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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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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站在余宅的大门前,穆繁简顿觉恍若隔世。明明只是几日前装作了个半吊子的算命先生来过,如今却觉得这段记忆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迟迟没有向前迈去一步。
原望朔见状并不去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穆繁简敛目,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知道她心情低落。
“我先过去敲门问问?”
原望朔抬手扯了一丝穆繁简的头发,摩挲了两下,这声音打破了寂静,听着叫人心情平静。
穆繁简这才抬起眼,轻轻点头。
收到回应后,原望朔才放心地走上前,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这回开门的还是上次见到的小门童,原望朔低声问了几句话,听到应答后皱了皱眉,最后点头回到了穆繁简身边。
穆繁简已然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见他返回时的神情,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门童说余全不在家中。”原望朔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穆繁简几乎是一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意思,惊讶道:“不是吧,才刚出来,他就又去那种地方?可是这大清早的,他这是在外头过的夜?”
——
这个时间段的流芳坊后院偏门,人流倒是比想象中多一些。在坊中过夜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其中就包括了余全。
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便走出了后门,蹲守在外的穆原二人立刻便上前揽住了他,并装作与他十分熟识的模样,却是暗中发力,将他带到了一旁的死胡同中。
慌乱中余全大喊:“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穆繁简率先松开了自己的手,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问道:“还记得这里吗?”
余全的双手背后,被原望朔死死地压制住。他的脸涨得通红,早没了方才悠闲的姿态。
他看清穆繁简的模样后怒道:“我记得你们,你们就是那日想要逼我颠倒是非黑白的人!你们自己无能找不到真相,只会欺负像我一样弱势的老百姓,我告诉你们,没门儿!会有人教训你们的!”
“呦,我们颠倒是非黑白?”原望朔嗤笑一声,声音沉沉地从余全的身后传进他的耳朵里,手下又是用力一折。
“难道不是——嘶”身子顿时变软,余全一下子泄了方才的气势。
这回轮到穆繁简出声嘲笑他:“你还真给自己洗脑成功了呀?不过说实话,你倒也没真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就你这怂样儿——我再问你一遍,还记得这里吗?”
闻言,余全咬紧牙关。
他两腮的肌肉随之一松一鼓,瞧着倒有些滑稽。
穆繁简给原望朔打了个眼色。
“礼部侍郎孙正,也就是你涉嫌投毒的那位孙大人,他因扯入一桩官商勾结的案子,已经在朝中失势,不日便要被革职。”
原望朔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告生活起居,只是这话中的内容,却在余全的心中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
“你可听到了?”穆繁简清晰地看见了余全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她再接再厉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孙正不再对你有所威胁,而你难道真的想活在别人的掌控下?——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这番话显然有些说动了余全,只是他的眼底还透露着犹豫。
原望朔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知道他长时间没有回答,便想着要再添一把火。穆繁简见状伸手抚上了他的手臂,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余全发现自己背后的禁锢消失了,他神色懊恼地收回手,一边捏着手臂上酸软的肌肉,一边扭动着肩膀。
他不禁意间瞥见了原望朔的脸,手下的动作一顿,阴阳怪气道:“原来你们大理寺的人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原望朔用鼻子哼哼一声,道:“余公子怕是对大理寺误会颇深,我们查案一向如此。像姓汪的那种杂碎,也只能在阴沟里替他们做做见不得光的勾当了。你可不要以为他是在帮你,这次你看着是逃过一劫,但只有说出事实,那才是永绝后患。你若自己不在意也罢,但你得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家族,他们承受得住下一次的要挟吗?”
这是穆繁简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如此贬低汪远平的话语,才知道他平日里那风轻云淡的模样怕都是装的,也再一次对大理寺党派的明争暗斗有了实在感受。
见穆繁简愣在原地,原望朔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抬眼却对上了余全警惕的神色。
穆繁简立即回过神,轻咳一声道:“想必你也与户部尚书之子周谦有点‘交情’,他——”
余全紧张地看她。
“你将耳朵凑过来,我悄悄同你说。”穆繁简笑道。
余全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滴溜转了几圈,最终他还是微微靠近了穆繁简。
只见穆繁简与余全咬着耳朵,她还时不时朝原望朔这边看上一眼。
原望朔的眉心渐渐蹙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穆繁简不过相识寥寥数日。他自以为对她有起码的了解,却忘记了她本就是一个身怀重重疑点的女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二人都默不作声,直至遇见了金校准。
“老大、师父,我听展哥说你们去找人证了,是不是余全啊?”金校准虽然依然挂着那两个黑眼圈,但他显然比离开前有精神多了。
穆繁简颇有些意外地道:“没错。”
金校准更加兴冲冲地问道:“那结果如何?”
这也是原望朔好奇的问题。流芳坊外二人咬完耳朵后,穆繁简便让一脸若有所思的余全离开了,原望朔虽未有多加阻止,但要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听见这个疑问,穆繁简勾起嘴角,她先是侧头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原望朔,才道:“虽然余全没什么脑子,但我们已经将所有利害都与他解释清楚,他若是再不愿意,那便是蠢得无可救药。能叫幕后之人花这番心思威胁,相信他自己心里有点数,不至于自毁前程。”
——
京城西北角,皇亲国戚或是高官重臣皆将自己的府邸安置于此。而那些坐落于彭华街的,更是贵中之尊。
庄右丞相府大门,便于此街道之中心。
府内房屋结构错综复杂,若是没有方向感的人踏进,怕是要被困得永远无法出来。
庄自瑞如鱼得水般在庄府中穿梭,面上看着悠然自得,但稍显忙乱的脚步出卖了他的慌张。
直至一间恢弘大气的屋前,庄自瑞才停下脚步。他低头用心地整理了一番着装,耸一耸肩,这才施施然地踏进屋内。
“父亲。”庄自瑞双手合握,弯腰行礼。
用上好紫檀木制作的桌案后,坐着一位知天命者。他腰杆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度直叫人欲退缩。这是久居高位之人才能散发出的威严气场。
听见庄自瑞的声音后,他也并没有打破自己的节奏。他仔细地将书页中最后一列小字读完,拿起一旁的书夹做下记号,这才合上书簿,抬起眼看向庄自瑞。
庄承严缓缓道:“急匆匆地赶来,可是兜不住事了?”
闻言,庄自瑞险些咬破自己的腮帮子。他眼下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再掩饰道:“父亲,那几个上谏的监察吏在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可是这礼部的孙正,您是真的不打算保了么?”
听着自己这个二儿子略显急切的声音,庄承严在心里摇头。他本也在犹豫是否要再给他一次机会,现在却能下决定了。
庄自瑞见他沉默,错意为还有商量的余地,便又急急道:“孙正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若是圣上有意从他着手严查,查到我们必是迟早的事情。现在还有人在明面上顶着,但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最近为处理知味楼的事情焦头烂额,出了这一茬,内里的交易被曝光的风险极大。我腆着脸来向父亲求助,还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瞧着眼色再接再厉道:“父亲,您也知道我自弃文从商起对这个家做了多少的贡献,这回的确是我有所疏忽,但奈何大理寺里的人追得紧,这才导致我没法分心被人钻了空子……”
“我当初有没有说过不要去碰大理寺?”庄承严打断他,道,“大理寺内部利害复杂,你一旦沾上,想要脱身便难了。特别是那个姓汪的,你想收买他更是错上加错。”
庄自瑞被问得脸色难堪,他嘀咕道:“那汪远平还答应会将事情办妥……”
“行了。”庄承严一脸不耐地抬手道,“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见我了。”
庄自瑞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支支吾吾道:“父……父亲,您这是——”
“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庄承严冷静并残酷道。
“是。”庄自瑞面如死灰,无力地离开了。
直至庄自瑞的身影消失在他的面前,庄承严这才站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树上的叶子已经干枯掉落了一大半,他抬手取下摇摇欲坠的一片枯叶,在手心里攥成了灰烬。
庄承严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会儿的他倒不像是个叱咤风云的首辅丞相,倒是回归了他最本质的身份——父亲。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总归是比手背的要娇嫩上许多的。
如此郁郁之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庄承严复回至紫檀木案前,执起未读完的书卷,只当经历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儿。
他又仔细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