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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心里颇为不安的卫琬愣了愣,他嫌她脏?可她在马车上才换了衣裙,哪里脏了?

      直到低头见到绣鞋上有几粒泥点子,反应过来,应是下车进驿站避雨时沾上的。

      她心底清楚,这对容钰而言,的确难以忍受。

      涂余暗道自己要遭,面上一团和气,“卫姑娘,请。”

      ……

      雕花山水屏风后,水声滴滴答答作响,卫琬披散的浓密光滑乌发,趴在浴桶边沿,脑袋枕着羊脂般的玉臂出神。

      她记得,炎夏似火时,容钰会感到如沐冰天雪地,冷意彻骨。

      凛冬来时,他所受的酷寒折磨远胜常人十倍百倍。

      屋子外暴雪皑皑,屋里堆满了炭盆,炕上烧得火热,再给大哥哥裹上厚厚的棉被,他的眉宇发梢照样能凝结出冰霜。

      卫琬轻轻叹息,容钰此生再无法如常人,她对此一直心怀愧意。

      她心里明白,让她送毛毡子过去,只是可有可无的由头,又似在无声告诫她,别忘记她做过的事。

      过往一点点浮现,她被容钰掌控摆布如精致娃娃,被他逼迫去学到极致,吃了很多苦头,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而这一切,因为这份愧意,她没有任何怨言。

      可那样的日子,她实在是怕了。

      如今他远比以前更可怖,要见她,是要如从前那样掌控她吗?

      热气蒸腾,花瓣漂浮在团团水光中,卫琬并未觉得有半点舒心。

      过去像一团浓郁的阴影,沉沉地将她笼罩住,她透不过气,亦无法摆脱。

      红勺取来干净的衣物鞋袜,绕过屏风进来,嘟囔道:“这雨大得撑伞也不顶用,奴婢去马车上取东西,那么点距离,身上都快湿透了!”

      卫琬看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便没再言语,起身踏出浴桶。

      红勺见她似有心事,识趣地闭嘴,服侍她更衣,绞干头发后又重新绾了发。

      这厢刚拾掇好,门外便有敲门声,该来的总会来,卫琬仍忍不住心里一紧

      红勺打开屋门,见外边竟是靖王的侍从,刚刚生疑惑时,卫琬走了出来。

      她接过侍从手里盛有大毡子的托盘,回身切切叮嘱惊愕不已的红勺,道:“此事不可往外泄露半个字,你要谨记在心,明白了么?”

      红勺不明白发生何事,担忧不已地看着姑娘道:“奴婢省得了。”

      “嗯。”卫琬抿了下唇,这才随侍卫慢慢离开。

      她到时,涂余正在向容钰回话。

      她捧着托盘走到屋中行礼,远山眉氤氲缭绕着婉约,明眸盈波,月白披帛轻舞,青锦束腰长裙勾出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

      之前弥漫房间的血腥味已彻底消散,熏炉中一缕细细白烟袅袅而上。

      见了她来,涂余下意识收声,随即受到一眼冷光。

      涂余头皮一紧,道:“长公主安插在咱们这儿的钉子,今次弄了他,不知能拔出什么泥来,奴才已让人跟上了。”

      卫琬听得心颤,事关长公主与重权在握的靖王殿下,这、这么重大的机密是她能听的吗……

      她头也不敢抬,不知容钰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

      涂余悄然退出去,自认为贴心地把房门带上了。

      卫琬缓慢抬眼,却被他平静的目光骤然攫住心神。

      太静了,静得诡异。似将一切内敛,藏着惊涛骇浪一般。

      她垂下眼睑遮住眸中惧意,半步不敢妄动。

      容钰移开眼,拎壶到了一杯热茶,“入京为何不来寻孤?”

      来了。

      卫琬早知他会有此一问,此时心头一滞,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软声道:“府里管得严。”

      容钰端茶的手一顿,轻轻一笑。

      “是你不肯认孤。”

      卫琬怔愣一瞬,面色发白,心头咚咚直跳犹如擂鼓。

      “殿下,臣女所言非虚。臣女认祖归宗后,家中确实规矩严苛,甚少能出府。

      况且臣女虽知殿下名讳,可京城何其大,同名姓之人不少,臣女又怎敢去奢望您就是声名在外的靖王殿下。”

      她说的实话,不愿见他是真,不知他乃靖王也是真。

      容钰唇边勾起极淡的弧度,手中茶杯渐渐显出裂痕,最终碎裂开来。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手掌流下,烫得手腕通红,他无知无觉。

      他道:“孤找了你三年。”

      卫琬身子一颤,头埋得低低地,唇边嗫喏,却说不出半个字。

      当年是她失约在先,他离开后,她也在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儿消息。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

      卫琬愈发战战兢兢,连呼气声都不自觉压低了。

      “罢了”容钰掀唇一笑,似乎很满意,道:“孤找到你了。”

      卫琬舒了一口气,这是揭过她的不辞而别了。

      容钰将烫红的手搭在桌沿,轻轻抬眼,“该怎么做用孤教你?”

      卫琬错愕地抬起头,记起前事,明白过来,此举是让她给他擦手的意思。

      可他那时尚在病中,如今他四肢健全且有下人伺候,她再这么做委实不太合适。

      卫琬唇瓣动了动,却不敢直言,呆呆地立在那儿。

      容钰不语。

      卫琬呆立得时间愈长,愈觉得压抑难挨,几乎快意承受不住。

      想到他的喜怒无常,又怕他突然发难,做出她难以承受之事。

      卫琬握紧托盘,强忍住心底的惧意,极慢地一步步上前。

      把托盘放上小桌,自怀中去出一方洁白无暇的绢帕,微微一顿,见他无异样,这才慢慢为他擦去手上的茶水污渍。

      容钰垂眸看着她,瞧出她战战兢兢的惧意。

      听她一口一个殿下、臣女,将二人身份距离唤得明明白白,他心底闪过异样,那异样稍纵即逝,快得他抓不住。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

      她在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琼鼻玉齿,腮颜似雪。

      容钰笑意渐渐变深,她长开了。

      卫琬擦拭完收回手的瞬间,见他手掌微蜷往前,似要伸向她手腕。

      她心头一跳,顺势拉过旁边的毡子盖在他腿上,而后起身去开门唤侍从进来收拾地上狼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涂余很快带人进来拾掇,卫琬再小心看去时,容钰已是矜冷从容之姿,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她感到如芒在背。

      主子不喜人贴身伺候,涂余收拾完迅速带人退下,临出门快速瞥了眼卫琬手中半湿的帕子。

      主子体质极寒,此事没几个知晓,看样子这卫姑娘是知情的。

      卫琬盼着侍从能呆得久一点,却眼睁睁看着门再次合上,她一动也不敢动。

      容钰道:“过来。”

      卫琬犹如梦回当年,她的体温天生比常人略高,以前他难以忍受酷寒折磨时,她会爬上炕和衣抱住他,给他争取一点温暖。

      每当那时,他都会对她道:“过来。”

      屋内光线不算暗,卫琬脚下似生了根,寸步不动。

      容钰看着卫琬,不动声色,眸光逐渐幽暗。

      卫琬身心俱是一颤,赶在容钰耐心耗尽之前,莲步点点挪了过去,在小方桌另一侧坐下。

      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好似一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兽,明知逃不过,却竭力为了牢笼外的自由做出最后的挣扎。

      容钰撩她一眼,薄唇轻勾,“孤怎不知,你几时成了只会缩头的龟?”

      这话实在刺耳,他似在嘲讽她害得他苦寒涤身日日难挨,如今却只知一味逃避。

      是她懦弱,敢做不敢当。

      可他当她懦弱也好,无情也罢,那些被掌控的日子,她是真的怕了。

      容钰的目光实在刺人,卫琬被逼到极致,快要承受不住,她轻轻咬住粉润的唇瓣,犹豫许久,缓缓向对面伸出一只手。

      那手腕皓雪凝脂似的,手指纤长如玉,指甲粉白粉白的,修剪得圆润整齐。

      容钰淡淡睨了一下,不动声色,“孤说,过来。”

      不容置疑的掌控与笃定。

      如今二人天差地别,本不该有所交集,她又怎么敢去到他身边,放任自身被她抱入怀中。

      卫琬用尽全力稳住稳住身形,才不至于抖如筛糠,身上如芒在背之感越发强烈,几乎要将她洞穿。

      僵持不下之际,卫琬忽地想到若回房晚了,怕是要让林芷茵瞧出什么来。

      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百感焦急,鼻尖微酸,眼尾泛出红晕。

      茫然无措之际,冷如寒冰的手慢慢握住了她的,她被这股寒意弄得一激灵,往小桌上看去。

      容钰的手掌宽大有力,骨节修长玉白,完美无瑕,堪称上天最好的造物。

      她的则娇小得多,他与其说是握,更像把她的手包入掌中。

      只是这股冰冷感愈发紧贴,他抓握的力道渐大,大到卫琬有些吃疼。

      容钰单腿曲起,背靠软枕,阖上双眼。

      他已许久未曾感受掌中这份暖意,比当初还要绵软滑腻,柔弱无骨。

      雨声哗哗作响,屋内暗流涌动。

      他没再坚持要抱她,卫琬舒口气的同时,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轻咬了下舌尖,问道:“殿下,这几年……还好吗?”

      你的寒症可还能忍受?

      他知她所指,淡声道:“习惯了。”

      闻言,卫琬心里松了松,如此,她无须再如以前那般被他抱着取暖。

      她犹豫许久,试图给自己找条出路,道:“殿下,我们这般实在于礼不合,若被旁人瞧见总归不好……往后还是不要再见——”

      她话噎在喉间,容钰睁眼看过来,目光似要把她看穿。

      容钰勾起一抹讥笑,“孤的话也不听,你似乎不怎么有礼。”

      卫琬闻言一滞,谨慎道:“臣女规矩礼仪全凭殿下教导,殿下最重规矩的不是吗?”

      容钰薄唇微掀,“这是在怨孤当初逼你?”

      卫琬指尖一颤,低下头去,满是敬畏,“臣女不敢。”

      她规矩得很,一板一眼,此刻倒是无可挑剔。

      容钰在长公主府见到她时也是如此,姿态雅正端方,笑意婉然。

      像一朵置之雅室的粉芍,华美鲜艳,一举一动无一处不是他当初想要的模样。

      骨子里自在随意的性子,终究是被修修剪剪,披上华丽又拘谨的表皮。

      容钰忽地伸手捏住她白皙光洁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孤几时重过规矩,从前不过是教了你,自然要你学到最好。”

      “不过孤觉得现在的你丑死了,还是把你这层皮撕了才好。”

      卫琬瞳孔微缩,这话上次在公主府他也说过,她渐渐有些明白了。

      多年前不耐烦学规矩礼仪,总想漫山遍野去玩儿。被他逼着烦了她也会反抗,会对他不怎么客气讲礼。

      再重逢已是天差地别,她在人前温婉端雅,对他亦只有敬畏与拘谨。

      她过去就是个满足他强迫性郁症的物件,她做到最好满足了他。

      分明是他教她的君臣有别,如今他不喜她人前守规矩知礼的样子,又想要她如从前那般随性。

      可是殿下,我们回不去了呀。

      在他眼中,她呀,现在也是个物件。

      说不上失落难过,卫琬内心很平静,她一直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更多是对他的惧意。

      容钰似是极满意她的反应,“孤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把你变得好看。”

      有的是时间……

      此语似魔咒一般,圈定了她的未来要与他纠缠不清,卫琬眼中不禁泛起一层水雾,脆弱得可怜,无助又茫然。

      容钰松开她下巴,笑意极淡,“这就吓住了?”

      被他碰过的下巴一片冰冷,卫琬沉浸在惊吓中,下意识不适地揉了揉。

      容钰忽地松开她手腕,道:“退下吧。”

      卫琬诧异不已,看向他时已阖眼休憩,不辨喜怒。

      她如蒙大赦,只觉身心俱疲,揉着被他握得通红的手腕,脚下又急又轻地退了出去。

      室内静悄悄的,屋外的雨渐渐停了。

      涂余带人进来伺候。

      容钰站在窗边,长身玉立,指腹来回摩挲,上头还沾有她的余温。

      余光瞥见那道娇俏身影抱着白猫匆匆下楼,仿若身后有猛兽在追。

      他轻轻呢喃,“如此抗拒孤。”

      “夺还是不夺?”

      驿站前庭,卫琬同林芷茵站在一处等着车夫丫鬟收拾行囊。

      怀中雪雪的软软一团,多少能给予卫琬一些慰藉,她惊疑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林芷茵活泼好动,难免好奇,“刚才去寻你不见,这么大的雨,什么好景能值得你去溜达,我也要去瞧瞧。”

      卫琬连忙道:“天色已是不早,下次吧,再不回家里人该着急了。”

      林芷茵一想也是,歇了心思。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刚准备上车,侧方容钰一行人走来。

      两人神情一紧,侧身避开,行礼。

      容钰在卫琬面前,居高临下。

      卫琬头皮发麻,生怕林芷茵误会,正要说点什么。

      只听容钰道,“它要死了。”

      卫琬愣了下,他指的是猫。

      可雪雪在她怀中呼吸绵长,虽临近寿终,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她瞧着还有些日子可活。

      他许是故意吓她。

      只是若雪雪没了,阿茵怕是要难过好一阵。

      容钰走后,卫琬安慰林芷茵,“殿下的话你别信,他说的不一定是真。”

      翌日一早。

      卫琬收到林芷茵来信,雪雪在昨儿夜里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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