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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你会不会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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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决明高中暑假住在奶奶家,虽然不比这贫穷,也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小乡镇,感冒发烧什么的去那的小医院拿药的时候注意过,医生办公桌上一台电脑,没事的时候,炒股,斗地主,煲电话,反正就一个字“闲”。
但这个宋大夫,没有电脑,案头上除却病历薄,就是壁橱里厚厚一排武侠小说,还有王阳明,中庸,大学,这种大部头的书,看来宋大夫还是个文化人。季决明没再乱看,打破沉默,张嘴问道:“宋大夫你好,问一下,我平时要做些什么?”
宋大夫刚看手里东西入了迷,没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个人,抬起头时镜片反出一个尴尬的光,他轻轻“哦”了一声。
旋即将将桌子上类似账本一样的薄子往季决明面前一推:“先去三楼库房清点药品,看看数目对不对的上。”
季决明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这看起来不是很忙的样子,莫不是真来养老的?
他闷闷点头答应,抱着账本就撤出了门诊,他对门外的白岚低声道:“这就宋大夫一个医生吗?”
:“收费处和拿药的地方是郑姐,还有专门给小孩子看病的李大夫,还有就是我这个护士喽,算上你和烧锅房的刘阿姨,一共就六个人的。”她顺便也介绍了其他人。
季决明哦了一声,朝白岚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就转上三楼了。
路过二楼时,瞥见一间半掩的门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支着大眼睛晃着腿,衣服脏脏的,右手乖乖搭在身边没有乱动,好像在输液,也好像在等人,孤零零的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小孩听见门外动静,抻头往外看去。
季决明与他对上视线,朝他眨巴了下眼睛,转头上了三楼,推开门,货架老旧,每一排都陈列着货物,光线透过百叶窗,尘埃像精灵一样跳跃弥漫,季决明走过去推开窗让阳光全部进来,尘埃隐匿了起来。
他挨个数过来,阿莫西林,舒胃平,板蓝根,双黄连颗粒……都是些常见的感冒药,退烧药什么的,是了,这地方也治不了什么大病。还有各种维生素ABCD,居然还看到了各类耗子药,灭害灵……季决明在本子上勾勾画画,顺便把杂乱无章的口罩手套一次性针管什么的都分门别类规整好。
然后他绕到下一排货架,也是最后一排,身后是一堵墙。
一个转身,和透明玻璃窗里的人形骨架措不及防对了一眼,吓的季决明心跳都提到嗓子眼了。
大白天的………
季决明在空气中朝那森白的骨架挥了挥拳头,正要走开,脚步顿了顿,不成,我可没怕了你,不然你晚上来找我怎么办呀。
季决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打开玻璃橱窗,颤抖着手将骨架从里面拉扯了出来,鼻息间尽是腐朽的霉味,季决明横抱起“他或她”,要带到楼下给晒晒太阳,让“他或她”感受一下人间的温暖,这样晚上就不会来记仇了。
为了不吓到二楼的小朋友,季决明先把小孩屋子那半掩的门关好,再路过来到一楼,楼梯转角处,隐约听见收费处郑姐的声音
:“你找宋医生?人刚走呢,要不你再等等?”
:“刚把王小祝送来还哭呢,现在不哭了吧,萝卜已经给他找回来了。”
回答的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声音干净温和,普通话,听起来不像桐花村的人。
郑姐道:“二楼输液呢,没哭了,就问你啥时候回来。”
:“小祝打完那瓶点滴是不是就能退烧?”
郑姐回答:“我可不清楚,你去问王大夫,不过低烧应该不用担心。呦,刚摔得不轻吧,我看你衣服都划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裤子膝盖处的划痕,并不在意。
少年摇摇头:“我没事。”
季决明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很诡异,不过他也没管那么多,来到了一楼的厅堂想往外走,没再横抱骨架,改成右手拎着它的脊梁骨。
少年看到季决明,显然被惊到了,想说的话戛然而止,不过不是因为那个骨架。
他直直的盯着季决明看,不是陌生的眼神,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与远方亲戚家的儿子在大街上碰了面,明明和你不熟,但你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别扭感,又介于这人眼睛生的好看,神色中,凭空拉扯出重逢的暧昧。
季决明也尬住了,他认识眼前这个人,虽然时隔一年多没见,虽然他记性不好,但也不至于连他名字也想不起来。
庭彦没怎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面容清俊,屋头外阳光恰好,在他没有过染烫痕迹的黑发间流转,他离季决明几米开外,右手正揪着大胖白萝卜顶端的绿叶子……
造型和季决明一样奇特。
庭彦是季决明复读班的同班同学,因为这个人,他年级第一的小目标始终没实现过,虽然和他交集不多,但此人给他留下过很深的印象,一如往昔,明晃晃的惊艳,不,惊讶……季决明在心里矫正过来。
季决明视线转下,看到庭彦左手手臂,有道醒目的伤痕,血液已经凝固,正咧着红口子,直戳他的眼。
庭彦方才左手背在后面,所以郑姐在柜台后没看到,这会被季决明注意到了。
这是不是找到话题了……?他刚是从山上掉下来了吗?
刚宋大夫不是还在吗?这会不在,他的伤怎么办?
季决明心里跑马场一样问号连篇,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不显突兀,毕竟,以前和庭彦也不是很熟。
季决明怀疑这人时隔一年多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
庭彦当然没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季决明“。
只唤了一声名字,没有别的问候,声音是沉甸甸的好听。
季决明愣住,然后轻轻挑了挑眉,算打了个招呼。
还是郑姐看穿局势,跟庭彦说道:“宋大夫应该是出诊去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你可以找他。”
说完,还递了个眼神给季决明。
季决明整个人板成直线站在那里:“……”
与之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你确定?那伤口一看就是要缝针的好吧。
庭彦好像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从山坡上摔了下来,被尖峭的石头揦出的伤口,流了很多血,看上去很惨烈,但那阵温热的痛感过去后就没什么了。
他把手臂朝季决明跟前递进些许:“那麻烦你了,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呢。”
上课?难道他是那小学的支教老师?
季决明不知该怎么委婉的告诉他这种外科操作他实在是心虚的很,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次实验课缝合小白鼠,他不小心戳破了小白鼠的大动脉……小白鼠才多少血,都交待在他手里了,那会儿,自己也差点晕死了过去。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中。
不过季决明还是点了点头,打心里觉得那只是一场意外,因为别人分到的小白鼠都安静等待被摆弄,就他的那只像得了狂躁症一样……
再说,如果庭彦那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容易会感染的。
季决明松了手,让“他或她”杵在原地,扭头朝头盖骨复杂看了一眼,试图和“他或她”感应上,别急,我马上让你见到阳光。
彼此认识,但很默契的省了那套你来我往的寒暄,眼神相触后默认了在这偏远山区相遇的巧合。
如果是一男一女,是不是可以称作缘分?季决明暗暗心想。
季决明吁了一口气,甩开了脑子里的想法,像介绍熟人一样一把揽过骨架的肩头,笑着:“别怕,这家伙一动不动呢。”
庭彦觉得自己也没有表现出怕这个的神色,不过还是给面子的撤了一步,摆摆手
:“我不怕,就是别离我太近就行,那个头骨扭的怪渗人的,像被碾压过一样。
大胖白萝卜被他揽在了怀里,绿油油的叶子低眉顺眼,被外面的太阳晒的奄奄的,比起季决明,他的造型也很是………俏皮……与那张清冷的脸格格不入。
季决明老实交代道:“不知道生前经历了什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想带出去晒晒太阳呢。”
光天化日之下,他俩对这一具骨架各自发表意见。郑姐左看看,右看看,插不进去话,埋头继续打她的毛线。
季决明拎着“他或她”去了趟后院,又空手回来了,把庭彦领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刚打电话问了白岚,这屋子里有缝合伤口的器械。
门被很轻的关上,这房间背阴,隔绝了盛夏的暑气,冷色调中显的安静至极,气氛有些微妙,季决明僵硬转身,疑惑:“你看着我干什么?”
庭彦直白道:“你落锁干什么?”
季决明:“………?!”
这么一说,他才诧异自己干了什么,笑的不自然的解释着:“啊,哈哈,,我,只是习惯动作而已,没别的意思。”
说罢,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在门栓上把锁扣转了回去。
“咔哒”一声,格外响亮和多余……
季决明扒拉着铁架子,把东西收罗齐全,酒精,棉签,纱布……
庭彦好像不介意当小白鼠,坦然看着季决明撕开钩针的白色袋子,突然问了一句:“你在临安学医?”
季决明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在临安?”
因为他记得复读一年的高考后,他没有与任何同学联系过,只加了个班级群,填志愿前一天他还在迷茫,要不要出国留学,因为离家更远。
庭彦低下头,敛去了神色:“我问过你,你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的事?季决明确实不记得了,只觉得微妙,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不过这都是小事,以前不记得的事,以后可以慢慢想。
季决明抓过庭彦的手腕,将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棉质的衣服与伤口难舍难分,估计被血给黏住了。
见季决明迟疑的神色,庭彦自己动手把袖子挽上去:“你弄就行,我不疼的。”
冷白削瘦的手臂上这个一指长的伤口,不深不浅的凝着暗红的血,季决明啧了一声,这伤不干净,沾了沙子,他刚刚一定是去炸碉堡了。
顺着这殷红,季决明视线往上飘到庭彦的脸上,这人远看给人一种疏离的雾色感,近了看,五官是分明的好看,下颔线流畅的没入脖颈,漂亮,骨感,想让人一探究竟。
季决明别过头,抓着他的手忽的一松,又原地找了一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
:“怎么会不疼?”质疑的语气。
下一秒,季决明用棉球沾着酒精消着毒,拭去晕染的血迹,伤口一目了然起来,看上去没刚才那样骇人。
从一开始,他就克制着见血的心慌,谈不上有多严重,就像考试时碰到一个以前会的,现在不会了的题,一下子有点懵而已。
钩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五针棉线拢起那道伤口的时候,庭彦都一直看着眼前这个,下垂着眼睑,生涩,额角冒汗的季决明,他比伤者还疼的样子,让庭彦的呼吸轻了下来。
在季决明舒了一口气抬头时,又把复杂的神色不动声色藏起。
有一说一,是真的不疼,这点伤算什么,又不是伤筋动骨,至于留不留疤庭彦也没考虑,又不是女孩子。
王小祝走路眼睛长脑袋上,要不是庭彦一把拽住他,小破孩不知道会滚到哪片带刺的荆棘里去。
只是没刹住车,两人一起跌落下去,不过庭彦给王小祝垫着背,最后他被颗歪脖子树给拦了下来,
还好,小孩没有受伤,只是衣服弄脏了,还有点低烧,应该是昨晚就有的,立马把他送来了医院。
王小祝哭着说,萝卜不见了……
是了,那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灵灵的萝卜是王小祝奶奶特意让孙子带给庭彦的,送小祝回家的路上发生了意外,萝卜被遗落在那个山坡底下。
那会儿,宋大夫刚走,庭彦也就没处理伤口,折回去找萝卜去了。
抱着萝卜再回来后,宋大夫还是不在。
不过季决明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这操作不难,他处理的还是挺专业的。
季决明给缠绕的纱布打了个蝴蝶结,抬头对上庭彦的眼睛:“二楼那小孩是你的?”
季决明说话不过脑子,他本意是二楼那小孩是不是你带来的,说出口的就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了。
意识到后,他干咳了一声,眼神一时都没地方放。
庭彦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解释:“我是他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