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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掩盖锋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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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傻子又来找你了。”竹欢推开虚掩的门,侧身靠在门边,对着里头正专心抚琴的人懒懒说道。
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戏言没有应声停下。伴随着如涓涓流水般清润的乐曲他只微微侧目,朝着竹欢的方向点了点头。
烦人精马上就要到了,他却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竹欢捂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双手抱臂环胸很不理解地冲里头问道,“知道他来了你就不烦吗?”
戏言淡淡道:“还好。”
无趣地耸了耸肩,竹欢将两手向上一举,又伸了个懒腰,接着他抱怨道:“真是的,天天大下午的往这冲,不知道我们是做晚上生意的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来他的,同你睡觉有什么关系?”戏言垂下臂,被人破坏了兴致,他索性也不弹了,正眼瞧着门边一副站没站相,瘫倚在框前的竹欢,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啊,你竟然还帮着他说话。”竹欢咬牙切齿地嚷道,“我跟他结下的仇,这辈子可都不会忘。戏言,我们应该同仇敌忾你知道吗?”
听他愤愤不平地说完,只见那腮帮子鼓得老高,戏言不由好笑道:“你也十六岁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不过是个傻子,很多事分不清的,你也不能怪他。”
“不怪他?不怪他怪谁?噢,脑子不好就能随随便便叫人姐姐吗?”气急败坏的将音调又提高了几度,竹欢半对着戏言,半对着自己的反问道。情绪之激动,足以见得上回被凌邵逸气的确是不轻。一个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了半天,他突然又转过头,一脸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看着戏言,道,“哎哎哎,我说你是中了哪门子的邪?这连续几天都在见那傻子不说,现在竟然还胳膊肘往外拐,替他帮腔。成天对着那张呆脸不难受么?还是说你被凌邵卿那混蛋刺激疯了,逮着个姓凌的就把人当做是他了?妈妈也是,明知他每次来都不付银子却也不拦,这戏欢阁是要关门了还是怎的?”
戏言本来还是一副微笑着的模样,但当听到竹欢提起“凌邵卿”三个字时,却像是被击中了痛处,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然后淡淡道:“有些事你不明白。”
“你说出来我不就明白了?让堂堂花魁成日屈颜去见一个傻子,这让谁也想不明白,最近大家私下里也都在议论这事呢。”竹欢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他从门上直起了身,急急奔到桌边,端了把檀木椅大刺刺坐在戏言面前,饶有兴味地盯着对面的人,道,“咱两可是一起长大的,我平日有事都不瞒你。说,这傻子到底什么来历?难不成是什么皇亲国戚?能让你和妈妈这般纵容他?”
戏言正因为他提到凌少卿的事而黯然神伤,现在看着他闪着精光的眼,简直哭笑不得。暗叹这人怎么自小到大就是没什么长进,明明长着一张机灵伶俐的脸,却成天一副流氓架势,脑袋也不怎么好使。这些年在妈妈的管教下好不容易收敛了点,但仍让人有些吃不消,总是爱跟在他身后转悠,不时弄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坏点子闹得他不得安宁,“睡你的觉去吧。”伸手一巴掌打在竹欢的前额上,戏言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竹欢捂住被拍的额头,心里估算着这次大概从戏言嘴里又是套不出什么话来的,于是怏怏站起,
“哼,小气!”他说道,正要走,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与急急奔进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头扣在来人硬邦邦的胸膛上,竹欢痛的一阵眼花。一边疑惑那是胸膛还是石头,一边抬起头,待定睛看清那人是谁,他不由挑起一个恶意的笑,心道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当下挖苦道,“呦,傻子呀,腿瘸了还能跑这么快?”
“嘿嘿,小欢哥哥。”
“呸,呸!什么小欢,恶心死我了。谁是你哥哥?噢,现在弄清楚我不是女人,又开始叫我哥哥了是吧?不知道我们这行最忌讳年纪还是怎的,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敢管我叫哥哥,我看你……我看你根本就是成心的。”原打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来报上次的一箭之仇,没想到又差点被这傻子气到七窍生烟,“真是扫兴。”他恶狠狠地道,说罢仍嫌不够解气地在凌邵逸那只瘸腿上飞快补了一脚,伴随着傻子“嗷”的一声惨叫,他才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所谓祸从口出,这话一点也不假。短短四个错字便招来一记狠踹,凌邵逸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吃痛地抚上了左腿。
见这情景,戏言也坐不住了,收起看好戏的心思,他连忙跑过去,俯身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话说到这里,恰好凌邵逸也抬起头,正对上他两道无辜的眼神,当下又觉得好笑,忍不住笑道,“谁叫你乱说话的?不是告诉过你叫他竹欢就好么?”
听戏言这么一说,凌邵逸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会被竹欢踢的原因。他两眼一闭“咚咚”敲了敲脑袋,然后满脸懊悔地扶了门框站起来,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下次记住就好。”戏言笑着安慰道,“今天又是偷跑出来的?”
“嗯。”凌邵逸用力点了点头,接着看看戏言,憋了半天,不多会又跟着傻笑了起来。
“小木子没跟来?”
不自觉地向前挺了挺胸,他道:“没有,我现在已经能自己认路了。”语气里颇几分自豪的意味。
戏言笑道:“长进很快啊。腿还疼么?要是太疼的话今天就别出去了,你就在这坐着,我去找人给你看看。”
听到戏言这么说,凌邵逸一连摇了好几下头,接着他夸张的来回甩了甩腿表示绝对没有问题,然后道“不疼了,不疼了。戏言我们出去继续找吧。”
“也好。”
一同出了戏欢阁的大门,说话间已是到了路口。望望左右各向一方延伸的大道,两个人双双停了下来。凌邵逸转头看看戏言,想要问他今天到底往边哪走,没想到戏言却一反常态的两手向前一摊,不作任何建议。算来已经整整七天了,附近可去的地方他们都去过,太远的在傍晚之前又赶不回来,戏言心里也确是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好去了,想不出来干脆就不想,反正是他要找人,戏言索性决定一切由凌邵逸做主,这样自己也乐得清闲。
这边的凌邵逸见戏言迟迟不作回答,只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右手边的方向道:“那……那我们今天就去那边吧。”
朝着右边的街道又走了一段时候,宽敞的大路旁出现了一个巷口,那地方虽离戏欢阁不算太远,但凌邵逸与戏言却是从没去过。原因无他,因为它正是全杭州城内出名的穷人巷,前几次经过这里,戏言都远远的带着凌邵逸绕了过去。
这次没有刻意的避开,还没走近穷人巷,就遥遥看见几根或长或短的破竹竿撑出巷口直伸到大道上来,上面挂着的,是老旧泛黄的被褥和几件布满补丁,已分辨不出是白色还是灰色的粗布衣裳。再往前行进一段距离,便到了巷子口,探出一个头来向里面张望,道边堆满的,是穷人家废弃了却始终舍不得丢的老旧物品,它们就这样左三件右三件的挤放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小巷挤得更加狭窄,只勉强容得下一人通过。凌邵逸朝里头望着出了神,脚步也越走越慢,最后终于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想进去就去吧。”戏言站在凌邵逸的身边道。相处这么几日下来,他也或多或少的了解了些凌邵逸的脾性,他似乎对富贵奢华的豪庭广厦并不感什么兴趣,倒是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民扎堆的地方充满热情。所以戏言现在见着他又是一副走不动的模样,当下也不觉得奇怪。心里思忖着大概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以至于特别对下层人的生活有所好奇吧。
凌邵逸听他这么一说,转身憨憨笑起来,接着他一个迈步,向右一拐就率先走了进去。脚下踩着污浊的积水,头上又要避开时不时冒出来的障碍物,戏言觉得这真跟走在灌木林里没什么差别了,左躲右闪,滑稽的要命。
潦倒不堪的小巷突然来了两位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凌邵逸和戏言又不可避免的被当做是看稀奇般的招来一串接一串的目光。靠坐在自家门前的陈老头此时正捧着一碗热开水当茶一般的品着,半眯着眼很是自得其乐。他是这穷人巷中年纪最长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里,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到底住了多久。不过,似乎也没有人想要知道。仰头喝干碗里的最后一滴水,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口,接着缓缓抬起头,朝着正从他面前经过的两个年轻人,有意无意地扫上一眼,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凌邵逸回过头,望见身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正对着自己站的地方发笑,不由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解地挠挠头,然后又看向戏言。戏言同凌邵逸对上一眼,觉得这老头胡子头发花白,虽然穷酸,却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于是也转了身去,问道:“老伯,请问有什么不对么?”
陈老头开心地咂咂嘴,举起拿碗的手左右晃了晃,道:“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有趣。”
“什么事让老人家觉得这么有趣?”
“唉,人岁数一大就糊涂喽,看到什么都觉得有趣。你要硬是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见陈老头一副疯癫的模样,猜想他大概是不愿回答,戏言也不逼迫,想想无非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下朝陈老头作了一个揖,便叫了凌邵逸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前头的凌邵逸却突然又停了下来,眼里含着几分期许,他回望着陈老头问道:“爷爷,你知道我娘在哪么?”
陈老头这时已经把手里的碗放下,搁在脚边,正闭目养着神,听到又有人叫他,才慢慢支开长满皱纹的眼皮,笑道:“呵呵,小公子这话要从何说起?你是谁我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你娘在哪?”
凌邵逸像是也发现了自己问的问题太过莫名其妙,他自觉有些好笑地抓抓脸,准备继续朝前走,却不料脚下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一跘,直直朝前冲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你没事吧?”眼看着凌邵逸的身子向前摔去,戏言也被吓了一跳,隔着横在路中央像极了破布口袋的东西,他急急问道。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凌邵逸应着戏言的唤声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接着他又低下头,想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跘住。但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又是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那黑乎乎蜷作一团的,竟然是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此时她正浑身颤抖着,像是命不久矣。凌邵逸向前紧走几步,蹲下身去抚上她的背道:“婆婆,你没事吧?”
妇人眼窝发黑,青紫的双唇紧闭,只剩下一息尚存,哪里还会回答他的话。
见是这番情景,凌邵逸又急唤了几句,却仍不见她有所反应。于是二话不说,弯腰架起妇人的双手,作势就要朝自己的身上背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戏言生生拦了下来,“你要做什么?”他问道。
“这个婆婆病了,我要带她去看大夫。”
“你不要命了?最近瘟疫正流行的厉害,我看她的样子同那瘟疫的特征很是相似,难不成你想跟着他一起死么?”
凌邵逸像是根本没听到戏言的话,他伸了另一只手出去,又要去扶那妇人。
一把抓住凌邵逸的手,戏言逼着他看向自己,急道:“她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看这巷子里人这么多,都没人管他,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多管闲事?”
右手往旁边一挥,凌邵逸轻而易举地摆脱了戏言的牵制,他一边不顾戏言的劝说背起奄奄一息的老人,一边楞冲冲地说道:“我只是想救人。”
戏言看着满身异味,头发卷做一团,甚至还滴着脏水的人把凌邵逸的锦衣染黑,青丝压乱,而当事人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凌邵逸到底是怎么想的。眉头和鼻子双双皱起,他道:“你怎么这么倔?她活不了了,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疯了么?这世上穷苦人这么多,你要管,又能管得过来几个?”
“见到一个管一个。”凌邵逸一字一句地道,“我从小就没有娘,他们都说我是爹和外头的穷野女人生的,说她生下我爹就不要她了。我想我娘一定过得不好。”说着凌邵逸抬起头把这简陋的小巷又来回看了一圈,继续道,“也许这里面就会有我娘的。我娘要是生病,我也想要有人能去救救她。”
听完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戏言终于怔怔的不说话了。
凌邵逸这厢看戏言在那边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是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自己,便乘机会赶忙将背后的妇人又向上托了一托,也不等戏言,独自一人就往来时的路口走去,可没走几步,却又被人拉住了他的臂。
“她就快死了,你没看见么?”凌邵逸这下是真的有些恼了,他回过头朝戏言叫道。
原来这才是凌邵逸成天往穷人堆里跑的真正原因,戏言在怔忪中想道,不由心生几分惭愧,猜来猜去,倒是自己太过肤浅,小觑了这傻子。他看着凌邵逸摇摇头,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妇人垂在凌邵逸胸前的两只手,向自己的肩头一架,接着又捞起她的两条腿分别挂在腰侧,把老人背到了自己的身上。一连贯的动作做完,戏言笑道:“你腿脚不好,我来背吧。”
这下换凌邵逸吃惊了,他张张嘴,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憋到最后却只是一抓头,说道:“嘿嘿,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说罢与戏言相视而笑,紧接着又抢上前去,道:“还是我背,戏言你太瘦,背不动的。”
戏言详怒道:“谁说我瘦了?你就别同我抢了,再抢婆婆可就真的没命了,你在前面给我带路就行。”
见拗不过戏言,凌邵逸只好作罢,乖乖地在前面带起路来。二人又一次一前一后经过陈老头家门口,病人倒下的地方离他家不远,陈老头也自是把刚才的一幕看的一清二楚。眼下他拂着齐胸的白须,用戏言和凌邵逸都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唉……煞费苦心啊……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又何必强求?”
戏言听到这话顿时一愣,本来就觉得这老头不大一般,现在更觉得他的话中有些蹊跷,像是在隐隐点中他的心事。当下不由吃惊的回望过去,停在原地不动了。
“掩盖锋芒是好,但仇恨万万不可有,珍惜眼前人啊!”
陈老头眯起眼睛缓缓说完,戏言却是越往下听,越是听不懂。他问道:“老伯,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仰头呵呵一笑,“老人家的疯言疯语,你听不懂就罢了,有些人自然会听懂的。”说罢,他又看了看戏言,指着路口道,“快去救人吧,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经他这么一提点,戏言才想起来背上还有个等着他去救的人。于是也不敢多耽搁,虽然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毕竟人命重要。他最后又回头看了眼陈老头,便不再停留,加快了脚步,跟着凌邵逸朝巷口走去。熟不知,正背对着他,在前面带路的人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暗暗握住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