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撞骗》垣木

21、第二十章

　　四人进入大理寺后便双双分开。
　　只是穆繁简瞧着张展似乎也没有同金校准去往一个方向，她不由问道：“你又给张寺丞派什么任务了吗？我觉得小准那里得有人陪着。”

　　原望朔斜了她一眼：“才这么会儿功夫，‘小准’都叫上啦？你原来是这么亲切的人？”
　　穆繁简失笑道：“人不及弱冠，就是一小朋友，我不计较他先前的失礼，你也别计较我之前的防备了。”
　　原望朔翻了个白眼：“我可没计较。”

　　穆繁简敷衍道：“行行行，您没计较，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原望朔道：“我自昨晚不是一直与你同行，哪有安排他？他现在往哪个方向去的你看不出来吗？”
　　闻言，穆繁简努力回想。
　　依云阁？
　　她恍然大悟道：“挺好。”

　　挺好？
　　原望朔奇道：“哪里好？”
　　“哪里都好。”穆繁简停下脚步盯着他道，“我不知你为何过分关注碧影与我的关系，但我只是与她做了一次交易，她不是我的朋友。张寺丞若是喜欢她，我既不会帮忙也不会阻拦。”

　　原望朔便也随她停下，转头看向她：“所以呢？你是想说你向来冷血无情？我之前就言，现下碧影只觉你恩重，但你若不揭开之前的欺骗，算什么两清？我知你惯于独来独往，可既然我当你是朋友，那关心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关心她当然没错，但一个人做事，心里就不应只有交易准则，‘与人为善’这四个字很难写么？”

　　“罢了，是我多管闲事，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原望朔忽然恼怒道，随后疾步离开。

　　怎么这便生气了？
　　穆繁简小跑跟上他，不解地摆头。

　　——

　　同位于大理寺，汪远平在屋内略显焦急地踱步。
　　直至上百个来回，门口才有动静传来。

　　“如何？”没等下属开口，汪远平便急急问道。
　　“回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到达华大人面前了。”
　　汪远平松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着装，便道：“如此，你便随我一同去浮云阁走一趟罢。”

　　方回到书房，屁股都还未坐热，原望朔便被通知去往浮云阁。
　　路上他不由得感慨：“多事之秋。”
　　穆繁简瞅他一眼，接道：“天下之大，你若出城看一看，便知道京城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闻言，原望朔沉默下来。
　　穆繁简以为他依然在生气，便不好再说，只安静地跟在后头。

　　其实原望朔是在思考她刚刚的话。
　　今早穆繁简忽然敞开心扉，虽然只透露了一点她的身世，但好歹管中窥豹，不难想象她这十三年来的经历。
　　他虽然是个孤儿，但自记事起的确没有出过京城，在城内乞讨起码饿不死自己。之后便在大理寺做事，再要有出城的差事儿，总是匆匆去匆匆回，即便知道如今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实也无法切身体会。

　　依照穆繁简透露的只言片语，能够推测出来她在十三年前便离开了京城。只是十岁的小姑娘无依无靠，想要在陌生之地谋生，简直是天方夜谭，其过程原望朔不敢细想。
　　更不要说如今穆繁简一身绝技，想必都是她习得的保命的活计，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只怕是超出想象。
　　原望朔又瞄她一眼，心中竟泛出一股子酸涩之感。

　　没几步路便达到了浮云阁，未曾想屋里除了华北山，还有汪远平二人和以一位妇女为首的人群。
　　见状原望朔眉心紧锁，示意穆繁简留在外面，等张展和金校准到达再一起进去。
　　穆繁简自然不同意，原望朔拗不过她，只好叫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二人走进屋内，穆繁简随着原望朔向台上行礼：“华大人。”
　　这是穆繁简十三年来第一次再见华北山，他端坐在几节台阶上安置的书案后，庄严沉静，端的是如今大理寺的脸面。

　　其实就像原望朔对穆少天了解不深，穆繁简儿时与华北山的接触也不多。
　　作为女儿家，她每次来大理寺都是被父亲在执勤时偷偷带进来的，所以见过的大理寺官员也不多。相较于华北山，她与曾经的另一位大理寺少卿更熟稔一些，但那人作为父亲最得力的下属，也被判为杀害太子一党，一家族的人都惨死断头台上。

　　穆繁简对华北山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有一日她听见华北山与父亲在书房里争论，听内容是父亲对他查出的结果不满意而引发的争吵。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中，华北山也始终态度平淡，谈不上什么恶意，只是当她做空气。
　　如今再见故人，穆繁简倒无特殊的反应，只是稍显感慨。继而想到原望朔说的那几句话，其能够在当年的事情里独善其身，又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这使得穆繁简不得不提高了些警惕。

　　“你来了。”华北山岿然不动道，“可记得焚尸案查了几天了？”
　　原望朔将唇绷成一条直线，他静默一瞬，回答道：“回大人，已经查了三天了。”
　　“可有收获？”

　　收获颇丰，穆繁简在心中默念。
　　原望朔环视一圈，有怒目而怼的死者家属，有虎视眈眈的汪远平。他咬牙，两腮的肌肉微微鼓起，随后道：“还在查。”

　　一旁李锦媳妇和亲戚们吵吵嚷嚷，闻言便要冲上来，华北山抬手叫人将他们压制住。
　　他只盯着原望朔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三日前你承诺过什么？”
　　穆繁简闻言也疑惑地看向他，她只见原望朔的眼底飞速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并听他说道：“下官承诺过三日之内必能破案。”

　　“如今三日期限已至，你却毫无进展，我将此案移交给汪少卿，你可有话说？”华北山语气平缓，像是在交谈一件起居小事。
　　而此番话语却犹如投石入水，在众人心中荡起一阵涟漪。

　　穆繁简下意识地看向汪远平，果然见到他的嘴角极快速地勾起又放下，而另一旁前来讨要说法的死者家属也渐渐平息，没有要再闹的迹象。
　　如此，穆繁简只消动动脚指头，便能知晓是谁搞的鬼。
　　但她不觉得原望朔是那种会给自己夸下海口的人，便又回过头去看他的神色。

　　原望朔却只是平静道：“下官毫无异议。”
　　闻言，华北山满意地颔首。

　　一出门便见到张展焦急地踱步，而金校准更是急急地迎上来。
　　“听说是李锦家里人过来了？华大人叫你过去到底所谓何事？那汪远平又怎么也在里头？”
　　原望朔听得头大，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道：“先回去再说。”

　　张展和金校准在前面走得急，原望朔稍稍落后了他们两步。
　　穆繁简跟在他的身旁，观察着他的脸色，看上去情况不妙。

　　她听到他突然问道：“你想说什么？”
　　穆繁简沉吟，犹豫些许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先前并未许下三日之期吧？却又面不改色地配合华大人，为何？只是因为死者家里人来闹了，你便要将这查案权交给汪远平？这一点压力不过尔尔，你可明知道他这是故意而为之。”

　　原望朔虽知道此事背后的弯弯绕绕很容易便能被她猜到，但听到她立即就一针见血地问出来，还是不免讶异。
　　他转头看她，道：“汪远平此番是耍了个无赖，法子虽笨，但这恰好戳到华大人的死穴上。华大人于我，亦师亦父，我不可能叫他因我为难。再者，我也想着可以暂时观望一会儿，瞧瞧这焚尸案的最后一环，到底是什么。”

　　穆繁简点头表示理解，但走在前面的二人可不能如此容易地被说服。
　　直至定云阁的小院中，张展便急匆匆地停下来欲问。
　　原望朔见状失笑，双手抚上两人的后背，将他们推进了书房内，穆繁简跟在后面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等二人被强摁着坐在榻上后，原望朔抢先他们开口道：“我们此次办事不利，华大人将此案转交于汪远平……”
　　“！那汪老狗——”
　　张展忍不住插嘴怒道。
　　原望朔平静地看着他，他骤然闭上了嘴。

　　原望朔继续道：“但这并不意味我们就要放弃此案，该查的一点都不能少。只是你们注意低调行事，我不想你们被汪大人抓到把柄。”
　　其实经过方才一段路走回来，金校准已经冷静下来许多，他隐隐有些明白原望朔如此做的理由。
　　他反手握住张展的手臂，替还在气头上的他一同回答道：“我们明白。”

　　待二人离去后，穆繁简也放松下来。她斜斜靠在榻上，貌似专心地玩着指甲，却说道：“如今查案已入瓶颈，你这番安抚他们又有何用？”
　　原望朔笑道：“你也说了，只是瓶颈。我们现下虽无证据，但他们做得多错的便也多，只消等他们露出马脚，便是我们拨云见月之日。”

　　穆繁简见他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心中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慨，她不禁摇头笑了笑。
　　“怎么了？”原望朔好奇地问她。
　　穆繁简眉心一跳，打哈哈道：“无事，不过我午后想要出去一趟可以吗？”

　　闻言，原望朔倒是开始疑惑她怎么向自己报备起行踪。但转念一想，这几日他们的确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突然要单独行动倒还真有些不适应了。
　　他强忍下心中那一点怪异之感，同穆繁简道：“若没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便去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从哪里看出来在大理寺做事要时时汇报行程的？我们没有这个规矩，你有任何要紧事儿去做，不必都告知于我。”

　　穆繁简愣住，方才是下意识去间寻求原望朔的意见，她未料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些经历依然影响她的举动。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