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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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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发出去后苏雪飞快速关了机,笑得有些快意恩仇。她捏着票根携着一个蓝色行李箱踏上了始发站最早的一趟列车,目的地是哪儿她甚至都没看清。
火车平稳的飞驰在铁轨上,天才蒙蒙亮,一路上没有太多无限的风光,北方的冬天早晨雾霭总是很重,远山近水都笼在灰蒙中,像还未勾勒五官的美人图,看了一阵便觉得索然无味。苏雪飞收回脑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磨砂CD盒,那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纸质杯垫,有圆的,有方的,还有梅花型的,样式都很好看。
这些年她总是能从他的衣服裤子口袋里搜出这样的东西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在那让她看到,他也常说她适合去当特务,那么爱搜人包。从小她就是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那时她常常去翻爸爸和妈妈的口袋,对她来说,一下秒即将出现的东西对她很有诱惑力,就像机器猫的口袋。
从“搜”出一块杯垫开始,她一有机会就要去翻他的口袋,每每都有惊喜,她便偷偷藏了起来,没事拿出来看看也有趣得紧。人前他总是气质卓绝,背地里竟也是个因爱不成反生恨的怨男,这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让她有些得意。
“有时我真想将你挫骨扬灰,再把你的灰扫到一块装进瓶子里,这样我才能将你随身携带,这时你才能乖乖的,不再放抗。”
“甚至还没和你牵着手,至少一次走过荒芜的沙丘。”
“酒馆的影碟机在放一部片子,《初恋50次》。男主角是夏威夷水族馆的兽医,女主角是教师,一次车祸后留下了记忆只能保留一天的后遗症,他们彼此相爱,只是每当太阳升起来,女孩就将昨晚的甜蜜忘得一干二净,爱人变成了陌生人,但男主角是那么爱着她,所以他愿意一次又一次的拯救她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让她爱上他。我猜你会喜欢这部片子。还记不记得你是第几次才将我认出来?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可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看你和同学一块说话一块玩;看你上体育课;看你懒洋洋的做早操,看你零零总总的可爱之处。”
“希望在我准备忘了你的时候,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
心一点点沉寂下去,眼皮越发沉重,她极不安稳的堕入了一个清浅的梦中。
梦异常纷乱,像电影末尾的闪回,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快速闪过,每个场景都是白衣少年的脸在面前晃动,微笑的、桀骜的、认真的、坚持的,后来变成阴郁、沉闷、愤怒、狰狞,最后画面一晃,眼前一黑,她再也看不见那些脸。
落幕了,她还没来得及下场,被弃于不着边际的舞台中央。但她不敢哭也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嘴恐惧的恶魇潜入她的身体内将她吞噬。她摸索着朝前走去,沿途一再摔倒,她一再爬起来,走了很久很久,在她累到就快坚持不下去时,她摸到了一个门把,她感动得想哭,上帝终归是给她留了一扇门啊。
她用尽力气往外一推,强烈的日光涌了进来,她捂住了眼,嘈杂的喧闹声充斥了耳朵,暖意一点点渗入肌肤,适应了亮度,她从指缝中看出去,那扇门外那分明是个夏天,有树荫,有蝉鸣,一群穿着短袖校服的学生们端坐在操场,主席台上校长正对着麦克风激昂致辞,而一个白衣蓝裙的女生拖着一张头椅子,这才姗姗来迟……
青春极力写尽美好,仿佛只为衬托今日的落魄。她第二次踏入同一条岁月之河,走进了这个夏日,走进故事的开端。
1998年
入学典礼,苏雪飞迟到了,岳封萧也迟到了。
“说话嘛小美女,你到底叫什么名儿?”
岳封萧猫着腰将椅子摆在他们班队伍的末节,见坐在最后一排的毛海宁正在调戏一正襟危坐着的女生,他拍了拍他的肩说,“老蒋在瞪你了,别和女生瞎贫。”毛海宁意兴阑珊的往椅背上一靠,嘟囔着开学太没劲。
刚想寒碜他两句,那正襟危坐的女生回了回头,在29度半的晴空下与他打了个照面。日光下她的脸庞皎皎如月,发出玄白色的光,看得他微微怔了神儿。他向来是喜欢眼睛细长如柳叶儿的女生的,一张一合如柳叶翻飞,说不出的温柔味道。只是未待他将不期而遇的欣喜表露完全,她扭过了头,依旧是挺着小鹿般修长纤细的脖颈注视着前方。
这样的视若无睹让他有些失望,他搭着毛海宁的肩交耳几句,两人便交换了位置。岳封萧清了清嗓子,“吾家有娇女……”啪嗒一声,毛海宁坐翻了椅子,但这丝毫没打乱他节奏的起承转合,“……皎皎颇白晳,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已过变声期的男孩子声音总是很柔软,风过无痕般婉转合宜,但在正襟危坐的苏雪飞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低醇的声音洋洋盈耳,像是无迹可寻的蚂蚁在心上慢慢爬,奇痒难忍。
她不敢对号入座,直到他念出了一下句,“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声音又近了些,竟像是贴着她耳朵说出的,炽热的气息似有似无的拂过耳廓,惊得她跟踩了电门的猫似的炸了起来,她愤愤的扭头,但一对上那双眸子,又跟扎了眼的气球般泄了气。她面部发烧抿紧着唇正不知怎么好,一根指头戳在了脊背上。
“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儿?”
“你能换点新鲜的词儿吗,一句话要问几遍?”
“那她不是没说嘛!”
“人家不说你还问?人家讨厌你,人家不愿和你说话。”
“靠,人家也不见得喜欢你好不好?”
身后两人煞有介事的争执了起来,苏雪飞抬起椅子朝前挪了挪,以示划清界限,但后面的椅子亦步亦趋,狗皮膏药般甩不掉。
此时主席台上校长致辞刚结束,身后的争执也戛然而止,等如潮的掌声渐退,毛海宁推了他一把,“It's your turn.”岳封萧“哎呀”一声拍着脑袋站起来朝前走,边走边弯腰放下之前胡乱撩到了膝盖的裤腿,原地跳了跳,抖直了被蹂躏得皱巴巴的校服。
他的举动让苏雪飞很是诧异,目光尾随着他就这么上了台,直到他站在了话筒面前掏出了一份稿子一本正经的念,她才反应过来,他这样的,竟是新生代表!想刚刚他还语气轻佻的在她身后念着《娇女赋》,背心不由得微微发热。
她再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个人,干干净净的男生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透澈明亮的眼睛也该是善良的人独有,连那身半旧的白色校服竟也被他穿得好性感……正看得入神,冷不防一只手掌肆无忌惮搭上了她的肩。
苏雪飞忍无可忍一把撇掉他的手没好气的说:“你这人是有病吗!”
“姑娘好眼力,我确实有病,相思病。虽是遇见你才染上,就这几分钟已经病入膏肓。”
“我看你是有神经病!”
“又让您老瞧出来了,真不好意思。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毛海宁,台上那个叫岳封萧。你呢?”见她仍旧不搭腔,毛海宁不急不躁,耐心极好的趴在了她的椅背上,指着主席台上的人说:“他说他想追你,你愿不愿意从他?如果你愿意,我跟他打个暗号,他马上对着麦克风说‘XX我-爱-你。’”
明知他是在鬼扯,心还是狂跳开了去,好容易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啊,你让他说。”
毛海宁一怔,顿时严肃了起来,“他还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但我敢,你信不信?”
苏雪飞轻哼一声,表示不屑。
毛海宁腾的站了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哪知他只是提了提裤子,嘿嘿的笑着说:“下次吧,等下次我有上台的机会。”
苏雪飞冲他摆了个恶脸,“疯子!”
“想追你就是疯子?那我情愿当疯子。”
毛海宁一本正经的口吻逗乐了周围的人,只有苏雪飞一口怨气憋得心口都疼,哪见过这么絮叨的讨厌鬼,想着若手边有块砖,她得照他脑门精准无比拍下去,这个世界才清净得了。
演讲结束,耳边又响起一片如潮的掌声,毛海宁一边喊好,一边将手掌拍得震天响,还捏起了手指放嘴边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口哨,引得无数目光聚焦,他却毫不在意。但岳封萧一下来就捶了他一拳,“你丫胡喊什么‘再来一个’?你当我开演唱会呢!”
毛海宁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搭着他的肩说:“暴殄天物,明珠暗投啊,封萧你看你多不尽职,你的魔爪下居然有落网之鱼,这么个小美女居然没男人追。”
“去你的,人家初中读女校,哪来的男人追?”
毛海宁瞪大了眼,“我靠,你连人家初中读女校都知道?你们认识?”
岳封萧嘿嘿的笑着,手轻握住她垂在肩头上的柔软马尾缕了缕,“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对吧?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