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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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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玄湖声名远扬,实在是此处之风光无限好。
玄湖不大,占地约莫三十亩,很难想象流量甚小的淮滟河可以在中段汇积成湖。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建邺人民不负所望,未有破坏这秀丽的光景。
紫金山与玄湖紧紧相依,于城中这一岸望去,湖水清澈,倒映着紫金山婀娜的身姿,相得益彰。
玄湖湖畔多设立客栈、酒楼和茶馆等,隔窗便能欣赏这美景。每相隔二百余丈,便设有一观赏码头,只需十两,便能租赁一艘六人观赏舟,深入玄湖中心一探美景。当然,建邺的上流人家,家家都拥有一艘以上的游船画舫,停靠于玄湖西侧,也算是贵族夫人小姐的一项消遣活动。
每当泛舟湖上,低头能穿透湖水,瞧见那成群结队的游鱼,绕圈嬉戏。抬头便能望见白鹭成行,列队掠过上空,或是驻扎在紫金山的鸟儿迎面冲下,尖嘴伸进湖水中,轻松叼起迷糊的小鱼。
穆繁简走到岸边,抓起一手心的水,任它流逝。她甩了两下手,有几滴水珠溅到了原望朔的手背上。
他悄悄地将另一只手覆盖在水珠上,水滴在两手间平摊开来,不留一丝缝隙。
原望朔的手指动了动。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查案没有任何权限和信息,距离上一次案发又过去了那么久。”穆繁简小声抱怨道,“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找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比大海捞针还难,那起码知道自己寻找的目标,而我们现在只是无头苍蝇。”
原望朔笑道:“我趁早去知府那表明身份,好歹也能满足你第二个条件。”
“你是满足了,我却处处受限。”穆繁简叹一口气。
两人刚想对此再商量一番,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他们匆匆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速往声源方向跑去。
此处正是玄湖西南侧,两所码头中间。只见一具身着青色纹纱裙装的女性尸体面朝湖底,在湖中波浪的拍打下,不停地撞到湖岸,又渐渐回落几寸距离。她做妇人发髻,半松散着,几缕头发浮在两侧,在水中如同四散生长的水草。
惊声尖叫的那位瞧着像是富家小姐,正捂着胸口,左右都有丫鬟轻声哄着。四周也渐渐围起被尖叫声吸引的人群,也有人只看一眼,便往城中的方向跑去,动作十分熟练。
穆繁简皱了皱眉,没有管那娇滴滴的小姐,径直在尸体旁蹲下。
她抚上尸体脖颈间的皮肤,已然无了心跳,只是手指间居然还有温度的传递,竟是才死没多久。
裙装的布料即使在水中浸泡,手感依然顺滑绵柔,是高等料子。服装首饰都是需要花大价钱的,这等人的尸体在玄湖中被发现,后续只会更麻烦。
正当穆繁简伸手欲将尸体翻面之时,一旁有另一双手动作更快,利落地将尸体抬起,仰面置于岸边。
穆繁简声音含笑:“你的动作也太……”
“怎么了?”
迟迟不见她回音,原望朔转头发问,却见她双眼直直盯着尸体,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
这眉眼……
穆繁简喉间干涩道:“无碍,只是她与我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乍一看勾起一些往事记忆罢了。”
居然是这样?
原望朔与曾经的大理寺卿夫人没有半点交集,但这不妨他知晓那是一位温柔坚韧的女子,难免唏嘘。
他轻拍两下穆繁简的后背以示安慰,随后单手捏住死者的脸颊,使她微张小嘴。
他再凑上去看了看,回头肯定道:“满嘴泥沙水藻,初步断定是溺亡。”
穆繁简已然恢复了状态,她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方才试探心跳的手指,又看一眼尸体那没有明显起伏的腹部。她再度伸手探向尸体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腹部。
看她这番动作,原望朔先是不解。却在见她越发皱紧的眉心后,心中忽然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用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微颤的声音道:“这是,一尸两命?”
穆繁简抿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收回手道:“她腹中胎儿已过四个月了,现在……还活着。”
什么?
原望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穆繁简起身继续道:“尸体还有余温,胎儿未死,她的死亡时间应于半个时辰之内。这是淮滟河第四起溺尸案,相较前三起案件稍有不同,因为是在玄湖内被发现的,作案相隔的时间也不合规律,目前不知是否应归至连环案中。”
原望朔先是少见地迷茫了一会儿,随后听她冷静的语气却是无力,只沉默在原地。
见他没有反应,穆繁简冷冷道:“你是第一次办案吗?”
突然被迁怒,原望朔讶然抬头,看她这反应……
本想多解释两句,但原望朔注意到有官兵在靠近。他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立刻将穆繁简往围观的人群中推去。
“找到赵月,让她立刻准备好去府衙寻我。”
穆繁简一步步向后退,不断地有人填补上她的空位,直到她只能堪堪透过一条缝隙看清那边的情况。
就这样十分自然和谐地隐匿在了人群当中。
领着一众官兵的男人看着四十上下,收拾打扮得很有上位者的味道,行动却不如身边的典吏来得利落。
姜无畏心中那是个叫苦连天。本来这三件连环溺尸案迟迟未侦破已是叫人头痛,这几天苦苦等待,朝廷的帮手没等到,又等来个溺尸案。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刑书大人前来办案,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人还未到,手下先是大喊了这一嗓子,总算喊得姜无畏心中舒爽了些。
只是身前挡着的人群散开,露出原望朔蹲于地上查看尸体的场景时,他刚平息些的怒火又蹿了上来。
这回甚至不用别人帮忙,他自己便摆上架子道:“蹲着的这个,不知道点规矩吗?觉得好玩是吧?妨碍官府办案,赶紧给我拖回去!”
没等典吏上前,原望朔自发站起转身,平静地与姜无畏对视。
姜无畏莫名退后一步。对方明明只身一人,身旁的典吏却不敢上前。他感受到原望朔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错觉对上了曾经见过的京城来的巡查大人,心中危机感顿生。
“想必阁下便是通州府衙刑房刑书姜无畏姜大人了。”原望朔扬起嘴角,掏出怀中的令牌道,“方至建邺,还未拜访便又生事端,真是不幸。我乃大理寺下派调查建邺连环溺尸案之人,大理寺少卿原望朔。以后还需与姜刑书多多配合,望尽快查清真相。”
姜无畏手忙脚乱地上前,不看那令牌便推了回去。
他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原大人,您到了建邺怎么没直接到我们府衙来呢?实在是有失远迎,在这不堪之地遇见,您多包涵。诶呦,不过文书上写了不止您一人前来协助查案,只是这怎么没瞧见其他人的样子……”
“京城近日也多事端,大理寺人手不足,您请海涵。我另一手下会立刻去府衙报到。”
——
官兵开始清理围观群众,穆繁简也不再听下去,横竖都是靠原望朔他的交际。
她随着人流四散,客栈就在一旁,她找了店内的伙计,在纸上写下嘱咐,让对方去医馆传给赵月。但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甘心,又出了客栈。
玄湖西南角是湖水注入淮滟河河道之处,接口处有一架石拱桥,纹路古朴,石板的棱角早早被磨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往客栈相反的地方走了一段路,便能瞧见这座桥。因为当时听见尖叫声后,二人抄了些近路,故淮滟河的这一小段还未涉足。
穆繁简走到这边,什么线索倒是没察觉,只感受到湖光潋滟,叫人流连忘返。真真是与北方全然不同的环境,她欣赏得不多,容易看得入迷。
一路上从溺尸现场折返的人不少,但也稀稀拉拉的。穆繁简走得快,发现大家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低着头往前,时不时还絮絮叨叨的。
其中有一位老妇人经过身旁,一边摇头,一边呢喃。穆繁简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作孽呀作孽,河神发怒啦!”
穆繁简皱眉,眼疾手快地拦下了那位老妇人,盯着她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方才说的‘河神发怒’,是什么意思?”
那老妇人先是惊恐地转头看她,发现出声的是一位身着束身布衣的女子。瞧着二十上下,像是江湖人士。她这才松一口气,拉着穆繁简走到两栋矮墙间的堪堪能容下两人的小缝隙中,小声地交谈。
“听这口音,姑娘是北方人吧。诶呦,你初来乍到,真是不巧赶上了坏日子。这几天还是少出门,少往水边走为妙!”
老妇人大约是真的紧张,特意低哑了声音,语速也异常快,最后甚至有些飘。
穆繁简轻抚她的后背,缓和道:“老婆婆,您这么说,是和这段时间的溺尸案有关吗?”
“溺尸案”三字一出,老妇人本放松下的后背又紧紧躬起。她急急忙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上去都快发疯了。
穆繁简乖乖闭嘴。
老妇人看上去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但她估计是顾念着要对穆繁简解释清楚,强忍下恐惧,四下探头以确认安全,好似真的有什么东西会缠着她们似的。
“原本咱们建邺山水相依,城中生活富足。偶尔发一些洪灾,只要用心做好祭祀,拜一拜河神,大多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是前段时间知府说要在上游建什么堤坝,听着像是拦住河水的东西。这下好了,还不惊怒河神?哪能咱们说拦就拦的?这不,算上今天这个,已经有四个姑娘被河神带走了,指不定下一个是谁呢!要我说,赶紧拆了那什么堤坝,好好做一场祭祀大典,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才是!”
老妇人一时间说了太多话,又很激动,显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穆繁简不得已又拍了拍她的后背:“您慢慢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妇人没好气道,“我见你一人初来乍到,还是好心提醒你,这段时间别老出门溜达了。”
言罢便欲离开。
穆繁简不慌不忙道:“可我见这街上,走动的姑娘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