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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下戏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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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由当空渐渐西斜,慢慢脱下了他以尊贵、孤傲命名的刺眼外袍,也同时褪去了他如王者般咄咄逼人的气势。是时间将他嚣张的气焰消灭殆尽,再为他着上一袭轻纱,便瞬息勾勒出一缕柔和的轮廓。被镀上淡金色泽的落日丧失了与生俱来的狂妄霸气,却俨然幻化成一位浴火后又再度重生的救世主,仁慈的用他的余晖普照着众生。虽然同样是无私照耀,后者却少了点厚重,多了分温存。
夕阳西下,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而在戏言别致的院中却洒下了寂寞清辉的一笔,攒聚在花丛间,浓的化不开。青草将落日残存的几丝光亮阻隔,揉碎在泥土间,星星点点,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凄凄暗香,浸出一片无法名状的诗情与画意。
凌邵逸便是在此时仰起了他半垂的头,背靠着墙壁斜身坐着,落日映红了他轮廓分明的半边脸,剑眉微皱,薄唇紧抿,高挺的鼻梁因光的辅称则折射出一股不羁的气息。他放下了搭在膝上的臂,将伸直的右腿收回,单手撑地轻易的从墙边站起。抬眼又看看天,时候不早了,再等下去恐怕就要被奶奶发现了。
在这里等了戏言一下午,却直到黄昏也没见着他的身影,凌邵逸放弃了漫无目的的等待。沿原路返回,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前厅。平日的此时戏欢阁虽已大门双敞,但尚未开始正式迎客。而今日却略显异常,本应井然有序的大厅此时人声鼎沸,一堆姑娘、小倌围作一团,不知正上演着哪出闹剧。凌邵逸扫眼看过集聚在正中嘈杂不堪的人群,并未做过多停留,继续保持着原有的步伐来到槛边,正待跨门而出,却一声急急的惊呼叫他刚迈出的腿生生停在半空,探头望了望厅外浅灰的天,凌邵逸顿了顿,终是长叹口气又将脚收了回来。
“竹欢,竹欢,你没事吧?”梅欢一脸慌乱地奔到被一巴掌甩倒在地的人身边,匆匆蹲下,费力将他扶坐起来。
“我没事。”侧头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竹欢两眼狠狠瞪住立在正前方的李光,神色中只有憎恨与厌恶,却寻不出丝毫的畏惧。
顶着油光发亮的胖脸居高临下,李光鄙夷的瞥了瞥瘫坐在地上的人,“呵,骨头倒硬。好,我就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他冷哼一声,随即一脚猛然抬起又直直落下,作势就要往竹欢单薄的身子踹去。
眼明的人都看的出这一脚是用了十足的力道,看热闹的姑娘、公子们立刻掀起了一片唏嘘,更甚者竟假模假样地扭过头去,装作不忍目睹。这前厅之大,围观者之众,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劝上一句,毕竟他们不敢得罪了恩客,毕竟这事与他们无关。
竹欢认命地闭上了眼。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就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应该落下帷幕时,故事往往才刚刚开始。
一道声雷划破人流,直直灌入听着的耳朵,“竹欢哥哥!”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传来,竹欢闻言突的将眼睁开,看到的便是凌邵逸一瘸一拐奋不顾身地冲过来,紧紧抱住李光即将踏下来的脚的一幕。
“傻子?”竹欢不可思议地叫道。
李光应声也是一怔,在大惊下,他发现自己竟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的傻子死死缠住,撞得他差点重心不稳生生栽下,不由怒气更甚,“哪来的孬种,给我滚开。!”他用力将腿甩向一边,妄想把凌邵逸一脚踢开。谁料凌邵逸这次似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像个八爪鱼一样牢牢将他捆住,任他怎么踢也是无济于事。
“不准你欺负竹欢哥哥。”凌邵逸奋力咬牙道,身子却紧紧贴在地面,随着李光的腿来回摇摆。长衫因剧烈撕磨而脏破打皱,但紧握住李光脚踝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傻子……”竹欢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另一边老鸨听到下人禀报说前厅出了事,也顾不得手上只化了一半的妆,搁下一桌胭脂水粉便匆匆起身赶来。“让开,让开。”扒开挤作一团的人群,她冲了进来,待看清发生了什么,不由也是一怔,
“呦,我道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李大爷,您可息怒,息怒啊。”
止住李光越蹬越剧烈的腿,老鸨忙将抚趴在地的凌邵逸救下,交给一旁刚站起的竹欢。随后她又上前一步,拍着李光的右臂陪着笑脸道:“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气大伤身啊,爷。”
“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脸色在转头间瞬息一变,老鸨瞪着竹欢道。
梅欢抢先一步,道:“妈妈,这不关竹欢的事,是,是……”
“是这样的,李爷今日来寻梅欢,说是要将他带回府内住上几日。可人人都知晓,李大爷……上次静欢便是从李家回来便大病不起,至今还未好。梅欢不愿去,却又不敢推辞,我便替他出了头。”竹欢接过梅欢的话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口气说完,接着又看了看凌邵逸,“他是来阻拦李爷踢我的。”
越往下听,老鸨的脸便越绿,偏偏说话的人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像是生怕闲自己惹得事还不够多,她道:“你还有脸说?李爷踢你那也是你该,你是什么身份敢顶撞李大爷?还不快过来赔个不是。”
竹欢岂是那随随便便就肯低头认错的人,他将视线挑向一边,双唇则紧紧闭起,哪有没有半点要悔过的意思。
见状老鸨一脸的铁青更盛,“反了你,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这一吼,几乎是歇斯底里,吓得众人皆是一怔。老鸨的脾气同手段整个戏欢阁谁不知晓?哪怕姑娘、公子们再红,捧着他们的后台再硬,也敌不过老鸨的权威。在这里,她就是他们的天,竹欢也是一样,即便他再倔,也终是有些惧了,不甘心地撇撇嘴,竹欢向李光欠了欠身 ,道:“李爷,方才是竹儿错了。”
“爷,您看竹儿还小,不懂事,待会我一定帮您好好教训他,只是您也看到了他现在还接着客,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饶了他这么一回吧。”逼着竹欢乖乖认了错,老鸨脸色才稍有缓和,她又重新整起一副逢迎的笑脸,冲着李光劝说道。
“哼,想这样就算了?你也太看不起我李光了。今天你若不给我个称心的交待,这戏欢阁就别想开门。”李光哪里是个省油的灯,他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肯善罢甘休?蛮横的将双手向腰间一插,浑身肥肉也随之一颤,像极了一只趾高气扬的猪。
“哎,我说你还……”
“竹欢!” 老鸨怒气一喝打断了竹欢还未脱口的话,“这没你说话的份。”她将脸又拉长几寸,直看到竹欢气焰全无的把头垂下,才迟迟转向李光,“李大爷,瞧您这话是怎么说的,竹欢是冒犯了您不错,但您看看您把竹欢的客人弄成这么个狼狈模样,也算是扯平了不是?”
“客人?他?”李光不屑地指指凌邵逸,“难道我打这么个下人谁还敢罚我不成?”
“李大爷,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可不是什么东西,是凌六也啊。”老鸨假惺惺地替傻楞在一旁的凌邵逸整了整脏破的衣衫,装腔作势道,“六爷您可别往心里去,李大爷方才说的可不是您。”
“什么凌六爷?”
“就是江南巨贾凌家的小少爷啊,哎呦李爷您看您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六爷伤成这个样子,这凌家要是怪罪下来……唉!”
本来大家就因为戏言都在疑惑凌邵逸到底是什么身份。老鸨这下话音一落,便犹如一道惊雷,顿时轰的四下炸开了锅。有人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有人一脸同情地对着凌邵逸摇摇头,当然,更多的还是冷漠与耻笑。这下戏言的一切反常举动都有了解释,竹欢瞪圆眼睛盯着面前的傻子,张开的口久久都忘记了闭上。
李光的目光也随着老鸨的指引落在了凌邵逸腰间别着的刻有“凌”字的玉佩上,不出所料的大惊失色。他死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呆子竟能有这么大来头。
其实李光脸色不变倒还好,这一变,凌邵逸却似来了兴致,他鬼使神差地蹲在地上,捂起脸来大嚷道:“我,我要告诉爹,李大爷打我。”一手指着李光,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叫的一句比一句惨烈,直差喊到声泪俱下,惊得李光浑身肥肉乱抖,双腿打颤。
凌邵逸叫一声,李光的冷汗就往下滴一滴,周围的人看见在傻子的滑稽戏弄下,一向飞扬跋扈的人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纷纷掩嘴偷笑了起来,犹如是替他们出了一口长长的恶气。
将一切尽收眼底,老鸨摆了眼四周笑的没心没肺的姑娘、小倌,真不知道是他们的悲哀还是自己的悲哀,“还不快扶六爷回屋休息。”一声厉喝,老鸨飞快地向竹欢使了个眼色。
“噢。”竹欢并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笑,他像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不过倒也还算明白,经老鸨一暗示,他侧首捅捅凌邵逸,“好了,好了,别叫了,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凌邵逸又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再看看扯着他手的竹欢,稍微迟疑了一会,也就听话地跟着去了。
眼巴巴看着凌邵逸乖乖的跟着竹欢离开,李光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脚,想要奔上前拦住他们做些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启口。好几次脚刚刚迈出去又匆匆收回,最后只是急的在原地打转,一脸恨不得抽上自己几个嘴巴的懊悔神色。踟蹰良久,他终是厚着脸皮求救般看向老鸨,吞吞吐吐道:“妈妈,你看这,这如何是好?”
老鸨见状展眉一笑,“李爷,您放心。只要您不找咱戏欢阁的麻烦,这事就交给我,保准凌家不会知道今天的事,也永远怪罪不到您的头上。不过,”她把话锋一转,“梅欢近日也确是身子有些不大舒服,您看……”
“啊,无妨无妨,梅欢不舒服就让他好生养着吧。”李光似是突然转了性,他连忙摆手道。
“哎呦,您就是大人有大量。梅欢,还不快过来谢谢李大爷。”
早就呆在一旁站着的梅欢一听不用去李家,心口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他常常舒了口气,一挥方才的胆怯,施施然跑到李光面前行了个礼,喜形于色道:“多谢李爷关心。”
看见梅欢一知道不用陪自己就这么开心,李光难掩一脸的窘态,今日的颜面算是丢尽。往后他哪还有脸踏进这戏欢阁半步?先前的横行霸道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终是无法再待下去,后退一步,作揖告辞道:“那,那就有劳妈妈费心了,在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说罢头也不回,匆匆就出了门。
“好嘞,爷您慢走啊!”朝门口虚情假意地喊了两声,目送着李光灰溜溜地走远,老鸨露出一脸鄙夷的笑。哼,什么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敢来她戏欢阁闹事?不屑地拂了拂衣,她回过头去,却对上仍围作一团凑热闹的人,笑容霎时一凝,摆下脸来,伸手指着那群莺莺燕燕便怒斥道,“都看够了没有?没事做还是怎的?还不赶紧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