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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没想到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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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言一向偏爱清净,平日便不大爱出门走动。眼下走在热闹拥挤的街道上,也是出于无奈,谁让自己答应了那傻子要帮他找娘亲呢,不领着他出来逛逛也着实说不过去。虽然心里不是很喜欢,但毕竟是在声色犬马环境下磨练出来的人,只是嘈杂了点,比起夜间的戏欢阁那是要好的多了。
一个美男子,一个瘸腿的傻子,就这么大摇大摆、一前一后的走着,多么惹眼的组合。自打他们出现在道口,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特别是姑娘家,目不转睛盯着戏言的双眼甚至连眨都忘了眨。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关注包围,戏言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着,像是早就适应般,倒是瞧不出丝毫不自在的神色。
“戏言。”背后的凌邵逸急唤了一句,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地向前紧赶几步,跟上他的脚步。
如同变脸一般,戏言应声转过头去已是满面微笑,“累了么,要不要歇一歇?”
与戏言并肩走着,凌邵逸摇摇头,又冲他呆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分明就写在他脸上的不自在哪能逃过戏言的眼睛。心道这傻子很少出门,平日见过的人恐怕也少,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生人盯着自己这边望想必是不习惯了,于是也就放慢了速度,陪着他缓缓踱起步来。经过路边一个馄饨摊,戏言本没怎么在意,正要走过去,却见凌邵逸面朝那小摊,生生停了下来。
“怎么,饿了么?”
凌邵逸并不直接答话,只是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感叹道:“好香啊——”
戏言笑道:“我知道前面有家不错的酒楼,我们去那坐坐吧。”
直直摇了两下头,凌邵逸指了指旁边的馄饨摊,“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
戏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黑黑窄小的摊位,一口破旧的锅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浪。口气中不由透出几分惊讶,他道:“你愿意去那边吃馄饨?”
“嗯。”
原以为世家出生的少爷是根本看不上路边这种小摊点的,都怕损了身份。没想到凌邵逸却似乎不大在意,迟疑了一会,然后点头笑笑,戏言道:“好,去就去吧。”
简陋的铺子,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顶棚都没有,只有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两把长凳,一口烧黑的锅便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摊点。馄饨摊的主人沈大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还瞧着出神,也是吸引全街目光的两个人竟会径直走到自己的铺子里来。当下不由呆了一呆,心道这回可是撞见了贵客,她连忙拿胳膊撞了撞身旁的女儿秀喜,道:“还不快招呼客人去。”
秀喜被这一撞,也是一怔,像是才反应过来,她连忙拿了两只碗,提着茶壶便朝桌边走去。桌子与锅是齐平摆放的,所以秀红这一过去,只能看见戏言的脸,凌邵逸却是只能瞧见个背影。年方二八的姑娘,正是思春的时候,如今碰上这么个自己梦中也没见过的谦谦君子,不免羞赧起来。她低着头给戏言倒完水,又转过身来,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凌邵逸,本以为也会是个气宇轩昂的俊朗公子,却不料见到的竟是截然相反的摸样,不由心下一惊,提壶的手也跟着一抖,浇湿了凌邵逸的衣衫。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眼见如此名贵的绸缎就在自己的手上被糟蹋了,秀喜急的快要哭出来,这……这叫她怎么赔得起?正当她懊恼万分不知怎么办才好时,却突的感觉有人拍了拍她,凌邵逸侧过头来,憨憨笑道:“没事的,姐姐。”
戏言不紧不慢的把身上的手巾递给凌邵逸,然后也安慰的朝秀喜点点头道,“姑娘,我们要两碗馄饨,能快点上来么?”
“好……好……”秀喜见两个人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如临大赦,她连声道谢,接着一溜烟跑回沈大娘那边,盛起煮好的馄饨。
老旧的木头缝里,嵌着的是不知何时就有的黑乎乎的脏污,被表面厚厚的油层封住,映在桌面上竟发起亮来。戏言低头看了看,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他接过凌邵逸还回来的手巾,又瞅了瞅对面的人,忽然笑道:“你同你的哥哥不大像。”
“戏言认识我哥哥?”凌邵逸抬起头,歪着脑袋问道。
不经意竟说漏了嘴,戏言暗暗缩了下拳,连忙改口,“不,我哪有本事认得你们凌家的人,只不过远远见过罢了。“
“那戏言都见到谁了?我大哥还是二哥?”
“你们家那么多兄弟,我哪知道我见到的是谁。”
“噢。”凌邵逸赞同的点点头,随即又张开口,将嘴角咧成一个弧度道,“那戏言说说,我同哥哥有什么不同?”想了想,他又突然不笑了,怏怏补充道,“我是不是比他们都笨?”
戏言摇摇头,“他们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吃饭,但是你会。”
“你怎么知道哥哥不会来这里?”
因为邵卿就从来没来过啊,戏言在心里念道。“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世家弟子会来这里呢,恐怕都去前面的味全楼了吧?”说罢,他伸手指了指远处招摇的红顶白瓦高楼,即使是隔的这么远,还是能一眼望见。
听到这里,凌邵逸目光也跟着望过去,然后他挠了挠头,又傻笑起来。
一碗馄饨前前后后约摸吃了小半个时辰,戏言付完钱后又与凌邵逸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之上。他其实并不是不想帮这傻子的忙,毕竟自己现在是在利用他,说起来也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但一向他问起来,他却连自己的娘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杭州这么大,这又叫他从何找起?正想着,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戏言的思绪,他回过头去,原来是锦绣布庄的刘掌柜隔了老远在向他打招呼,“戏言公子,我们这又进了一批新货,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锦绣布庄,店如其名,里头卖的布料都是杭州城内一等一的佳品。许多达官显贵也都喜爱到这里来挑选绸缎,置办新衣。作为戏欢阁如今的顶梁柱,戏言也常常光顾至此,算得上是这里的老顾客。锦绣布庄还是原来的老样子,门庭开阔、雍容大气,一点都没变,只不过变了的,是陪在戏言身边的人罢了。
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刘掌柜本是想出来透透风,怎料恰好见着熟客经过,哪里肯放过机会,也没多想,就朝着戏言殷情的招呼起来。其实他不叫倒还好,这一叫,当下引来了更多人的驻足侧目,即便是普通百姓没见过戏言的面,但哪有没听过戏言名字的?顿时一个个都似见着奇观般,毫不避讳的盯着戏言猛瞧,嘴里也都没闲着,切切私语在顷刻间变成了议论纷纷,惊叹道原以为一表人才的翩翩佳公子,竟是个不要脸面的兔二爷。刚才还对戏言投以暧昧目光的女子现在也都统统变了脸,一时间妇人的怒骂声,老者的指责声,男人炽热的视线都一同向戏言丢了过来,就连凌邵逸,也不可幸免的一并被当做是花钱买乐子的败家子。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种境况戏言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见怪不怪的朝刘掌柜点了点头,心想反正也无事可做,进去看看也无妨。想到这里,他便叫上凌邵逸一起走了过去。
贵客临门,自是不可怠慢。刘掌柜指着几匹颜色质地确实不凡的布料,热情的向戏言介绍起来,“戏言公子你看,这些都是前些天才送过来的新货,听说现在王爷、公主,也都穿着这个呢。”
戏言听了点点头,自顾自的看着。刘掌柜也习惯了戏言这种反应,所以也没再多说话,介绍完便叫来小伙计招呼着,自己则回到柜台上算账去了。没多时候,店里又进来了两个十六、七岁明艳照人的姑娘,一黄一绿,煞是惹眼。一进门,身着绿衣的俊俏小丫鬟便叽叽喳喳个不停,一副甚是欢喜的样子,她边走边道:“小姐,要我说你这次就该多做几套衣服,晃花凌少爷的眼。”
“水儿你这死丫头,都胡说些什么呢?”被称作小姐的黄衣姑娘轻捏了一下水儿的手臂,详怒道。她长得不似水儿的俏皮,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眼里明明是含着笑意的,却又夹杂着几缕不知所措的迷茫。
刘掌柜见又来了客,赶忙放下手中噼里啪啦作响的算盘,迎了上去,嘴巴似抹了蜜一般,他道:“原来是苏小姐啊,听说您就要成亲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像您这么标致的人儿,穿上我们锦绣的绸料,一定会让人误以为是仙女下凡呢。”
掌柜这边恭维的说着,那边抚在布料上的手却是突然一抖,戏言僵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涵薇听了掌柜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羞怯一笑,将头偏向一边,想要专心去看绸缎,不料却瞧见了一直站在戏言右手边的凌邵逸,不由又惊又喜地唤了一声,“凌六公子!”
循声望过去,凌邵逸也是一脸兴奋,“涵薇,涵薇,你怎么也在这里?”
“嗯,闲在家里没事,出来随意看看的。”苏涵薇一边说着,脸已红了一大半,一副含羞带笑的娇羞模样,眼波在凌邵逸身上流转间却是瞧见了戏言,当下问道,“这位公子是?”
在大街上碰到熟人,凌邵逸自是一副欢喜雀跃的模样,哪里会注意在听到苏涵薇最后一句话时,戏言又苍白了几分的脸。他笑呵呵地拍拍戏言的胳膊,语气里颇有几分自豪,“他是戏言,我的朋友。”然后又转头道,“戏言,戏言,你看这个是涵薇,她漂亮吧,呵呵,涵薇马上就要嫁给我五哥了。”
话说到这里,整个店面就只剩下凌邵逸一人还笑容满面,苏涵薇和水儿的脸上都是一僵,戏言就更不用说,就连方才还殷情至极、滔滔不绝的刘掌柜,这回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尴尬地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戏言和凌邵卿的事,在这杭州城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即使不是家喻户晓,也是十之八九。普通百姓都知道的事,苏涵薇这个不久便要成为凌邵卿妻子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水儿私下念着这戏言果然如人所说不是什么善类,没想到他留不住五少爷的心,立马又开始黏着呆傻木讷的凌家六少爷。当下越想越觉得可恶,不由将一脸的不快都摆在脸上,心直口快道:“六少爷,你怎么能同这种人来往?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戏言怎么了?他是个好人啊。”
“他才不是什么好人呢,他坏到不能再坏了。”
听到水儿这么说自己的朋友,凌邵逸急了,本来舒展的眉角一下子皱到了一起,他生气道:“不许你这么说戏言。”
水儿见他不相信,也是一跺脚,“哎呀,六少爷你怎么还是不懂,他……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他,他不干净……他还……”
“水儿!”一声微喝,却是苏涵薇打断了她脱口未出的话。
没想到这次出来,竟会碰上如此一出闹剧。戏言听到这里,脸上的难堪渐渐被一抹自嘲的笑取代。其实这小丫头虽然嘴利,但毕竟是姑娘家,说起话来还是比较含蓄。比这难听的话他听的多了,也不差这么一句。戏言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他等着,等着迎接凌邵逸在知道自己有多么肮脏后,那避之不及的目光。他会以同自己做朋友为耻。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木子早就告诉我了。哼,那又怎么样?戏言是我的朋友,不管他做什么,他都是我的朋友。”怒气冲冲的吼声如疾风一般灌入他的耳朵。笑容定格在脸上,戏言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人一句“戏言,我们走”拖着手臂跑了出去。他不知道究竟跑了有多远,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他只是本能的跟着那个一瘸一拐的傻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惹来无数咒骂。直到奔至巷子的尽头,他们无路可去,才生生停下。盯着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凌邵逸,戏言竟久久都不知说些什么好。半饷,他开口道:“谢谢。”只是两个字,也只有两个字。
锦绣布庄里,苏涵薇遥看着凌邵逸远去的背影,眼里流过一丝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