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追不回》元乐儿

4、第三封信 襄襄 我在（上）

　　我将那张合照烧给了姑奶奶，在烧之前，我用手机拍了下来，也许是不想让这唯一的合照消失掉，又或许是我在期待着什么奇迹，说不清楚。
　　祭奠完后，我和哥哥一起离开墓园，隐隐约约的感觉总有一个人在看我，当我四处找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奇怪的摇摇头，可能是自己最近想太多了。就在我坐上哥哥车准备离开时，透过副驾驶的后视镜我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立在石阶的一侧，看向我们，可是很快就随着车子行驶消失在视线中。
　　我转过头来看着前方，很想让哥哥掉头回去，我有一种很奇妙的预感，那个人很可能是这本日记本有关系的人。但是看着哥哥疲惫的神情，还是没有开口，父亲年纪大了，爷爷最近又病倒了，葬礼几乎是哥哥一个人操持，我和母亲虽然帮他做了些，但终究只是一些琐事，哥哥也几天没有合眼了。
　　“哥，下半学期，我们学校安排实习，时间会相对松散，你就安心在医院工作，爸爸妈妈爷爷有我照顾呢。”我一脸认真道。
　　哥哥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看向前方，轻声笑道：“傻阮阮，还没有到你哥坚持不住的时候呢，别担心，睡会吧，到家了叫你。”
　　“我不困，哥，我要去考驾照，这样你累了，我就可以开车载你了。”
　　“好啊，哥哥就等阮阮了。”
　　我满意的拍拍哥哥的肩膀，从后座包里拿出姑奶奶的日记本，准备继续读下去。哥哥瞟到日记本问：“这是什么？看着有年岁了。”我将日记本迅速抱紧，紧张道：“这是姑奶奶留给我的宝贝呢，是给顾家女孩子看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看，你继续看吧，不过，既然是姑奶奶留给你的宝贝你得好好保存，别弄破了。”
　　“嗯，我知道，放心好了，保证保护好，回去我就包个书皮。”

　　翻开上次书签页，我进入姑奶奶的世界。

　　1943年10月05日 天氣晴
　　我興奮了三天，連嫂嫂都在問我最近是有什么好事么？我點頭說是啊。
　　我要見到我的意中人了，這算不算是天大的好事。儘管距離11月1日還有好久，可是每過一秒，就距離那天近一秒，我的心情就開心一度。連鄭醫生罵我我都不難過了，他們以為我被罵傻了，哈哈哈。
　　允言，好夢。

　　1943年10月07日 天氣中雨
　　今天下雨了，我有帶傘，我和你約定過不能淋雨，我有在遵守約定哦。
　　哥哥今天給我買了我喜歡吃的糖人，我被嫂嫂笑話了，可是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也喜歡吃糖，你也肯定不會笑話我。

　　1943年10月09日 天氣晴
　　我今天去咖啡廳了，我準備在你來之前，把所有味道的都喝一邊，然後把最好喝的告訴你。我今天救了一個小孩子，他打針都不哭的，讓我又想起你，我似乎時常想起你，不知道你會不會時常想起我。
　　嫂嫂給我做了蛋糕，我很開心，沒想到嫂嫂的手藝這麼好，我已經央求她教我，等你來了，我也做給你吃。

　　1943年10月11日 天氣陰
　　我，今日又在報紙上看到你，你，又回到那人身後，你，並不開心。
　　允言，如果我在你身邊，你會好一點么？

　　1943年10月15日 天氣晴
　　允言，我救的那個孩子，離開這個世界了，那個孩子才6歲，他母親哭的很傷心，如果我們在強大一點就好了，那那個孩子會不會活下來的幾率更大一些？
　　嫂嫂說醫生不是神，生死皆有命數，不能強求，讓我放寬心。
　　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如果你能在我身邊就好了。

　　1943年10月17日 天氣晴
　　父親來信，不日會來上海，母親忌日之前定會到達。哥哥每日早出晚歸,不然就窩在書房里寫些什麼，嫂嫂似乎知曉，每當我想問問什麼的時候，總是被她用美食轉了注意力，哥哥讓我忙好醫院的事，其他不要管。
　　允言，我知道，哥哥是怕我擔心，所以我不再過問，如果你也有一些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放心，我不會追問你，我知道，當你想要說的時候就會告訴我。

　　1943年10月20日 天氣晴
　　我家中進了賊，東西被翻的到處都是，巧的是我、哥哥和嫂嫂都不在家，我在醫院上班，嫂嫂和哥哥去了市場，離家不過1個時辰，我嚇壞了，可是哥哥和嫂嫂卻很鎮定。
　　我連忙跑回房間，我怕這本日記和你的信會丟失，所幸都還在，家中並沒有丟任何東西，連銀錢都沒有丟失，那賊人偷的是什麼？
　　哥哥跟我說：“襄襄，我們暫時要搬離這裡，這裡不安全。”
　　可是這是我從小生活的家阿，我真的很想問問哥哥，你究竟在做些什麼？

　　1943年10月22日 天氣晴
　　父親到了，我們一起祭拜了母親。父親擅長西醫，母親擅長中醫。母親還在時，時常和父親斗嘴，可是如今只剩下父親靜默凝望著母親遺照。晚飯後，父親把哥哥叫進了書房，他們吵的很厲害，隱隱約約聽到父親讓哥哥去我的醫院上班，不要繼續參與什麼……
　　允言，還有8天，我們就要見面了。

　　1943年10月24日 天氣晴
　　父親離開上海，哥哥還是跟他一起離開了，我和嫂嫂搬離了原來的家，但是父親不許賣掉老房子，說過兩個月後，我和嫂嫂就可以搬回去。
　　我今日和嫂嫂去了服裝店，她需要一些寬鬆的衣裳，畢竟以後肚子會越來越明顯。我挑了兩件衣服，淺粉與白色相間的旗袍，還有一件淺藍色的西式連衣裙，你會喜歡那一套呢？嫂嫂問我可是有了意中人，如此精心打扮？我又臉紅了。嫂嫂又問我可是醫院里認識的，想想我們確實是在醫院認識，於是我點點頭，可能是有人可以分享，心中更加雀躍，期盼時間可以更快一些，允言，還有6天，我們就要見面了。
　　1943年10月27日 天氣晴
　　有人跟蹤我，我轉了好久才甩掉他，那個人知道我在醫院工作，我和嫂嫂才搬家就有人跟蹤我，是在找我新住址嗎，會不會是上次去我家的賊人？我沒有告訴嫂嫂，我怕她擔心。
　　允言，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害怕。

　　1943年10月28日 天氣晴
　　我昨夜做了噩夢，醒了許多次，鄭醫生見我精神不好，詢問我是不是有事，我將有人跟蹤我的事告訴了他，他說他住的樓房樓下是空的，建議我和嫂嫂搬到那裡去，那裡離醫院很近，也比這裡安全些，我與嫂嫂商量這件事，她卻問我喜歡的人是不是鄭醫生？我說當然不是。她又問我鄭醫生是不是喜歡我？他總是罵我，怎麼可能喜歡我，而且我當他是哥哥的。
　　允言，還有3天，我想快些見到你。我做了蛋糕，買了你喜歡吃的糖，熨好了見你衣裳，梳了各種髮式，我們馬上就要見面了。

　　1943年10月29日 天氣晴
　　跟蹤我的人消失了，難道之前是我的錯覺？
　　還有2天，我們就要見面了。

　　1943年10月31日 天氣陰
　　今天一直陰天，都沒有看到太陽，風也刮的極大，希望明天是個晴天，我已經調好了班，明天就可以去見你了，我的心臟它跳的好快，今晚我還能睡著嗎？

　　凌晨2點，我睡不著，你也會這樣嗎，我不想明天頂著黑眼圈去見你阿..

　　1943年11月01日 天氣晴
　　你，沒有來。
　　我等到咖啡廳關門。
　　你說11月的第一天見面，我從收到信的那刻就開始期待。
　　從早上9點鐘到晚上9點鐘，門每開一次，我就期待一次，然後再失落一次，連關門後我都沒有馬上離開，因為我怕我離開的下一秒，你就會來。
　　我哭了好久，你是不是，不會來了

　　1943年11月02日 天氣晴
　　嫂嫂失蹤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我打了哥哥留下的聯繫電話，卻沒有人接。
　　想起上次來我家的賊人，我的心都是顫抖的，是我的錯，如果我和嫂嫂搬到鄭醫生樓下會不會嫂嫂就不會失蹤了？我該怎麼辦？如果嫂嫂出事了，我怎麼面對哥哥，誰來幫幫我？

　　1943年11月03日 天氣晴
　　打開門看見你的一瞬，恍若隔世，一夜未眠的我，已經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我伸出手輕輕觸摸你的臉頰，手指觸及那點溫熱告訴我這不是夢，眼前的人也不是幻影，是真正的你。你就靜靜的站在那裡，瞳孔裏映著我的臉，許久之後用沙啞的聲音說：“襄襄，我來遲了。”
　　那一刻，之前失約的委屈、嫂嫂失蹤的無助煎熬、重新見到你的驚喜全部湧上心頭，滑下的手落在你溫暖的手中，低下頭用另一隻手遮住已經模糊發紅的眼睛。可當你把我拉入懷中的時候，我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連身體都是一抽一抽的，胸腔裏的氣好像都被奪走，我好像喪失了呼吸的能力。我想問你那天為什麼沒有來，我想告訴我真的好想你，我想告訴你昨天的我多希望你能出現在我面前，我想說好多話，可是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不斷重復你的名字，允言。
　　你的懷抱有一種讓人安穩下來的魔力，好像你在我身邊，我就不在害怕了，你輕輕拍著我，我也漸漸冷靜下來，由大哭轉為小聲抽涕，將嫂嫂的失蹤的事情絆絆磕磕的告訴你，我知道比起我漫無目的尋找，你或許會更有辦法。我都沒有注意到你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沉浸在自己的難過中，你還安慰我不要擔心，你會幫我找到嫂嫂，會在我身邊陪我，會處理好一切。你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在一片驚呼中倒在地上，我伸手拉你，才發現你的腹部右側在流血。

　　1943年11月04日 天氣小雨
　　我想帶你去醫院，可是你的同伴不同意，他說你不能出現在醫院，他先讓我簡單給你處理一下，他去找來了你的私人醫生。那個外國醫生給你注射了盤尼西林，又給你重新包扎了傷口。他對你的同伴用英語說：“I told you ,he can’t move around,he need to rest.”
　　一字一頓，看的出來很是憤怒，我理解醫生最討厭病人不聽醫囑，可我更明白，你是為了來找我。當那個外國醫生視線看向我時，我只能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只能站在床的一旁低著頭，只能在背後使勁絞著手指，似乎如果痛了可以為你承擔一些痛苦一樣。
　　昏迷中的你遠山眉在依舊是皺著的，呼出的氣息十分微弱，面龐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的起皮，我用棉簽沾著水輕輕擦著你的嘴，又下樓找來湯匙給你喂了些水。或許是藥物起了作用，你看起來好像舒服多了。那個外國醫生約克囑咐我要隔一個時辰檢查一下你是否退燒，謝天謝地在幾個時辰后你的燒終於退了些，我用毛巾幫你擦拭了臉上、脖子上的汗，發現你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濕，想來你這樣一定不舒服，所以我找來我哥哥的衣服想讓你的同伴幫你還上，可是他和那個醫生一起離開了。
　　其實我是一個護士，在醫院里也經常幫行動不便的病人換衣服，這種事明明是最平常不過的，可是我竟然猶豫了許久。當解開一顆一顆紐扣的時候，手指開始發燙，連呼吸都靜止了，雖然沒有看鏡子，但我知道自己臉紅的不像話，我又不是要佔你便宜，可為什么總還是有點點心虛，眼睛總會不自覺的瞟向腹肌處，後來干脆瞇起眼睛。解開你褲子腰帶的時候，腦中突然有個念頭，要是你突然醒過來怎麼辦，那我怕是只能去跳黃河了……折騰完一切後，我出了一身汗，但好在你還是昏睡著的。
　　白日轉為黑夜，雨聲依舊稀稀落落的，越發催人入眠，你也是因此遲遲不肯醒過來么？怕你醒來會餓，熬的粥已經熱過三次，你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看來只能明天早上再熱了。

　　1943年11月05日 天氣晴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轉頭看見你睡在旁邊，呼吸均勻，阿，原來在做夢阿，我怎麼會做這麼羞恥的夢。心中默念快點醒過來吧，閉上眼睛再睜開，發現你依舊平躺在身邊，那幾秒鐘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大腦都是空白的，猛地坐起來用手拼命捂住想要大叫的衝動，緩了幾口氣后，用最輕的動作掀開被子一角，移坐到床邊又將被子輕輕合上，怕弄出聲響，干脆用手提起拖鞋，蹑手蹑脚的退出房間。可在退出門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跺起腳來，甚至用還拿著拖鞋的手捂臉，我本來就容易臉紅，如今怕是紅到耳根子了。
　　我昨天晚上明明是趴在床側睡的，怎麼會跑到床上去呢，我竟然會夢游嗎，還是昨天晚上當稱自己的房間，習慣性的爬上床了？無論哪種可能，我怎麼能夠做這麼出格的事，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和他同眠共枕，怕是真的沒法解釋了！
　　我以為那時已經是最尷尬的了，可是當我放下手，看見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我的你的同伴，我真的覺得世界上要是真的有地縫該多好……他竟然還淡定的邊走邊說：“我聽到樓上有動靜，上來看看，你繼續，我進去看看允言。”
　　繼續？繼續什麼阿？那一瞬間我真的想，要不然敲暈他算了。
　　重新收拾好后，聽到屋內有說話的聲音想來你是已經醒了，怕打攪你們，所以我下樓熱了熱粥，你昏迷了那麼長時間一定很餓，在廚房用勺子漫無目的的攪拌著粥，直到聽到有人下樓的聲音，才連忙了呈出粥。那人並沒有做停留，而是匆匆出門離開。
　　我把粥端過去的時候，你已經換好了衣服，我好像就意識到了，你要馬上離開了，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你說：“襄襄，儘快收拾一下，和我一起馬上離開上海。”
　　“可是，我的嫂嫂還沒有找到。”
　　“阿江已經把你嫂嫂救出來了，他現在去買火車票，我們必須馬上離開，火車上我會跟你解釋。”
　　從那一刻我就知道，無論解釋與否，我都會選擇相信你，跟你離開。

　　1943年11月06日 天氣晴
　　我再一次踏上去重慶的火車，與上次醫療支援不同，我總感覺這一次離開就再難回去了。
　　允言買了頭等的車票，我與嫂嫂一間，他與他的同伴一間，兩間相鄰。嫂嫂被救回來時，精神很不好，人也很虛弱，所以她上了火車就休息了，也沒有追問我關於允言的事情，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很擔心他的傷勢，畢竟沒有休息多久又開始四處奔波。我也想聽聽他的解釋，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好像除了接受再也沒有反應的能力。
　　我去看了你幾次，你都在休息，我檢查了你的傷口沒有發炎的跡象，就回去照顧嫂嫂了，如果你醒來沒有看見我，並不代表我沒有去看過你哦。

　　1943年11月07日 天氣晴
　　嫂嫂的精神終於好了些，然而重慶也即將到達，明明將近兩天兩夜的行程，我們竟然一句話都沒有講過，除了你在躲著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嫂嫂也沒有問過我這一切，你們每個人似乎都帶著一層面具，讓我難以捉摸。

　　1943年11月08日 天氣晴
　　你安頓好我和嫂嫂后，就與阿江離開。或許你還記得么，你曾說要跟我解釋。

　　午後2點，嫂嫂熟睡，我拿出日記本下方多出的信件，我知道，那是你的字跡。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信件，但是我想這一定是你讓我單獨看的解釋。

　　我心中很亂。

　　“阮阮，到家了。”哥哥缓缓踩下刹车，轻声提醒还沉浸在日记本难以自拔的我。
　　“嗯？这么快？”我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前面刚下车的爸妈，和左右熟悉的街道，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了。于是迅速的夹上书签合上日记本，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把包包拿过来，将日记本装进包中，打开车门下车后迅速跑上楼，因为我想知道第三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只是过于一气呵成的举动，让哥哥在一旁凌乱，所以他后来问我，那天是有什么在追你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车上装了炸弹，让一个拖延症患者摇身一变成了焦虑症患者？
　　哎，想什么呢哥哥，要是车上有炸弹的话，放心，我一定会拉着你一起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