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一道银光飞快划过,清脆的落在她的脚边,苏雪飞退后了一步,琴声戛然而止。
“你他妈死爹了,大过年拉丧乐!”
“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餐厅顿时乱作一团,经理手忙脚乱的招呼着架开两拨人,一口一句“和气生财”,苏雪飞趁乱回到了员工休息室,靠着门慢慢伸开掌心,一点点展开那团被汗水濡湿了的纸条。
一行诗,14个字。
一片明心光皎洁,宛如皎月正天中。
只一眼,还是将每个字都扫进了眼底,了然于心。她把琴放进了琴盒,将遗留在这里的所有琴谱都塞进了袋子一并带走,收拾妥当后她拉开了门,不期与门口伫立的人四目相接。他一只手撑着门,唇角还挂着一点血渍,苦笑着用手背擦去,“好多年不开练,竟然生疏了。但那孙子更惨,呵呵……苏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要过年了,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毛海宁。”
“嗯?”
“别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讨厌你这样虚伪。”
毛海宁慢慢走近了她,语气温柔而迷离,“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可你就像根本不在这个城市一样,我怎么都找不到你,问起以前的同学,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今天偶然路过这家餐厅,还是靖农无意间看见了你,不然……苏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拉琴?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苏雪飞终于仰起头正视他,如何能将这个男人与当年搭着她的肩死皮赖脸喊她小美女的小痞子联系在一起?在那一霎那,她竟有些沧海桑田的虚无感觉。岁月啊,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既带走了美好往昔,也抚平了艰难时光,但谁敢说它是公平的,人生的酸甜苦辣,它竟要让你全尝一遍才肯罢休。
她暗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放平缓,“我过得很好,在这里拉琴只是我的业余爱好。你快吃饭去吧,我要先走了。”说着她绕开了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雪停了,一轮明月高高升起,映在雪地上滑出一段冷清的风流格调,泛着寂寞孤傲的冷光,空气悬浮物都被雪夹裹着坠落,周遭的景物出奇的清透,像被水洗得透彻的玻璃。
走了几步苏雪飞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有些刹不住车,撞在了她身上,一把拥住了她,连声说对不起,喷出的白烟从她脸侧拂过,像一根头发丝瘙在面上,她终于恼了,一胳膊肘将他格开,“别跟着我!”
他清晰的吐出两个字,“我不。”
苏雪飞跺了跺脚,拔腿朝前跑,毛海宁也跟着跑,边跑边喊,小心啊,路滑。
实在跑不动了,她扶着一棵树急促气喘,尾随而至的男人也大口大口的呼着白烟,支着膝盖看她,“找了你那么久,几乎要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苏苏,欠你的我会用这辈子时间去弥补,只要你肯给我机会。”
苏雪飞喘匀了气,试着心平气和和他讲道理:“我不需要你弥补。这么多年过去,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你看过交叉线吗?它们相交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毛海宁不住的摇头,“可我不是直线,我是曲线,我会追随你的轨迹,我会和你无数次相交。”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怎么还敢来纠缠我!?”
她愤愤的扭头,走了一段路,听不见多余的脚步声,停顿下来回头看,他还立在原地,厚厚的深蓝色防寒服在夜色的映衬下让他看起来像个呆滞的变形金刚,漆黑的眼睛仿佛写满了忧愁般惆怅,看得她的心也酸软起来。突然他身子微晃,双膝弯曲,苏雪飞心一颤,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丢下了肩头的琴盒迅速朝他跑去,在他双膝就要着地之时,一把拽起了他,怒吼道:“毛海宁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攀上了她的手臂,艰难的说:“苏苏,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舍得为难你,事已经是这样,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我真的想为你做些什么。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你,你说,只要你说。”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离我远点,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你可以做到吗?”她的目光咄咄逼人,竟将他逼退了一步,沉默随着缓缓逶迤的白烟,流散在寒意料峭的夜里,她将手伸到了他面前松开,是他给她的那团纸条。
一片明心光皎洁,宛如皎月正天中。
“我并不随你。”
纸团掉落在雪地上,糊成了一团。
树梢的冰楞裂开了,发出轻微的声响,心里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在其他纵横交错的伤口边上,新鲜如昨。
他迈出了一只腿,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雪没过了鞋面,她走的歪歪斜斜,好几次都要滑到了,但她又努力站住了,在巷子的出口拐了个弯,她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他一直都努力对她好,唯独踏错了一步,就让两个人一同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那些真实拥有过的快乐,散落在一轮年岁之前的花,还在他心中常开不败,她呢,能否因为那99%的好,谅解了他1%的错?
回到住处,苏雪飞脱下了厚厚的棉袄,想起刚刚在雪地里卸琴时动作有些大,她打开琴盒仔细检查了一番,肝胆俱裂的发现琴马上有一条小裂纹,她懊恼极了,不住责备自己鲁莽。
要知道这是17世纪意大利提琴制作大师瓜内利家族中最著名的一位亲手所制的最后一把琴,说它是稀世珍宝一点也不夸张。为了它,他从伦敦苏富比拍卖会追到了意大利,又辗转到日本,费了半年的功夫才换得,买下它的价格至今他都不肯告诉她,她知道那一定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数字。
可她竟这样糟蹋它,怪不得他那样生气的拂袖而去。它本该躺在博物馆或是收藏家恒温干燥的收藏室里,最好的归宿是在马友友吕思清那样的名家手中尽显光彩,而沦落至她手,只怕是瓜大师若泉下有知也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她。
一声炮仗的巨响唤回了她的魂。回到卧室扭开台灯,案头一本《双城记》散落在书垛外,她随手拿起,页中露出一截圆圆的硬纸片,抽出来看,是“春川”居酒屋某日本酒品牌的杯垫,翻转过来,一行洒脱的蓝色钢笔字跃入眼眶。
“西德尼卡尔顿是个很有才华且感情深厚的人,但他却无法用那才华和情感为自己获取幸福。明知其危害,却听之任之,让自己消磨憔悴,甚至为了爱人的爱人走上断头台,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伟大的爱情,是卑微的懦弱,永远不要成为这样的傻瓜。”
另起一行,有行小字,“小蜗牛,知道你爬得慢,但我终会等到你来敲门。”
他总是尝试着不着痕迹,告诉她一些爱情道理。
她默默把杯垫放入圆形的CD盒中,里面有很多像这样有故事的杯垫,加上这一片,正好就满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看看来电,任雪洁。她有些意外,这是年三十这天她接到的唯一一位亲人的电话。其实她只是她的表嫂,常年在外不曾联系过任何亲戚朋友,她和表哥算是个例外。
“如果你在那里待得不愉快,来我这住一段。”
她和表哥在云南丽江开了一个倚江而建的小旅馆,都市散人般,两口子还筹备着过些年去终南山当隐士,她很羡慕他们这样心无旁骛的人,不像她总是想得太多。
北方天气这么糟,到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散散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