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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给妈妈打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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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决明醒在了闹钟响的前几分钟,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闻到了邓余欢的香水味,这么些年,她一直用的这个味道,鸢尾的木质花香,但在季决明这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纯良。
他心里反感这个味道,因为往往某种味道牵扯着一段难堪的记忆。
最后没精打采的吃过早饭,被季钟宇送到了机场,车后座有一大袋水果零食,季钟宇非要让他带路上吃。季决明不肯,嫌麻烦,又是晕车体质,季决明懒得解释。
路上一直跟他在打太极,你来我往的,季决明死都不肯带上,最后也没忍心发火,改撒娇:“爸~~不带~拿回去~”
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撒娇,就是比平时欠揍的语气软了几度,身体肉眼不可见的扭了两下,季钟宇被镇住了,翻了个白眼,没再纠缠了,转而絮叨道
:“证件都齐全了吗?别到时候忘带了就麻烦了,钱不够找我要,到了那照顾好自己,偏远地区人贩子多,陌生人给的水不要喝,放机灵点,别成天走路还盘你那手机………”
季决明左耳进右耳出,终于到了登机口季钟宇的絮叨才休止,他朝他爸敷衍的摆摆手,当做告别。
不用回头也知道,季钟宇踮着脚不停往里望,手里好大一袋的水果零食无辜的被留下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絮絮叨叨的又当爹又当妈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季决明从小没妈呢。
最后季决明还是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云淡风轻的,以此来告知,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离别,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
一路风尘仆仆,颠沛流离,跨越大半个中国,火车飞机基本是睡过去的,只是最后的那程大巴,令他元神出窍,五脏六腑都颠倒了位置…
大巴停靠后,季决明跪在野草路边,稀里哗啦吐的天旋地转。
来接他的桐花村乡镇医院的护士白岚,手忙脚乱翻出纸巾递给他,贴心拍他的背:“休息休息,再赶路吧。”
白岚护士学校毕业不久,来这攒工作经验的,她比季决明大好几岁,但是个子很娇小,杏眼含情,眼瞅着下车的这个少年吐的虚弱的可怜,又帮不到他什么,就呆呆的站旁边等他缓过劲来。
季决明吐干净了,无力直起腰疑惑:“不是到了吗?还赶什么路?”
白岚眼神示意他看向前方巍峨苍茫的山路,平和说道:“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路程吧,你别怕,我给你折个树干给你撑着当拐杖。”
季决明只觉两眼一黑,不过接受了还要赶路,他拦住了白岚给他折树干,硬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我还行。”
自然不能认输,既来之则安之,季决明自我安慰。
一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后,季决明被领进医院三楼的一个房间,环顾一圈后嘴角微微抽搐,他站在空荡的房间,盯着那个孤寡的床板,扭头问白岚:“为什么床上没有垫被和被子。”
白岚很惊疑:“不是都自己带吗?你没带?”
千里迢迢背棉被?太心酸了吧…
季决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行李箱托运过来岂不是更省事…
季决明手扶着额头,四下打量这个墙皮脱落,只有一个木板床和木桌子的房间,去你妈的既来之则安之………
有一句骂人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过他还是有教养的,这些都没表现出来。
白岚坦白,我们这没有多余的垫被和被子,你可以明天起早赶车去县城里买,等你彻底安顿好,我们宋医生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白岚递过来一个聊表同情的眼神后就带上门走了,她很想帮他解决困难,但这个山村很贫穷,物资紧缺,实在莫得办法,只能明天陪他去躺县城。
这栋医院有三层小楼,毕竟是医院,除却沧桑的外表,内部还算干净整洁。
季决明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有个小阳台,一眼望去,是漫山的绿林,再远些,是纠葛在雾气中的房屋村落,刚身体不舒服只顾着赶路,这会仔细看过去,景色挺养眼,不过这地方只适合养老,而且是经历过心灰意冷,世态炎凉的人才愿意来此,不然深山老林,连个唠嗑的人也没有。
季决明摸了摸鼻子,有些手足无措,心想,还好是夏天,山间凉爽,还能对付一晚,不然冬天的话,这海拔,这昼夜温差,岂不是刚来就剧终了。
他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在箱子的隔层里无意飘出一张信纸,郑重其事的被小心折叠好的,季决明不用看也知道是季钟宇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和啰嗦,谁知打开后并不是,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推心置腹,很客观的一段话,读起来很令人发指。
:可能你长大了,觉得家人没有那么重要了,你有资本与我们渐行渐远了,但是我舍不得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和我亲近。
确实,余欢对不起你,可是,当年余欢生你的时候去医院的路上车祸,一身伤被抱去医院,大出血,命悬一线,老天保佑才母子平安,于此,你们扯平了罢,往事,就放下吧。我不管你赌气去也好,被学校强制去也好,等你回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谈一谈,和解罢。
季决明从不知道自己是这般离奇的来到这个世界,这其中掺杂着大悲和大喜,刚来到这世界,第一个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以至于无论这个母亲犯什么错都能借此被原谅,因为她为你大出血,为你阎王殿走了一遭。
季决明坐在空荡的床板上,左手死死抵在床上,骨节发白,冷笑一声,拿着信纸的右手不自觉松了松。
这次回家,季决明就发现客厅里他们的结婚照没再钉在墙上,除此之外,一切照旧。季钟宇知道邓余欢在外面有相好的,但他没有拿到台面上说清楚,他还是心存妄想的,留有余地的,以为一切都能恢复从前。
毕竟他没有亲眼撞见过邓余欢和别的男人纠缠在床上的样子,第一个撞见这一切的是季决明。
很多人都说季决明长的像极了妈妈,尤其是那眼睛,微微上挑,灵动清澈,过分的传神,哪怕心里没想什么,一片空白,就那么定定看你一会都以为是在传情。
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眼睛。
邓余欢结婚早,是季钟宇从小追到大的心上人,近二十年前的北方小城里,有一段季决明从未知道过的故事。
家里衣柜顶端的旧行李箱已经蒙了厚重的积灰,里面还有他们曾经通的手写信,绝版的邮票,老照片,如果细细翻阅,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是这个局面。
季决明都能认清楚的事,他爸竟如此懦弱,甚至画地为牢。青梅枯萎竹马老去,同住屋檐下的变心,看起来啼笑皆非,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但已然离心,只表面上一团和气罢了。
这破碎的局面在十岁那年被撞见过一次,在十八岁那年又噩梦重演了一次。
窗帘严丝合缝的房间里暗处的呻吟,发酵着欲望,引诱年幼的季决明靠近,迎面而来的真相是被揭穿的欲盖弥彰,赤裸的,丑陋的,糜艳的,钉在命格里的,上下交缠的画面,一个女人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令人窒息,作呕。
季决明如今反思了一下,十岁时是自己的不对,不该站不住脚发出声响,连人带影从那个门缝外挪走不好吗?今日留一线,日后好想见不行吗?
那时谁都以为季决明还小,不懂事,邓余欢只惊诧了一会,看儿子除了脸色不对劲外,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估计没放在心上。事后哄他,给他买许多糖果,让他不要告诉爸爸。
再大些,季钟宇生意忙不顾家,邓余欢就把他塞进各种周末补习班,寒暑假兴趣班,除了学校,常驻地是少年宫,不知道是谁对谁眼不见为净。
十岁的小孩能知道什么呢,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只凭人的本能察觉出那画面的畸形,又不是直击什么犯罪现场,这场眼见为实,无法被当做什么证据去申诉一个正义的判决。
十岁的季决明被一把糖果收买了,三缄其口。只不过,他心目中那个比画报封面女郎还漂亮的妈妈,被悄然打上了马赛克。
撞见的第二次,还是在高考期间,十八岁,季决明的锋芒和偏执已然刻入骨髓,一把糖果是糊弄不过去了。
七号一整天的考试,意味着青春已经落幕了一半,八号还有一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七号晚上远在外地出差的季钟宇在电话里千叮万嘱各种考试注意事项,第一百次提醒他不要忘记带准考证,当晚季决明在朋友家吃散伙饭,一行人七倒八歪在饭桌前大唱友谊万岁,地久天长……
季决明一面应付着电话一面举起啤酒碰杯,好巧不巧被提醒了,他准考证还真就落在家里了。同学家离考场近,季决明本打算就在这过夜,明天一早直接去考试,趁现在公交车还有,季决明挂了电话就往家赶。
依稀记得,开门前的玄关处,平日里成绩好人缘好的女班长黎璇羞红着脸从背后抱住自己,看这阵仗,要么是表白,要么是行凶,季决明冷汗直下,他恐惧这样的亲密接触,偏偏醉酒的黎璇环住他腰身的手劲还挺大。
只能听完倚靠他背后的女孩的呓语:“你怎么会不被喜欢呢,虽然你不是张扬的性格,可不知怎的,我总是不自觉眼睛追随你的身影……你有没有在意过我?哪怕一点也行。”
女孩很柔软,声线很蛊惑的甜美,季决明背脊僵硬,崩的笔直,他不知怎么回应,甚至想求救。
明天最后一天考试了,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影响了她的心情,自然不能把话说的太直白,但身体上的反应却是不由自主的应激,挣扎出女孩的环抱,丢下一句对不起就夺门而逃了……
等车的时候,心跳还突突个不停,高中也不是没收到过情书,重点中学的白色信纸,语言含蓄,如果不是出现关键字眼,怎么看都是学术报告的视觉效果,季决明只当收到了一篇小作文。
但这种直接上手的在重点高中学风严谨的环境下很少见。季决明不觉得自己是那种高风亮节的柳下惠,他也有少年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隐秘,但总觉得用在了刀把上,没用对地方。
公交站牌下,季决明摸了一把冷汗,特别想扇自己一巴掌,女孩表白不管喜不喜欢不是应该暗自惊喜吗?怎么表现的跟碰到打劫的一样?况且,黎璇是个漂亮女孩。
就自然而然的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会不会哪里“有问题”?
季决明没往深处想,他并不想标新立异,与常人有何不同。
不过在回家的电梯里总算平静了下来。季决明有些疲惫,轻手轻脚的开了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先声闻卧房里此起彼伏的动静,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失控,越来越情不自禁,哪怕没透过门缝看去,季决明也领略到了画面感这三个字惊人的魔力,熟悉的鸢尾花香逃无可逃,此刻糜烂在床单和枕套上。
其实很多突发事件,都可以用“卧槽”来精准概括,季决明也想诙谐的假装撞见一场闹剧,但不由自主的,还是感到悲悯和脱力,世上一切污浊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邓余欢,但最后背负十字架的人却是季决明。
本来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消磨的只剩残影,如今,又被无情掀起了遮羞布,像咬了一口早熟的酸杏,措不及防又无可奈何。
黑暗里,童年披着旧时的月光重新造访,十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自己又有何区别吗?
拿过准考证后,季决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猛的关上了防盗门,将门里面的动静全部撞碎在那一声惊天巨响中,至于门里面的人有何反应,季决明不想探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