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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读 阴差阳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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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下午下了很大的雨,英语考试前人们都以为是雷阵雨,很快就过境而去,但天不遂人愿,这雨倾盆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停歇。
考场的下水道被淤堵住了,地上的积水淹过人的小腿,季决明杵着伞,在人潮拥挤中攥紧笔袋,过河一样淌进教室,湿漉漉的黑发衬的他眼瞳的颜色很暗沉。
上午考理综的时候,季决明也诧异自己一夜无眠,脑子反而越发清明,他反常的镇静,镇静的可怕,连最后的压轴题都能完美解决,是误打误撞的,山穷水尽后自己硬掰出的另一个思路。季决明觉得自己破了魔咒,他觉得老天放过自己了,自己也该放过自己了。
但是此刻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季决明心慌了,他崩的过紧的心弦猛的断裂时反伤了自己,雨声阵阵敲打玻璃窗,像在叩问自己的心门,英语听力被淹没在了混乱的思绪中,杂乱无章的英文单词怎么也连不成句子。
季决明想自己可以原谅自己,但是不能原谅那个做错事的人,哪怕自损八百,也要伤你一千。
很多年前,周末的少年宫,结课后的黄昏被无限拉长,邓余欢那会儿还牵着他的手,到办公室嘱托老师特别关照一下她的小孩。但一般来说,老师的特别关照不是建立在这种口头嘱托上。
那些年,季决明故意弹错的钢琴,拖拉不写的奥数作业,画“抽象派”儿童画,也没能让邓余欢垂下她在意的目光,她只淡淡说,下次不要顽皮了。
除此之外,白白落得少年宫老师气急败坏的教训,没人的教室里,女老师泄愤的扇过巴掌,久了,许是看出来了,邓余欢对小孩的漠不关心,监控的死角处,被刻意按捺着动静和哭闹的,没有伤痕的虐待。
孩子气的小声笑了出来,季决明把笔一搁,支楞着下巴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可以依稀看到对面楼教室里参差不齐的埋头,摇摆的风扇,监考老师漫无目的的游走。没有什么比在高考考场上赏雨景更情趣的事了,这一刻,季决明觉得灵魂都在出窍。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执拗的小孩,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任性了。
他要让邓余欢意识到,从小到大的心理阴影已经蔓延成了他的另一个影子,没有阳光的阴雨天也依傍身边。
许久后,季决明视线回到试卷上,开始点评题目,嗯这题很有建设性,切,老班信誓旦旦压的作文题跟这个毛关系没有……拜托,完形填空还能再简单些吗?就差答案怼脸了……
后来因为时间太过枯燥,季决明顺着胳膊倒在桌子上睡着了,没有任何梦,睡得无比踏实,连梦魇都怕了自己,躲了起来。
最后在监考老师七分鄙夷三分惊讶的目光中被叫醒,然后被用力抽走空白的答题卡和试卷,卷子还没收完不让走,季决明在一片通报批评声中,从后门溜走了,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他怕被同学揪住对答案。
后来季决明在高中班主任的怨声载道和全班人的唏嘘和惋惜中复读去了。
不过季决明本人倒不是很在意这种画外音,他只要记住邓余欢得知他的高考成绩时青黄不接的脸色就够了,与之相比,那声被恶意关上的门,哪个更让人泫然若泣呢?
季决明闷头接受了季钟宇一整个暑假的思想教育,他爸严重怀疑是不是儿子在高考前谈恋爱了,季决明张口否定。
又模棱两可当着邓余欢的面回答,不是谈恋爱了,是受刺激了,具体受什么刺激了,季决明又装起了哑巴,总之,落榜后全世界都变了脸色,人们往往不拽着原因不放,只死死在意这个令人不快的结果。
班主任让他总结原因,任课教师觉得这个好苗子可惜了,变着花样的给他鼓励打气,同桌分享心理测试,死党发来解压小视频,说来一发就舒坦了,黎璇哭着道歉是不是那晚冒失的表白让他考试分了心。
季决明则很负责任的一一反过来宽慰关心自己的人,老师,我保证,一时失误而已,明年再战,绝对不辜负期望。
死同桌,我心理健康的很,那些测试题都是算命的编出来骗人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我测性向?找打是不是?
狗男人,你找给我的视频能不能有点下线,画面拍的唯美一点的有没有啊,怎么看起来那么惨烈,我都想帮里面的女主角报警了。
没事黎璇小美女,我呢,不是因为你才考试失误的,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不负责的推开了你,你没有受伤才好。
一通安抚后,感觉一地鸡毛,事情并不想当初想象的那般快意。
开学前,季决明试探的语气过问邓余欢:“你来陪读吗?”
邓余欢愣了一下,又莞尔一笑道:“我就不去碍你的眼了,你爸说给你租好一点的房子,考个好大学,挣个好前途。”
她暗指季决明说过的,考试前受刺激了。
季决明觉得他妈“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番话下来,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拿自己前途开玩笑,他那天冷笑一声,忍下了想摔东西的冲动,反问了一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邓余欢无所谓道:“遭报应的是你爸,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才好。”
季决明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但是已经明白了他妈的态度,只觉得她在狡辩。
漫长的暑假过后,就是一整年的复读了,开学前先定了一个年级第一的小目标。后来一整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这个小目标从来没实现过,他一直是万年老二,不过这事想想也挺无话可说的,那个考第一的人坐在讲台右手边,除了放学,上厕所,没见他有过聚众的行为。
第一印象是长得好看,第二印象是高冷,孤僻。
季决明曾有幸瞄见过后排女生递给他纸条的情形,米白色的便利贴被小心的折成一个爱心,不像是请教数学题的样子,季决明见他拆开后又合上,最后还了回去,连贯性很强。
觉得这人怎么比自己还直?
连拒绝的手法都是一模一样,好歹季决明还带着微微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人倒是毫无负担。
季决时估计他学习化了境,地震来了,他才醒醒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像不深不浅的有那么几个人和事给他留下印象,但更多的只是无聊罢了,翻来覆去的做卷子,没完没了的考试,时间很玄学,上午快的一匹,下午慢的龟爬。
那一整年都很迷茫,复读班人人都有理想,有目标,想逆天改命,后面黑板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都是斗志昂扬的话语,好像只有季决明一个人在做困兽之斗,他多此一举的中二行为,把自己逼到复读班自残,简直就是大写的傻逼。
思绪被拉扯回来了,季决明揉碎了信纸,往阳台外扬了全部白色纸屑。外头夕阳西下,原本空濛的山谷沾染上红霞的缱绻,温柔的夏日傍晚因为人迹罕至,静的像幅油画。
季决明望了很久才回过神,胸腔被棉花填满一样,呼吸拉着絮丝,怎么也没法身心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来养老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了,意料之中,信号微弱,季决明试着发微信给伍川,发送中那个圆圈转个不停,没戏……他也没能收到任何消息,平时通知栏炸个不停,这会像死了一样。
谢天谢地,卫生间还算干净整洁,自然是没有淋浴的条件,季决明烧开水后兑了点凉水后就随便洗了个澡,他换上白衬衫,一身皂香,用干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后背些许水渍晕染开来。
他愣愣凝视那个光秃秃的床板,觉得强行在这个床底一览无余的床板上睡觉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季决明虽然在外不承认自己怕黑怕鬼,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就怂的毫无遮掩了。
他坐在书桌前,无聊翻着白夜行,这书他去年复读的时候在晚自习看过一遍,虽然很被触动,但那会没咋弄明白,现在再重新捋捋。
屋头外的围墙上有一群猫咪不知是发春还是什么,一直奶叫个不停,深更半夜怪渗人的,白天太累,季决明极不踏实的趴桌子上枕着书一会深一会浅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被扣门声惊醒的,季决明脖子酸疼过去开门,是白岚,白岚瞥见他手臂上压的红印就知道昨晚一定很不舒服的对付过来了,连忙说:“走,村口有进城的车,带你去买被子。”
:“这么早?”季决明睡眼惺忪。
:“每天就一班车,错过了就没了,你今晚又没床睡了。”
季决明点点头,洗漱完跟着白岚来到村口才看见所谓的车:“这小东西挺别致。”
一时很新奇的问白岚:“这小箱子载人不怕翻车?”
:“有翻的可能,不过我们马自达的司机师傅技术过硬,保证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
季决明动了动嘴角本来想问司机有没有驾照,想想还是没问这么蠢的问题,反正他买保险了。
这是一辆美名其曰为车的破败小马自达,蓝绿色的喷漆增添几分喜感,季决明坐在外围死拽着栏杆,还好没吃早饭,不然这一路颠簸能把前天的饭都给呕出来,摇晃中,他看到山那边有两栋暗红色的建筑,也不像居民楼,问道:“那是什么,学校吗?”
白岚顺着他眼神望过去点头:“那是我们这唯一的学校,桐花小学,学生不多,基本是留守儿童,老师也不多,七七八八走的差不多了。”
听姑娘的语气有些心酸,季决明又问道:“是不是条件很不好,没有老师愿意留下。”
:“像你一样,很多都是志愿者的身份被短期招过来献爱心的,至于他们老师,大部分都是大学生支教,期限一到,走的特别利索。”
白岚又道:“也不怪如此,人之常情,那学校条件很不好,根本发不出工资。”
随着车子渐行渐远,视线里山那边的暗红小楼没了踪迹,季决明心想,这地方有谁真心留着呢?那的支教老师会不会,也是不情不愿填了什么志愿表才来的?
季决明胃里一阵翻腾,脸色苍白,这山路颠的他很难受,好在很快就到了地方。
流云县城有种古代赶集的感觉,多是三轮车,很少看到汽车。走街串巷,人来人往,沿街的农贸批发市场,灯筒五光十色的小发廊,以及无数小菜摊,早点铺子。蒸腾着热气,喧嚣的人烟,让人很踏实的感觉。
季决明见惯了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穿梭在这个小县城感觉很稀奇,东看看西瞅瞅,但急着回去,所以没多做停留。
白岚带他买好了要买的东西就赶车回去了,季决明不好意思让她拿,好在垫被不沉,一个人扛在肩头上了山。
这会有时间好好与这个小医院相认,白岚带他四处转转,一楼是门诊,缴费,拿药的地方,二楼病房,平时基本都是老人来打点滴,或者小孩子接诊疫苗,三楼是放置医院药品货物的地方,还有几间房间给人住,目前就季决明一个人住。
天台宽敞,用来晾晒草药和洗好的白床单,而这种活不出意外以后都是季决明一个人的。白岚告诉他上一个志愿者是华东医科大学的,任务没完成就跑了,气的宋医生向他们学校反应情况,现在的大学生,预备党员,都这么敷衍吗?要么别来,要么来了就踏实干满两个月再滚蛋…最后学校给那个学生记了一次过,并从预备党员名单中剔除。
季决明倒很淡定回答:“放心,既然来了,一万个不愿意我也不会撒手离开,那太幼稚。”
白岚舒心一笑:“这话最好也让宋医生听见才好。”
季决明其实从昨天心里一直压着火气的,身体的不适,还有季钟宇那封手写信又帮他回忆了一次过往种种,他的怨愤更不知道往哪里撒,刚白岚的话倒提醒了他,再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那太让人看扁。
想来那个桐花小学的支教老师日子估计也水深火热,季决明心里平衡了些许。
季决明在白岚的指引下,很礼貌的扣了扣宋医生的门,听她说宋医生是这块很善心的老大夫,虽然人很古板,但是真的不图名不图利,扎根深山数十载的赤脚医生,曾被省报评选为年度感动人物,所以他向上个志愿者的学校反应情况时才那么有威慑力,季决明更不敢使小性子胡乱造次,乖乖夹起尾巴做人。
门开了,见宋大夫白大褂,端着茶缸正在看病历,季决明打了声招呼。
:“季决明是吧,以后叫你小明吧,还适应这的生活吧。”
陈述句,不适应也得适应的意思。
宋大夫从眼镜框泄露出的眼神很随和,约摸五十多,脸颊凹陷,人有些干瘦,给人的感觉介于叔叔和爷爷之间,介于他之前举报志愿者的行为,季决明在心里怂的把他当爷爷。
好像谁听了自己的名字都下意识把季决明三个字化简成小明,可能瞧自己那张脸颇为人畜无害吧,季决明这么些年也接受了这一点,朝宋大夫乖巧一笑:“这,还可以,适应。”
昨晚没吃饭,趴桌子上对付了一晚上,他哪有什么适应的过程,只有接受和不接受,来之前有这里生活条件差的心理准备,
但也有预感,日子并不会真的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