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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3—
      几天之内,袁陟的名字传遍黑白两道。无论是中原还是南疆,都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惊为天人。
      十八岁,在多少同龄人还初出江湖的年纪里,他就仅凭一柄长剑,击败了中原武林二十年来的心结。
      绛雪山庄,迅速换了主人。清桐用二十年时间创下的基业,被他一夕夺得。
      小陟……真的快乐吗?千菡已经几个月见不到他了,每天只有寂寞地倚在窗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起伏。他让下人给姐姐准备了最好的房间,自己却无暇露面。
      有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争相来结交他,他早已没有时间同姐姐在一起了。这难道就是他为之奋斗了十八年的目标吗?
      千菡不懂。她只是怕,怕他一怒之下杀了清桐。他怎么会理解姐姐的心意,他的心里全是恨意。
      好在,他没有杀清桐,而是把他关到了绛雪宫下的地牢里。听说,新庄主派了大批工匠到山谷里去,不知在修建什么。
      ——当年他们姐弟藏身的山洞。
      想到这里,千菡一颤。
      一晚,他竟然来了。
      几个月不见,小陟好像瘦了不少,那对浅茶色的眼睛,显得分外的大。但他全然没有憔悴之色,眉底眼间都是雀跃激昂。
      “小陟……”她很心疼,抚摸着弟弟清瘦的脸颊。袁陟却下意识地猛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姐弟两人都怔住了。一时间彼此相顾无言,不知说什么好。袁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姐姐,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她淡淡笑了。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从小在蓬荜茅屋中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挑剔。只是……突如其来的奢华生活,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今日弟弟的这些成就,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总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当着小陟的面说,只是点头:“姐姐很好。”
      小陟放心了,凝视着姐姐,一眼又看到了她颊上逶迤的伤疤,瞳孔一缩:“姐姐,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来治好这道疤的。”
      千菡不在意。受伤之初,确实有些痛不欲生。这些年过去了,那些悲痛也渐渐淡了。她只是笑着点头,让弟弟满足。
      “小陟,清桐庄……清桐他怎么样了?”几番迟疑,她终究问出了口。
      袁陟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阴暗,斜飞的剑眉蹙到一起:“姐姐,你问他做什么?”
      千菡眼里掠过刹那的惊惶:“我、我……”
      他负手而立,脸色萧煞:“他一直被我关着。”想起旧日的耻辱,他眉间的沟壑愈发深刻。“那个混蛋当初那么对你……我迟早会让他自食恶果的!姐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招赘一个足够优秀的男子,来绛雪山照顾你一辈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天啊……这样混乱的局面……她有苦难言,实在不知如何将这段世情难容的畸恋告诉弟弟。怎么能告诉弟弟,他今天的荣耀,全部是清桐有意的拱手相让?又怎么能让他知道,姐姐其实是想……和他远走高飞?
      还好,只要清桐还活着,就有机会救他出去!
      “姐姐,过两天,我会送一件大礼物给你!”袁陟忽然笑了,紧紧拉着她的手,眼里有狡黠的光。
      她心下微惊,别有担忧:“姐姐只要你平安就好。”
      他嘴角斜挑,脸上再次现出那种让千菡胆寒的陌生的妖异:“我现在已是绛雪山庄的庄主,还有谁能伤害我?”

      第二天,袁陟要见中原几大派的掌门。千菡悄悄去了绛雪宫下的地牢。
      沿着盘旋蜿蜒的楼梯拾阶而下,地牢里愈发阴冷。四周的石壁上凝满了水滴,时时汇流落下,滴答的水声还维持着唯一一丝生气。
      石阶破败,有不少地方都残缺了。她秉着一只蜡烛,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下走。不知走了多少级台阶,耳畔呼啸的哀嚎声逐渐分明。她手一抖,蜡烛几乎掉在地上。
      起初,她以为那是风声,但不是……是、是人的惨叫。撕心裂肺,犹如受伤的猛兽,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如游魂般穿梭回荡。
      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烛火晃动,墙壁上的影子飘忽不定。她停住脚步,无论如何不敢再前行。
      眼前,浮现出那个人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幽邃辽远,如古井深潭。
      她咬咬牙,继续向下走去,仿佛就是在循着那双眸子。
      终于下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她不知是放松了还是沉重了,迟迟不敢再往前走。
      地牢里,是一条不见尽头的甬道,两旁都是精钢栅栏围成的牢房,一直通向最里面。
      那些……那些是什么……
      千菡在一片凄厉的哀嚎声中,强压下胸口的干呕。脚下一个踉跄,她扶住了一旁的牢门,却被饿鬼扑食一般抓过来的手吓得慌忙躲开。
      那些……还是人吗……
      一个一个膨胀臃肿的躯体,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里面却有什么异物在不安的蠕动;五官已经看不分明了,脸肿胀得犹如浮尸;肌肉似乎与骨骼分离,里面填充着那些涌动的事物,有许多处张裂开来,露出森森的白骨。
      是他的囚徒吗?不是……不会的!小陟做了庄主仅仅几个月,怎么会有这么多鬼怪一样的囚犯?
      也不会是清桐庄主原来的囚徒!他答应过她,将那些无辜的人放走,他不会重蹈清桐的覆辙,他会做一个中正侠义的庄主!
      她的神智甚至有些恍惚,全凭着心中那一线意力走到最里面。
      ——她看见他了。
      他削瘦修长的身体,如两旁那些囚犯一样肿胀如鼓,全身布满圆孔,里面时进时出许多蛆虫一样的东西。
      然,他没有一声惨叫,尽管扭曲变形的脸上肌肉抽搐,但他清亮漆黑的眸子,一如往日澹然平静。
      “……清桐庄主!”
      她抓着栏杆,目眦欲裂。这……这是弟弟做的么?弟弟竟然如此狠心,折磨他至此吗?她不相信、不相信!
      她怎么会知道,弟弟在这座地牢里,如一个暴君,用尽各种大刑——夹棍,皮鞭,烙铁,整整折磨了他一天,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打入天下至毒的蛊虫,把曾经风光无限的绛雪庄主变成今天眼前这个怪物!
      清桐开口要说什么,喉咙里却耸动着什么污浊痛苦的东西,难以发出声音。他的目光里,甚至有些劝慰的意味!
      “清桐庄主,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我、我要去告诉他……你是救过他的啊!”
      他的声音,嘶哑浑浊,语气却不容她辩驳:“不要……你弟弟他、他高傲自负……如果、如果知道那件事……他会更加恨我!”
      她的泪水倏而涌出,不知用什么言辞。这是两年前,壮志满怀、侠骨柔情的弟弟做出来的事吗?
      “你、赶快走……以后不要、不要……再来见我!”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故意不再看她。一身痉挛破损的皮肉颤抖不止。那些钻进钻出的虫豸,似乎在被什么东西催动着,他脸上痛不欲生的神情更加骇人了。
      “对不起……许诺过的事,我也许不能兑现了……”
      “……快、快走!”
      千菡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决绝:“我说过我要跟你走!我不会食言,我要等你带我走!”

      她没有食言。
      从小陟身上偷到钥匙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头——第一次背着弟弟做这样的事,她怕他发现,功亏一篑。
      弟弟,终究是年轻单纯,对姐姐一点也不懂得防范。千菡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偷到了钥匙。如果他今天发现……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用颤抖不止的手打开清桐身上的锁链,压低的声音也在战栗:“如果有机会,你赶快走……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他布满创口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唯有眸子幽黑明亮,停留在她脸上。
      “还有……请你不要伤害小陟!”她殷切地恳求。弟弟——他真的以为清桐是败在了他的手下吗?他太轻狂了!如果清桐真的想跟他决一死战,纵是知道了他的命门也无济于事!
      “他年纪还小,不懂事……这些冒犯请你原谅。答应我好不好?”
      清桐撕裂的嘴角一动,像是笑。
      她握住他千疮百孔的手,他却猛地撤开:“小心……蛊毒……”

      七天的工夫,小陟就再次来了,很兴奋地带她走,要给她看那件大惊喜。
      庄主的肩舆就放在宫外。硕大雪白的轿子,宛如白玉砌成的堡垒,顶棚边沿挂满银色的星月坠子。三十个人共同抬起,如移动的宫殿。
      他拉着她,一起坐上去。里面铺着洁白厚密的狐裘,四角各系着一簇夜明珠,发出柔和明亮的光。
      姐弟两个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在一起了。她却略有些不安,手足无措,只能勉强陪笑着坐在他身边。下午,她又偷偷去了一次地牢,希望那件事……能够皆大欢喜地做好。
      底下的人抬着肩舆走了许久,袁陟拿出一粒药来给她:“姐姐,这里瘴气重,你先吃下这粒药吧。”
      轿子停下来,他扶她下来,千菡的腿蓦地软了一下。
      ——是那个山洞,他们姐弟曾经相依为命、生死未卜的山洞。
      他拉着姐姐一路走下去,温热的手心甚至有些灼烫。千菡心里装着事情,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倒没注意,眼睛闪光,不断打量着周围。
      “哼,这些工匠的活儿真是不错,不枉那些人死在这里!”他一声冷笑,忽然又笑着转向千菡,“姐姐,你说这里叫什么名字好?”
      寒冷阴暗的魔窑,四壁绘满饿鬼变相,无间炼狱。
      她有些怕,抓紧了弟弟的手,声音微颤:“我……”“就叫‘云屏狱’吧!”袁陟本来也是自言自语,没有等她回答。
      “好……”
      袁陟白衣胜雪,衬得一张秀气的脸更加清丽,褐色的眼睛如琉璃般透明:“姐姐,一会儿清桐那个魔头就会被送到这里了,咱们一块儿看着他关进来!”
      千菡强稳住飘忽的声音:“小陟,你就这么恨他吗?”
      他冷笑,那种寒厉彻骨的冷意透人心骨:“我当然恨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外面传来躁动的声音,袁陟又笑了:“姐姐,咱们养的‘动物’终于来了!”
      绛雪宫的下人,已经都换作了白衣。他们拉着一只巨大的铁笼子,从石梯上一节一节滑下去,直到进入云屏狱的最里面。
      清桐还是七天前的样子,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痛不欲生的刑罚。鬼怪一样的脸虽然可怕,却神情如常。
      “把他放进去!”袁陟冷冷地指挥侍卫。
      清桐的手脚皆被锁链锁住,动弹不得。那些人将绑住他的铁架整体搬出,移到袁陟指的地方。
      千菡的心提到了喉头——她已经打开了那些锁链,弟弟他……会不会发现?
      袁陟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大仇得报的神情足以令血脉相连的姐姐不寒而栗。清桐毫无动弹,任由那些人将他搬到新的牢房里。
      他慢慢走近了清桐,耀武扬威的姿态:“‘清桐庄主’?你怕是没有料到今天吧!哈哈哈哈……”
      清桐缓缓抬起了头,溃烂的嘴角一扯,像是一纹笑意。他还未反应,清桐的手臂已经挣脱锁链,手指猛地指向他!
      “小陟——”千菡一声惊呼之间,只看到一点银光从他指尖喷出,刺入袁陟颈窝。
      清桐!他是答应过她的,不会伤害小陟!为什么……
      袁陟一声惨叫,一个游动的小鼓包迅速地从他颈窝移动到手臂心脉。他脸色苍白,嘴唇全无血色,不可思议地紧紧盯着姐姐:“是……是你?连你都要我死……?”
      她惊慌失措地扶住弟弟,却被他狠狠推开。清桐已经被腐蚀得难以发出声音的喉咙里传出几声干笑,忽然胸口一紧,一口乌黑的血喷出来,和着咬断的舌头,一起落在地上——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她忘记了!清桐到底是独占湖湘的云梦霸主,他愿意同她退隐江湖,却怎么会忍辱屈从,一直做弟弟的囚犯受他折磨!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逃出这里,他要同归于尽换取最后的尊严!
      袁陟狠命地捂着锁骨出的小洞,盯着姐姐的目光里充满了不相信与愤恨:“连你都要背叛我……”
      “小陟!”千菡的精神几乎崩溃,捂面大哭,“他、他终究是救过你的……”
      “我知道!”袁陟的肩头颤抖不止,体内的痛苦呼之欲出,目光里却喷着火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这样我才恨他……恨他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泪水纵横,想要查看弟弟的伤口:“不要说了……快让我看看你的伤!这是、这是什么……”
      他的笑是那样残酷,惨白如雪的脸上,一双赭石色的眼睛狠狠盯着她:“这是殇蛊!必须用绝顶高手的肌骨蓄养的殇蛊!你不是想要我死吗?你是不是满意了!”
      千菡不敢相信地退了好几步——殇蛊,这种传说中至毒至恶的蛊虫,来自南疆邪异的巫师手里。弟弟,他怎么会蓄养这种东西!
      袁陟不再理她,捂着伤口向外狂奔去。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只看到清桐的尸身,千疮百孔。

      连续两个月,袁陟闭关不出。
      等他出关时,绛雪山庄的气氛陡然变了,到处散着一种诡秘奇异的气息。千菡自己搬出了绛雪宫,住到山下的耳房里。
      再见他时,他仿佛小了许多岁。瞬间,千菡几乎以为时光倒流。
      那样的身形、面容,都是少年时的他,未及束发。除了怨毒的眼神和唇边时隐时现的阴冷笑容,那个俊秀少年,就是她印象中幼年的弟弟!
      是蛊毒所致。
      他的性情,变得无比暴虐凶残。对手下的人,稍有差池就大开杀戒。
      绛雪宫的地牢和云屏狱里,关满了他用来喂养殇蛊的“食物”——修炼殇蛊,必须要绝顶的高手。那些人,曾经都是中原武林名动一时的侠士剑客啊!被他掳来,用作养蛊的容器。
      曾经想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少年去了哪里?——他已经是云梦泽又一个恶魔,更甚清桐。
      唯一一次,千菡跪在绛雪宫门口求他,求他不要这样草菅人命。
      跪了一整天,直到她几乎昏厥。
      他终于出来,身材好像比几日前见还要矮小,瘦得嶙峋,眸子的颜色也更淡了,脸上用银粉绘了流云的图案,妖冶诡丽。
      “你不用劝我了,我的心意,不会变的。”
      那样的他,宛如镜子里年轻时的清桐。对中原武林来说,换了主人的降雪山庄与过去全无差别。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武士前来挑战,把域外神魔当作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看着那些大败而归的人,她唯有一丝苦笑,默然看着他们下山。
      弟弟今日的武功,怎么是他们可以企及的?她曾经害怕,蛊毒会殃及性命,但他不光平安克制了蛊毒,武功还大为精进。
      千菡浑浑噩噩的十年,也是弟弟风起云涌的十年。绛雪山庄几次大举掳劫中原高手,明火执仗。新任庄主嗜血,炼蛊,所到之处皆是血流漂杵。
      如果没有第五年,沈鉴独自挑战弟弟,她的一生,几乎都要这样蹉跎过。
      所有的画面,都与记忆中的往事一一重合。
      不过是一封笔迹苍劲的战书,他独自上了绛雪山,长剑所向,直刺庄主单薄如剪影的躯体。
      弟弟是第二个清桐,那么,这个高大俊朗的青年,就该是第二个袁陟吧?所以,当绛雪庄主的长剑指到他喉管间的时候,千菡几乎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跪倒在弟弟面前——“庄主,求你饶过他吧!”
      同样的年少英才,同样的傲骨自负,同样的长剑白衣。
      凝视着弟弟深褐色的眸子,她蓦地明白了,他这些年为何修行那些邪异的武功。没有人可以永远独占鳌头,他只是不想重蹈覆辙,被人打败后弃尸荒谷!
      可是,背后那个已经昏厥的年轻人有什么错!他只是根骨奇佳,假以时日便可突飞猛进罢了!
      小陟的罪孽,已然深重,不在乎多杀一人。她救沈鉴,只是想起了五年前,姐弟两个落荒而逃的惶恐凄凉。
      她所有的愿望,仅仅是找回那个纯良朗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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