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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踏破铁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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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正春风,今日是徐家小姐抛绣球选婿的大喜日子,已是傍晚时分,街头巷尾陆续挂满各色各样的花灯以示庆祝,将这朗朗夜空照亮的宛如白昼一般。星光伴绿柳,灯火齐恢弘。店面并未因黑夜的到来而寂静冷清。恰恰相反,杭州的夜市竟比白日更热闹几分,尽显勃勃生机。街道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似是铺开一张人形大网,将整个杭州城的商街覆盖。一时间吆喝声、嬉戏耍闹声交织一片,继而汇为一股强大的音流,向夜的最深处蔓延开去。
观赏花灯的百姓缓慢的前行,脸上堆簇着溢于言表的雀跃,不时指指点点,兴致勃勃地做着或多或少的评论。然而戏言却无法像他们这般安然地踱着步,欣赏路边难得一见的风景。他正疾步穿梭在人群之中,探出个头来四处张望,找寻一个傻子的身影。他并不知晓傻子的身材摸样,只听说傻子名叫凌邵逸,年纪与他相仿,走起路来有点瘸。在这茫茫人海中,想找出这么个模糊的人来,自是如海底捞针,困难重重。但戏言却全然没有想要放弃的念头,顾不得拭去额上细密的汗,他继续疾走在人群中,奋力地搜寻着,因为这傻子,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来回奔波了近两三个时辰,戏言的脚开始隐隐作痛,双腿越来越沉,步伐也跟着慢了下来。临近午夜,人潮早已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恢复到最初的宁静。烛油燃尽,花灯已灭;人去楼空,事事皆休。戏言无力地站在道口,茫然看向前方。他不必再来回穿梭,无需再在人流中推挤。他像是被一盆冰水迎面泼来,浇灭了他的热情,从头到脚、由内置外都被淋了个湿尽,一阵透心的凉。他想放声大叫,却又清楚地明白那也只是徒劳。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寻到了今天的第五个瘸着腿的“凌邵逸”,迫不及待地上前抓住那人的肩,唤了一声“凌邵逸”,而那人却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最后,戏言无力地垂下手,颓然离去。
眼下,他仍孤独地站在曾热闹一时的地方,身边却再无一人可以问津。风把残落在地上的纸片吹散,扬起一缕灰尘,直扑扑打在戏言的脸上。望望这静如处子的夜,他凄凉一笑,他错过了的,可能是自己最后的希望。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抬头瞧见那始终如一的月,戏言心里明白,再走过那座桥,穿过一条小巷,便是戏欢阁——他注定由生到死的归宿。
原来总是目不斜视迈步向前走的戏言,这次却止在了桥口,顿了顿,他转身沿岸向河的右方走去。心中不甘与惆怅的积蓄,他也需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宣泄一番了。
走到最近的一棵杨柳旁,戏言正欲抚树休憩,却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凳上竟坐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胜雪,似是要将这黑夜点亮,就那么端坐在河边。虽只能瞧见个背影,却从他在月光的余晖下,白衣上泛起的层层涟漪,戏言一眼便看出此必非富即贵之人。记忆里,那个人也是爱着一身白衣,对他扬起温柔的笑。
宛如一股玄妙的魔力吸引着自己向他靠近再靠近。戏言不由自主的来到白衣人身侧,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偏头,心下不禁一颤——好俊的哥儿。
白衣人在戏言偏头的同时,也斜过身来对上戏言惊艳的双瞳,眼中闪过与戏言如出一辙的神色。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副痴傻模样,对着戏言憨憨地笑了起来,“哥哥!”
缓慢且略显含糊的两个字使戏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再次盯上白衣人的脸仔细打量,不由的心下又是一抖。虽然此刻白衣人呆滞的表情令人心生嫌恶,犹如一副扣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完全掩盖住他方才英挺俊朗的面容,显得既僵硬又丑陋,但戏言却又惊又喜地发现,那分明刻在他脸上的,是与某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凌邵逸?”他试探性地问道。
“嗯。”凌邵逸却也不奇怪,煞有介事地狠狠捣了捣头,满面欣喜地盯着戏言也是一阵猛瞧,像是生怕错过了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得知这傻子就是凌邵逸,戏言难以自抑心中的极喜,他大大舒了口气,激动的几欲说不出话来,也顾不得在意凌邵逸这样直白盯着他的目光,会不会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太好了,太好了。”凌邵逸收回视线,接着他双手合十,又一脸虔诚地看向天。
“等我?”前一刻还欣喜难抑的表情,下一刻却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找他?
“是呀,是呀,虽然他们都笑我傻,但是我相信只要心诚,你就一定会来的。看,神仙哥哥你果真就来了。”
“你叫我什么,神仙哥哥?”
“嗯?”凌邵逸歪着头,眼里全是不解,“神仙哥哥,你不是从天上下来帮我找娘亲的吗?我天天给你烧香,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戏言哑然失笑,“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他指指凌邵逸,又指指自己,特意加强了“人”字的音。
“你骗人,你不是神仙,那……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戏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他居然真的被眼前的傻子给难住了。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高深道:“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你看,你看……你明明就是神仙嘛。”像是抓住了戏言的小辫子,凌邵逸死咬着不放,不依不饶道,“你一定是不想帮我找娘亲了,所以就骗我说你不是神仙。”
“我真的不是。”
“哼,你还骗人,你明明就是。”说话间,凌邵逸突然出人意料地站起来,却一个身形不稳,险些直直摔倒在地,“神仙也是坏人,都是坏人!都是坏人!”
他斜斜地站着,重心全支撑在一条右腿上,凌邵逸一边生气地大声吼叫,一边伸直双臂,怒气冲冲地往戏言身上猛推了一把。
虽然是个瘸腿的傻子,凌邵逸的身高却足足比身长七尺的戏言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来,一把蛮力更是不小,这一推,直把戏言推的一个所料不及,侧身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你……”
凌邵逸居高临下,愣头愣脑地瞪着戏言,“说,你是不是神仙。”
“我……”这……这分明就是在威胁他吧?戏言有苦说不出,心下念道你若真把我当做神仙,有这么对待神仙的吗?
“说,你说啊。”
话到嘴边却终是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他还是决定不跟这傻子一般见识,“不是,你问多少遍我都不是。”戏言拍拍手,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抬眼看见凌邵逸闻言又要发作,连忙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你娘”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真……真的?”凌邵逸一脸的不信。
“真的,不骗你。但是你要记住,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戏言。”
“戏言?……你真的不是神仙?”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
“那你不是神仙,为什么要帮我?”
“我愿意帮你难道不好吗?”戏言不答反问。
“不是,不是,”凌邵逸终于缓和下脸色,他急急地摆摆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哀,“只是,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帮我。”
“现在不是有了?”戏言微笑着说道。他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将他扶坐下来,自己则走到另外一边,坐在了他的对面,“对了,方才听你叫我哥哥,你多大了?”
“二十!”不假思索地伸出三根手指摆到戏言面前,凌邵逸歪头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
“那你可把我给喊老了,我才十九,算起来倒是我应该唤你一声哥哥。”
“噢!呵呵~我以为神仙年纪都很大的。”凌邵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绕了一圈又扯回神仙这个话题,戏言头痛地抚了抚额,“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怎么会在这?不会也是为了等神仙吧?”
“不是。今日同小木子偷跑出来瞧花灯,没留意摔伤了腿。”说着他捋起裤管,把红肿一片的左腿伸到戏言能看见的地方,“小木子背不动我,叫我坐在这等着,他去找人帮忙。”
“腿脚不好以后就少去人多的地方走动。”
其实戏言哪里会在意凌邵逸是否真的受伤,他连瞥也没瞥一眼就草草敷衍地应了几句,没想到对上的,却是凌邵逸充满感激的眼神。
“戏言,你真是个好人。”
讽刺,这是戏言听到话后的第一反应,自己想要利用的人却因为他几句客套的关心话而对自己感激涕零,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愿再在无聊的话题上纠缠下去,戏言问道,“你说要找娘亲,那你的娘亲去了哪里?凌老爷也不知道她的去处?”
“我不知道,也不敢问爹,我一问他,他就凶我。”凌邵逸皱成一张苦脸。
“没关系,别灰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娘的。”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果然傻子就是傻子,凌邵逸一抛方才的哀伤,又因为戏言几句信口胡诌的假话,欢欣鼓舞地拍起巴掌,疯傻地欢叫起来。突然他抓起戏言搁在腿上的手,紧紧握住,“戏言戏言,你这么帮我,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嗯。”配合着凌邵逸,戏言也笑了起来。默默抽回被他拉住不放的手,他继续循循善诱道,“要帮你找娘亲,我们就要经常见面对不对?”
“对!”
“那你可要记好了,我住在城南的戏欢阁,往后要找我就去那里。”戏言并不打算直接就让凌邵逸带他回凌府,一来这太过唐突,凌邵逸也未必愿意;二来,他既然决定找凌邵逸,当然不只是为了进去凌府后远远地看上凌邵卿一眼,他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戏欢阁?我没去过,而且奶奶和爹每天也都不许我出门。”
“这样叫我怎么帮你才好?找你娘亲,我们总得出去寻吧?”戏言装作无奈地摊摊手。
听他这么一说,凌邵逸急了,连忙改口道,“好,好,我……我偷偷跑出来找你。嗯,欢,欢喜阁……”
“不是欢喜阁,是戏欢阁。”
“噢,戏欢阁,戏欢阁”凌邵逸说着闭上眼,嘴里则念念有词,像是下定决心要将这三个字牢牢记住。
“那戏欢阁怎么走?”
“这个你不必担心。”戏言摇摇头,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凌邵逸手中,“把这个交给小木子,告诉他这是我赏他的,他会知道怎么带你去戏欢阁。”
莫名其妙地盯着掌心上忽然多出来的银子看了老半天,凌邵逸歪头想了想,忙又将它递还回去,“不要,不要,我家有银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木子的。记得一定要交给他。还有,今天你遇上我的事,除了小木子,跟谁也别提起,知道了吗?”
伸出去的手又被推回来,凌邵逸这次听话的没有再把银子还回去,“嗯”他重重点了几个头。
“还记得上哪找我吗?”
“记得,上戏欢阁,找戏言。”
“对了!”戏言满意地笑笑,然后从石凳上站起来,“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刚得到戏言的肯定,凌邵逸还来不及高兴,却听见他说要走,不由又失落起来,“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嗯,我还有重要的事,不走恐怕不行。你会记得来找我吧?”
“会……”
“那么后会有期了。”象征性地朝前拱了拱手,戏言不再作停留,他转身离开石凳,向着来路走去。落在身后的凌邵逸似是还在对他喊着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根本不想听清。
一路上戏言没有再回头,任风将他的发丝舞乱。在夜的完美遮掩下,他上扬的嘴角连路边的精明的野猫也没有察觉,露出一丝狡黠的味道,如魔般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