天使”这个昭示身份的词汇。
      暮光的最后一丝斜晖低矮地从地平线照映,远远地给她的身影在泪眼里勾勒了一个虚化的光晕,这样的姿态,已经恍非人世间所能有。

      “阿妍、阿妍——”
      她只能哭着不断念她的名字。

      “别哭了,”武世妍用真正温暖包容的声音安慰着,“你想,拯救世界这是多么伟大的事情,挽回历史又是多么耀目的功绩,虽然没有太多人知道,但这不正是无名英雄的归宿吗?况且你记得啊……总归我还是会做的,只是因为有你在,我彻底甘心,彻底不后悔而已。所以,别难过了,别自责了,要为我开心啊……”

      “阿妍,”希西还是念着她的名字,“我会记得你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好的,我知道了,”她拍了拍希西的肩膀,“去休息吧!还记得我安排给你明天的任务吗?”

      ——从已经结束交战的战场以及其边沿,捡受伤的活人回来。
      希西有幸——或者说那一家和希西搭话母亲孩子有幸活着见到了希西,他们恶声诅咒着,说希西也成了人体实验魔女的走狗。
      这么多次的经历,希西已经娴熟掌握了把人无伤击晕的手法,战术手电反手下去敲晕了几个领头,剩下能走的自己走,能抬的被抬回去,纷纷被羁押着去接受了治疗。

      此后的几天,希西一直在执行这类任务。
      也不断地从各种渠道听闻对武世妍的中伤和责难。她只顾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执行任务。
      和她一起的那些人,有的是武世妍自己的团队,这段时间也在被她不断地遣散,更多的是给她提供所谓政治避难的国家,作为交易配置的人员,虽然也听从武世妍的指令,但是完全不曾信赖和支持着她。
      时间长了,希西甚至在他们当中有了走狗之类的污名,也有人怀疑希西大概是同性恋,被那个女人美丽虚伪的外表迷惑。

      这些统统被希西当做笑话讲给了武世妍。
      “说起来,你好像确实没有和男孩子谈过恋爱呢?难道你喜欢女生?”她有点好奇地问,说不清是真的还是故作轻松。
      希西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没想过。应该是喜欢男生吧?但是现在的我完全没心思考虑这些——如果有人和我说这个,我觉得他是在找我麻烦。”
      “哈哈哈!”武世妍干脆大声地嘲笑出声,“没错,这种事,有闲情逸致还好,否则只剩下了彼此折磨。”

      但普世意义上,恋人依然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希西想了想,斟酌着对武世妍说:“如果你有一个最重要的爱人,为了他,你……”
      “别!求你,千万别!”武世妍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尽管她们已经不介意谈论这个话题,但是那些尖锐而讽刺的苗头又从她的语气中冒出来。
      武世妍冷冷地说:“如果我深爱的人要求我为大局牺牲,那我——”她哽了半天甚至都找不好接续下去的词汇,似乎毁灭地球都不足以描述她的憎愤。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希西立刻开始安抚、然后就听到武世妍又开始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地小声哼哼起那首《客西马尼》的“OK,I’ll die.”

      但是在不论怎样的气氛里,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与武世妍签订科研成果转让协议的那方由国家做支持的科研团队,已经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他们的人一批批地到来,最后一波含着牵头的政要和专家在内,将在这日上午由直升机队载往。
      原本放置病人的广场已经被清了出来,那些原本中立的小护士,是志愿者或者希西原本团队的医生也在三天前撤走了最后一批。此时此地,武世妍的人只剩下了希西自己。

      “走吧希西,别等了,带好装备和食物,我相信依你的能力我不需要担心的。”
      武世妍的笑容近乎虚幻一样嘱托。
      “别留在这里,别看我,我还会和他们谈判纠缠很久——最后一定会很丑恶,也许还会有奇美拉出现。”她这样说,“它们是我心中的恐惧,也是我心底的恶念,但是无论如何我我会坚持到最后,我会完成我应当做的。”

      “……”希西沉默着,眼泪已经在之前流尽了。
      “你……最后,会怎么样?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了,”武世妍回答,“你希望我们再见吗?你希望我在之后的折磨中,痛苦的时间长还是短?”

      “我们刚刚见面时,你在雪地里,你和我说,你……”希西慢慢地讲,她的脸上没有泪水落下,但是声音还是哽咽到窒息。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气,努力清晰地说。
      “我有礼物送给你。”

      希西掏出了她从直升机上带下来的那把只开了一枪的轻型自动手枪。
      “这是真的枪。”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玩笑。

      冬日雪地的初见,武世妍带着希西的假枪,只身一人去和那些混混那些混混谈判,只为给自己、给那些明明在责难她的受害者讨回一个公道。
      “这次是真的枪,所以你一定更能成功。”

      “恩!我知道。”武世妍的双眼被泪水洗濯的明澈,“告诉我你的名字。”

      “绕茜,我叫绕茜。”希西说,第一次讲出了自己的真名。“那丝丝”“绕茜茜”,女孩子之间娇嗲拖长声音的昵称,一个是真名一个是代号,那些恍若隔世的虚幻回忆;如今的武世妍和希西,从一开始就冷冽险恶的境遇,到最后各归其所的终局。

      “我叫绕茜,希茜是希望之绕茜,我的代号曾经是这个意思,是你取给我的!”她高声地说。
      “我记住了!绕茜,你务必记得我!”
      回应是同样的高声。
      在野风远过的原野,天低草莽,明明两个女孩子离得那么近,却还是在风里扯着嗓子肆无忌惮地对着大喊,企图用声音压过一切心绪。

      “还有——”
      “再也不见!”

      ……
      希西在犹格的指引下到达了主控室进行认证,屏幕上起起伏伏的曲线昭示着历史极不稳定的波动。
      她撩起耳后的长发,只觉得那块长时间疼痛的皮肤,依稀还有谁手指的细凉的温度。
      “滴滴”的声响,随即是“认证成功”的提示音。

      ——历史偏差值 0.137% 确认回收——
      ——医者武世妍浇筑完成——

      【第一卷完】

      可公布的人物资料——

      代号:希西
      本名:绕茜
      性别:女
      人种:华夏族
      年龄:16(当下时间轴)
      身高/体重:164cm/57kg(肌肉型)
      常用武器:战术手电
      异能力:希望之光,高功率净化的纯色白光,压缩后可作激光武器或高瓦数火焰枪使用,灵活性与适应性极强
      Beton刺青所在位置:左耳后侧

      代号:那丝
      本名:武世妍
      性别:女
      人种:华夏族
      年龄:27(一周目去世年龄)/17(二周目去世心理年龄)
      身高/体重:169cm/50kg
      常用武器:无
      异能力:(一周目)伤愈强化,加强受伤者伤口愈合速度与恢复质量,对医者本人越心悦诚服效果越好
      Beton刺青所在位置:(一周目)左手肘静脉处

      代号:卡金
      本名:暂未知
      性别:女
      人种:凯尔特
      年龄:25(当下时间轴)
      身高/体重:156cm/42kg
      常用武器:指虎
      异能力:猫科动物全种族兽化
      Beton刺青所在位置:肚脐上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why should I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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