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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杭州第一花 ...

  •   风拂杨柳岸,花开四月天。春日的柔情笼罩在杭州这块人杰地灵的土地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穿梭于大街小巷,往来商客络绎不绝,上演一片车水马龙的盛世景象。此刻,正值华灯高挂之时,人流却依然涌动。近乎于黑的夜幕中,孤月投下淡金色的光芒,穿过层层翠叶,落下点点斑驳的痕迹,散发出一种暧昧的气息,为这春夜杭州镀上一层神秘、阴柔的色彩。

      花随风卷动,蝶倚香而来。清风下叶舞枝摇,向着人流最多的地方伸展开来,旋摆着,似是指引,却更似一股致命的诱惑,一旦坠入,便是绝对的沉迷与堕落,难以自拔。而此地,正是杭州第一花楼——戏欢阁。

      杭州向来便是文人骚客云集,商贾甲胄遍布之地,享有“钱塘自古繁华”的美誉。能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四通八达的商业重城立有一席之地,并成为全城首屈一指的花楼。戏欢阁自是有其不凡之处,而非浪得虚名。

      除却美女如云,戏欢阁应当前男风盛行之势,兼营男色生意,旗下美男人数亦不可小觑。因此也吸引了不少偏好男色的主顾夜夜亲幸至此,纵酒笙歌,把酒言欢。

      此外,更值得一提的是,戏欢阁内还实行了一套极似朝堂的等级制度,将阁内男女统分为四个等级:
      第一级花魁。阁内每五年便会在上百名花童中挑选出样貌资质俱佳的十位,由专门的师傅教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举止礼仪。待到一定年限,便从中挑选出一名最优者,封为魁首,送姓戏,独住北院悠兴楼。

      在整个戏欢阁中,除却老鸨,就数花魁的身份最为高贵,所以身为花魁之人,平日也不轻易见客,来人往往一掷千金,也难亲临美人一面。

      第二级花首。他们是当年花童中落选的九位,分住东西院各屋。花首可以保留原姓,却需将名字的最后一字改为欢,以区别身份。

      因为与花魁同出一师,花首们亦是样样精通,都是阁内能够独当一面的佼佼者。

      第三级百花。百花没有特定名姓,分住在东西院各单间,他们是阁内人数最多的一群,当中大多数也通些文墨,吹拉弹唱更是不在话下。

      第四级花仆。花仆六人一间合住在东西两院的下人房中,平日专事伺候姑娘公子的事宜,生意时则负责端茶倒水,一般并不需要接客,但如若花仆中有人一旦被客人点中,他们也不得推辞。
      清晰的等级制度把戏欢阁内上百来号人物一一摆开,姑娘公子们往往是按照自己的等级接待不同身份的客人,这也是使得戏欢阁能够在整个杭州立稳脚跟,脱颖而出至关重要的一点。阁内不仅因此秩序尽然,利于管理,而且生意范围也越做越广,既让平民百姓出入的起,也能彰显出世家子弟的特殊地位。

      奢华、宽广的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恩客如潮水般涌来。四根圆形金柱分立正厅四角,云慢拉立,勾勒出朦胧模糊的意境,数不尽的气势恢宏,算不出的妩媚蛊惑。台上,伶人弹琴奏乐,舞袖飘逸。曲调百转千回,歌词缠绵悱恻,舞姿极尽妖娆,声音宛若天籁。厅后,姑娘、公子们的厢房,更是莺歌燕语不断……

      然而,这放任、淫逸的气息却与此刻戏欢阁头牌小倌戏言屋内寂静冷清的气氛格格不入。
      月上柳梢头,分明已是掌灯时分,悠兴楼内却出奇的昏暗。在门外唤了几声无人答应,老鸨握了握拳,吱嘎一声推开房门,踏了进去。黑幕中,老鸨一改往日人前谄媚的嘴脸,她双眉紧蹙,点燃了戏言房内的灯。先瞧了瞧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再瞧见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身影,眉间的褶皱又深了深。她一手叉腰,一手捏着沾满浓郁脂粉香气的手绢指着已四天不吃不喝的戏言怒骂道:“少给我装死!戏言我可告诉你,今天这客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由不得你做主!”

      床上的人动了动,顺势翻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不做任何回应,好似老鸨说的人并不是他。

      “好,很好!你如今红了,翅膀也硬了。”戏言的视而不见让老鸨气的双肩颤抖,她喘着因愤怒而变粗的气,不顾自己还穿着繁琐的衣裙,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扯着戏言的里衣便往上提,想要强将他拉起,“起来,给我起来,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妈妈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结果倒走了眼。凌邵卿那厮当初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当了真,丢了魂?在这给我寻死觅活……”

      “别说了。”嘶哑的嗓音打断老鸨的呵斥,戏言拿开使他身体不断摇晃的手。

      “我说不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语气中带有浓浓的不满,老鸨怒气更甚,“我今天还就偏要说,直到把你说醒为止!他凌邵卿是什么人?是江南巨贾凌家的五少爷,全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区区一个妓子,却妄想要他只守着你一个,无故为你坏了自己的名声,这……这简直叫人笑掉大牙去了。”

      “我想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睁着空洞的双眼,他背对着老鸨反问道。

      “生在这烟花之地,你竟然还给我说出这些个傻话?真枉费我白养活你这么多年。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做了这花魁,难道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告诉你,你在凌邵卿眼里,永远只会是个小倌。”特意提高的女音显得有些刺耳,特别是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叫嚣出来,吐沫飞溅,戏言不禁也随之怔了一怔。

      “妈妈我几十年来带出来的红人多了去了,多俊多俏的,爱的多死去活来的都有,可结果又如何?还不都岁数一大,被玩腻了就给扔了。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什么跟咱最亲?钱!只有攒足了钱,将来你老了才不怕活不下去。要我说,那些愿意被爷买回去的,都是些糊涂玩意,还不都落得个叫人踩在脚底的境地。”

      老鸨连炮珠似的一大段话打的戏言有些发懵。她讲的道理戏言并不是不懂,但若真叫人说出来生生让他听见,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他愣愣地迟疑了半晌,终是苦笑道:“我以为他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一样朝三暮四,口是心非!哪个要脸面男人甘心和一个出生不干净的人过一辈子?别人不会,凌邵卿更不会。”老鸨道,“凌家向来家教极严,烟花之地出来的人休想跨进他凌家半步,偏偏你又是个男子,想要和他厮守一生,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好歹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觉得你和凌家,哪一个在凌邵卿心里更重?”

      她的话总是说的这么不留情面,直击要害。戏言默默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内心的混乱让他无法正常思考。忽的他转向老鸨,有些激动地说抓住她的手臂,“那如果我让步呢?我不要求他只爱我一个人,我只要天天能看见他,这样是不是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心高气傲的戏言竟然说出这番低声下气的话,老鸨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一时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她怒不成声道,“是谁15岁登台那年恶狠狠地对我说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是个男人,刚才就是你所谓男人应该说的话?你还嫌自己不够贱吗?自打你说不让他成亲后,他都多长时间没来了?人家已经清清楚楚的跟你划清了界限,你难不成还要没皮没脸的往上贴吗?”

      也许是因为屋子太大,亦或者是由于太过空荡,严厉的呵斥,刻薄的文字竟在房内绕了好几个来回,久久没有消去。

      戏言颓然垂下手,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突然反常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

      “笑你说的对”笑自己没骨气,笑自己痴心妄想。当初觉得别人傻,为了个不值钱的感情要死要活,终是到头来,自己也看不穿。

      “你的日子还长,乘早醒过来是好事。”老鸨点点头,“我早说过,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凌邵卿被你绑了两年也终是腻了。下个月,他就要同苏小姐成亲了,那才叫真正的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戏言在心中默念。

      灯油燃尽,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黑暗。戏言展开紧攥的拳,缓缓抚上心口,冰冷……

      十四岁登台,十六岁名动江南,十七岁遇上凌邵卿。戏言承认自己当初的肤浅,那时的他总以为自己与普通人不同,能够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眼光俯瞰众生百态。虽然身份低贱,他却偏执的肯定自己灵魂的高贵。直到有一天,那个耀眼的白色身影出现,戏言才开始慌了神,乱了阵脚。原本宁静的心绪一旦被打破,他不可救药的沦陷下去。卸下自命不凡的愚蠢外衣,他不再神圣。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一个热爱孤芳自赏的俗人罢了,俗不可耐……

      这两年里,戏言一直活在快乐与悲伤这两个极端的边缘之中,和凌邵卿在一起的确使他快乐,但同时也使他越来越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虚伪、卑微!曾经他笑别人痴情无聊,现在看来,不过五十步笑百步,何其讽刺。

      人总是越活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当平静一旦被打破,风浪便会如暴风骤雨般无情袭来,真相也会随之被赤裸裸的揭开、暴露。突然有一天,凌邵卿告诉戏言他就要成亲了。戏言一厢情愿地抓住凌邵卿的手,说你带着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你到哪我就跟到哪。凌邵卿第一次对他露出了陌生的表情,第一次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他说:“言,你别闹了。成亲是爹的旨意,况且苏家三世为官,在京城都很有势力,这对我排除各兄弟,将来继承凌家家业很有帮助,所以这亲我不能退,也不会退。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等我成完亲,还是会常来看你。”
      戏言冷笑……

      他决定对凌邵卿避而不见,但没想到的是,就这么几次下来,凌邵卿真的不再来了。先前较着的一股劲早就松了,戏言痛苦的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适应没有那个人的日子。

      “我想见他。”

      “戏言,听妈妈一句话,别傻了。你和凌邵卿的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他现在要成亲了,为了避嫌,躲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见你?这种人,不值得。”老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光下消瘦的男子。往日的风采早已不再,原本的清高、孤傲也在短短两年内被消磨殆尽。她是老鸨,但毕竟也是个女人。看着自己亲手调教大的孩子落得个如此狼狈的麽样,她终是于心不忍,软下了口气来,“今天的客是京城来的大官,惹不起。他指名说要见你,你就帮帮妈妈的这次,好不好?”

      心头的无数次百感交集,却到头来终究在眼底化为一潭死水。戏言偏首看了看老鸨,点点头道“好,我去。”

      说罢,他双手撑立在两侧,走下床去。脚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身子一阵虚浮,戏言站定一会,才昏头昏脑地走到衣橱边,开柜换衣。

      “你就打算这样去见客?吃点饭再去吧,客人那暂时还有竹欢帮你撑着,也不太急。待会万一一个说不准你晕倒了,那才不好办。”

      “没事,我能挺得住。”

      “这是什么话?挺得住?难道你今后都不打算吃饭了?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凌邵卿?本来以为你想通了,没料到你还是这么冥顽不灵。吃,今天说什么你也得给我把饭吃了。”
      戏言不做声,他从柜里挑出一件深蓝色的衣裳,默默套上。

      苦口婆心磨了半天嘴皮子,他却依然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没有半点要振作的意思。老鸨好不容易熄下的火气又再次被点燃,“别换了,”她冲过去,拿起桌上的镜子横到戏言面前“你给我好好看看,你以为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摸样还能出去见人吗?我养你可不是为了在你饿死以后帮你收尸。”

      “我不想吃”戏言淡淡扫了铜镜一眼,镜中的人满面倦意,眼窝下凹,两颊深陷,发丝更是凌乱不堪,真的如老鸨所说,人不人鬼不鬼。只是他不在意,收回视线,戏言低头绑好衣带。

      “你今天是故意跟我做对是不是?你说,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吃饭?”

      明明已经四天颗粒未进,但戏言却感觉到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得他发慌,没有饥饿,只是一阵接一阵的痉挛,“妈妈,我不是要为难你,我真的吃不下,你不要再逼我了。”

      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表情,无奈又诚恳的话竟一时叫人无言以对。老鸨张了张口,终于不再说话。她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戏言,只是那样站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似乎又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良久,她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开口道:“凌家最小的少爷是个瘸腿的傻子,平日很少出门,不过后日白天徐府小姐要抛绣球选婿,晚上为了庆祝,会在夜市挂满花灯,听说凌家小少爷到时也会去观赏。”

      戏言腾地抬起头,似是听出了什么端倪。

      “凌邵卿不敢带你回家,那傻子却未必。”老鸨稍作停歇,继续道,“毕竟是个男人,又常年呆在府中,定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到时候能不能骗他把你带回家中,见着你朝思暮想的凌邵卿,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老鸨把话讲的明白,戏言自然也听的真切。久蹙的眉终见舒缓,他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老鸨。

      见戏言一脸吃惊地看向自己,分明是在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告诉他这些。老鸨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因为比起不让你见凌邵卿,我更不想看见你就这样被活活饿死啊……

      “愣着干嘛?还不快吃饭梳头,给我见客人去。”她佯怒道。说罢她转身出门,却在院边停住。感受着迎面的春风,老鸨苦笑摇了摇头,见着了又能怎样?见着了,恐怕会更伤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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