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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赤云山离京城有些路程,马车出京后得再往南行一个半时辰,好在路途平坦,不至于颠簸到令人乏累。

      伴随铃铛清灵的声响,缀着宝石的马车缓缓驶入赤云山。

      卫琬素手撩开帷幔往外瞧,入眼是稀疏的红,片片枫叶似散落的火一样,逐渐堆萎在地。

      越往山里走,丹红之色愈深,和煦的秋光从树叶缝隙间投射下来,马车慢行其间,如误入云霞仙端。

      赤云山深处有一处八角凉亭,到了地方,卫琬扶着红勺小心下车,见林止茵抱着雪雪在那等她。

      小姐妹相见有说不完的话,在凉亭内歇了会脚,两位俏丽秀美的姑娘撇开自家丫头,相携去附近走走。

      卫琬看向林止茵怀里一团雪绒绒,不禁好奇道:“怎么把它抱出来了?”

      林止茵垂眸抚摸雪雪,“它……时间不多了,多处处也是好的。”

      离别总是哀伤的,卫琬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便听林止茵问她,“你要抱抱它么?”

      她微微一愣,欣喜地将猫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林止茵见她在逗猫,忽地肃起面容,厉声厉色道:“亏得还是老朋友,我竟不知你的琴能弹得那般好,你还有何事瞒我?”

      虽知林止茵是佯装生气,卫琬仍心头一紧,“哪敢故意瞒着你,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罢了。”

      “噗嗤!”林芷茵掩唇而笑,揶揄道:“看把你紧张的。”

      好友不愿多说,她也不深究。

      林芷茵性子活泼,边走边接掉落一片片枫叶,另起话头,“花宴那事于你名声有碍,虽因雪雪而起,但你那三妹妹可有受到长辈惩罚?”

      卫琬轻轻摇首,“不曾的。”

      府里二婶婶主持中馈,三婶婶是长辈,又怎会管隔房的卫怡怡。

      而自己更不会向祖母告状,那事自然没有后续。

      林止茵一脸稳重成熟,无奈叹息着摇头,“今次能把你邀出来,还道是你转了性儿,总算肯同你二婶婶作对。

      竟是我看错了,真不知你还要把乖乖女的名头背到何时?”

      “看把你能的。”卫琬手指戳了她一下,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揭过这一茬。

      林止茵是唯一知晓卫琬并非表面那般乖顺之人。

      她知卫琬性子自在闲散,不太喜欢拘束与管制,却偏偏倔得要命,她认定要做不忤逆长辈的乖乖女,就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林芷茵对此亦是无奈。

      林家是累世的书香世家,林止茵祖父乃当朝首辅,父兄都极有出息。

      她自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虽有两房妾室,对林止茵的宠爱却非同一般,事无巨细,样样都要过问。

      加之祖父和兄长打小也极疼她,便愈发养得林止茵活泼好动,不谙世事。

      卫琬抱着雪雪走得慢,林止茵行在前头,俄而拾枫叶,少倾绕着树干转圈圈,见着有趣儿的也随时说给卫琬听。

      两人行至一处石坝,坝上光溜溜的,独一棵枫树极为高大,枝繁叶密,枫叶如霞洒满坝上。

      林止茵站到大树根下,仰望高处,“这就是赤云山最大最高的那棵,好多人慕名哎哟——”

      “什么东西!”

      “别动!”

      卫琬娇喝出声,林止茵刚有动作便僵住。

      她将雪雪送入林止茵怀中,待对方抱稳了,才轻轻把落在林止茵头上的东西拿下来,小心地捧在手中。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玄凤鹦鹉,看样子刚出壳不久,小小身子软趴趴地。

      两人皆不约而同想到自己的娘亲,卫琬抿了抿莹润的唇瓣,看向林芷茵,“它娘亲见不着它……应该会着急吧。”

      “可怜的小家伙。”林止茵亦是不忍,想到什么,灵动的眼睛一转,唇边洇出笑意,“要不琬琬你受累,把它送回巢里去?”

      “啊?你还记得呢。”卫琬双目睁得大大的,有些犹豫。

      说来她很少爬树,当初和林止茵相识是在蒲云观中,那时她刚回京没多久,爬上大树想偷听长辈是否在聊关于她的,没成想被林止茵撞见,两人因此才结识。

      那之后她再爬没过树,年岁渐长,更没了爬树的兴致。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林止茵有些忧愁,“它这么小就算被我们带走,也不一定能养活。不送它回去,那怎么办啊?”

      卫琬看着小小一团,心生不忍,最终还是决定把小雏鸟送回巢。

      她让林止茵到旁边石头上坐着等待,而后她走到大树下一手护着雏鸟,一手抱紧树干,双腿夹住树干,向内用力朝上蹬。

      枫林红叶间,衣着华贵的皎白身影一点点往上攀爬着,爬树的本事一点没落下。

      好在玄凤鹦鹉的窝搭得不高,卫琬爬到一半时,便在树杈间找到了。

      她把雏鸟放回窝中,任它轻轻啄了几下她的指尖,无声笑了笑。

      树下林止茵的欢呼声不断,卫琬踩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直到双脚踏踏实实踩到地面上,卫琬看着因爬树弄得又脏又皱的裙裳,无奈地看向林芷茵,让她帮忙出主意怎么瞒过红勺。

      军马整齐列队在枫林间,红枫落叶不断,马儿齐喑,涂余和侍卫默默地等待着。

      黑底镶金的马车内,容钰单手支在窗边,透过树林间隙,静静看着不远处树下脏兮兮的白衣姑娘,透水的钗环东倒西歪。

      涂余面无表情,心下不免吃惊。

      想不到在公主府瞧着端庄娴雅的姑娘,爬起树来灵活得跟只猴似的,那树又高又大,他都怕她摔下来。

      而主子眼里容不得半点腌臜痕迹,却从卫姑娘上树一直瞧到现在,涂余的心思不免往深处转了转。

      容钰平静的眼中蕴藏一丝诡谲,撩眼望了下天边黑云压顶,语调慢慢,“走吧。”

      车夫缓慢驾车前行,涂余和侍卫骑马缀在后头,并未弄出多大声响,沙沙树叶将一切掩盖。

      ……

      “轰隆隆——”

      骤雨倏然而至,雨势又急又大,白茫茫的,似把天河泼了下来。

      马车内,林止茵庆幸不已,“还好琬琬见天色不对,早早拉着我回来,若依我再贪玩儿半刻,还不知要被淋成什么样!”

      卫琬借口摔倒,已被红勺服侍换了身衣裳,绸缎似墨发也重新梳理过。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林止茵,“没想到已是深秋,竟还有这样大的雷雨。”

      林止茵深以为然,“龙王爷的心思谁知道呢!”

      车夫扣响车辕,红勺将车门推开一条缝,湿漉漉的水汽漫进来,一会儿关紧车门对卫琬回话。

      “姑娘,林姑娘,这雨大得看不见路,这么赶路容易生险,得在前方民驿歇歇脚,待雨势停了再回京。”

      卫琬微微颔首,“那就如此办。”

      林止茵自是同意。

      民驿距赤云山没多远,抵达时雨势没有削减半分,两家的丫鬟各自撑开伞,护着戴了面纱的姑娘匆匆躲进驿站前堂。

      两家车夫默契地将车赶往驿站后面。

      卫琬刚缓口气,便听见匆匆脚步声。

      年迈的老驿长进来前堂,见二位小姐打扮不俗,想必是非富即贵,当即赔罪道:“二位姑娘实在对不住,敝站今日已被贵客包下,只能烦请二位姑娘去别处歇脚。”

      林止茵的贴身丫鬟圆圆当即叱道:“放肆,这么大的雨,你竟将林首辅家的嫡千金往外赶,是多贵的贵客让你这般不识抬举!”

      老驿长苦着脸,“二位姑娘息怒,贵客身份贵重,不便告知。”

      圆圆撸起袖子准备大吵,红勺拦住她对老驿长道:“想必那位贵客也不愿见我等弱质女流在暴雨中赶路,还请通融通融,帮忙问询一二。”

      说着她塞给老驿长一锭银两。

      老驿长掂量着银子,道声稍等,去了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请二位娇客往后院厢房去。

      行至穿廊,卫琬见有带刀侍卫分立两侧,推测这位贵客必定身份不俗。

      一行人转过弯,卫琬一抬眼便见那位贵客在赏雨,身形颀长挺拔,气势迫人。

      那侧颜略感熟悉,她心底略有不安。

      待卫琬和林止茵走近,那人转过身来。

      乍然见到那如月如兰的俊颜,卫琬和林止茵皆惊得不轻,当即屈身行礼。

      “见过靖王殿下。”

      卫琬惊得连呼吸都轻了,怎会这般巧,若早知贵客是容钰,她情愿在马车内躲雨也不会进这间驿站。

      容钰迟迟没有叫起,她愈发感到难挨。

      不知要蹲身到何时,卫琬生出迷茫时,忽地听见他宛如击玉般的声音,“起吧。”

      起身后,卫琬刚想找借口退下,身旁的林止茵先她一步道:“殿下,臣、臣女二人因大雨滂沱弄得一身狼狈,不敢打扰殿下赏景,这就告退了。”

      林止茵面上若无其事,嗓子却在发抖,连话音也抖得不像样。

      容钰睇着卫琬,笑意轻淡若无,“允了。”

      虽戴了面纱,可卫琬知道他认出她了,不敢多言,只好低头同林止茵一起往前走,她走的那侧正前方站着容钰。

      卫琬路过容钰身侧时,脚下忽地踩到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她身子一歪,整个地摔进容钰怀中。

      “啊!”林止茵吓得出了声,靖王的事迹犹在耳边,琬琬……

      卫琬撞得额头闷疼,忽听上方传来一道极轻的似愉悦的气音,顿觉一阵羞窘。

      他不会以为是她故意投怀送抱的吧?

      额头抵着的胸膛又冷又硬,是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的冷,冰块一般,冷意彻骨。

      卫琬回过神来,慌乱地起身离去,指尖却意外碰到他寒冰般的手背,激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熟悉的记忆涌来,她面色白了几分,不敢再耽搁,朝他欠身施了一礼,慌乱间只字未言,脚步匆匆与他擦身而过。

      直到进入厢房,远离那人视线,卫琬才稍稍缓过气。

      红勺只当姑娘被靖王吓着了,倒了杯热茶给她,“姑娘先喝口水压压惊,奴婢去让伙计备些吃食热水。”

      扶着姑娘到桌边坐下后,红勺才离开。

      卫琬坐得笔直,她看着右手指尖,方才触到的那抹冰寒感仍在。

      他的体质和以前一样,诚如道长所言,未有半点变化,而他的体寒是她造成的。

      三年前容钰伤得很重,昏迷不醒,食饮难进,浑身的伤口始终在不断腐烂恶化,命在旦夕。

      她花去大半养父母留下的钱财,请来镇上所有大夫也未能将他救醒,控制住伤势。

      走投无路时,听说镇上来了位医术极高的老道长,能治好疑难杂症,很多久病难治的镇民都去找他看病。

      卫琬也去了,道长说他救人不看钱只看缘。她不懂什么是缘,苦苦哀求道长许久,他才同意去她家救容钰。

      那天道长给容钰把完脉后,站在炕边捋着花白胡子,仙风道骨的透出些神秘莫测。

      问她,“小姑娘你可想好了,此人,当真要贫道相救?”

      卫琬点点头。

      道长又道:“哪怕日后付出极大代价,也不后悔?”

      十二岁的卫琬听不明白,“我想要尽力救他,救都救了,当然不会后悔。何况镇上这几年一直很太平,他没被别人捡却被我捡到,也许这就是您所说的缘,道长不是看缘治病?”

      道长捋着胡须,微微颔首,叹息道:“命也,命也。小姑娘心如明镜,贫道救他便是。”

      他喂给容钰一颗药,把卫琬关在屋外整整十个时辰。

      屋门打开后,卫琬发觉道长面色憔悴了几分,她上前关切一番后,便听道长告诉她。

      “他这一身有毒有蛊,救他乃是与天争命,往后他将日日忍受冰寒之苦,遇热则略缓,遇寒则寒苦加倍涤身。”

      小卫琬听得楞在原地,震惊不已,想到那人以后将日日饱受折磨,连忙问道:“那他的寿命……”

      道长说寿数与常人无碍。

      “砰砰砰——”

      短促敲门声令卫琬回神,她起身去开门,疑惑红勺为何不直接进来。

      门打开,卫琬大吃一惊,紧张地左右望了望,见周围无人,而林止茵所在的厢房屋门紧闭,她这才松口气。

      抿唇不安道:“你们这是?”

      涂余带着一波人恭敬地立在门外,他露出一点笑意,“问卫姑娘安,主子让奴才来请您给他送毡子过去,姑娘请吧。”

      卫琬惊得不轻,分明有人伺候,却指明要她去送,只有一个理由。

      他要见她。

      “公公,臣女身子不适,不如叫别人送……”她下意识想逃。

      涂余和颜悦色道:“主子的罚不好受,还请姑娘高抬贵手,莫要为难老奴。”

      卫琬默了默,思及方才触到的那抹冰凉,最终接过了侍从递来的托盘,“我同你去就是。”

      容钰所在的厢房很是宽敞,门外侍卫皆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卫琬随涂余进去,见侍从正在擦拭地上的血迹,血腥味令她不甚舒服。

      涂余见她黛眉微蹙有些不安,道:“收拾了个邋遢的小子,姑娘莫怕。”

      卫琬听得心头惴惴,容钰喜洁,他身边伺候的又能有多脏?

      流了这么多血,那人还有得活?

      临窗坐在软塌上的容钰看了过来,她对上他的目光,只一瞬就慌忙挪开眼。

      那眼中透着淡淡凉,平静得十分异常,近乎诡异。

      “脏,洗干净再来见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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